第11章 - 客临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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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门声不重,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于小桐隔着门缝瞥见外面站着个短打扮的汉子,脸膛黝黑,袖口挽起露出手臂上蜿蜒的旧疤,不像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
她深吸口气,拉开了门。
“于姑娘?”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说不上客气,但也谈不上凶狠,更像在掂量一件货品的成色,“我们三爷听说,云锦庄有批料子,收拾得挺齐整。让我来问问,有没有兴趣,谈笔实在生意?”
话直接扔过来,没留转圜余地。于小桐心头一紧,面上却稳住了:“这位大哥说的三爷是?”
“漕上讨生活的,弟兄们给面子,叫声三爷。”汉子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姑娘不必打听太多。三爷说了,云锦庄的老东家是明白人,料子好,账目也清楚。如今换了姑娘当家,若是手头有难处,三爷愿意帮衬一把——价钱,好商量。”
帮衬?于小桐指甲掐进掌心。父亲手札里那句“三爷的胃口越来越大”,母亲转述的醉后叹息,还有码头小吏含糊的警告,此刻全涌到眼前。这不是雪中送炭,是闻着味儿来的豺狼。
“三爷好意,小桐心领了。”她声音放得平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铺子里眼下能动的料子不多,都是些陈年旧货,翻整出来勉强维持门面,实在不敢污了三爷的眼。再说,买卖上的事,如今还有庆丰号的债悬着,不敢自作主张。”
她刻意提起庆丰号,想看看对方反应。
汉子果然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庆丰号?沈胖子倒是手脚快。不过姑娘,债是债,生意是生意。三爷要的,不是铺面上那些零碎。”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听说……老东家留了本总账?里头有些往来,三爷挺惦记。姑娘若肯行个方便,莫说眼前这几匹布的销路,就是庆丰号那笔债,三爷也能帮着说道说道。”
果然冲着账本来的。于小桐后背渗出冷汗,脸上却挤出一点茫然:“总账?爹爹病倒后,账房吴先生便辞了工,留下的账册我都理过,都是铺面往来的明细,并无特别。大哥是不是听岔了?”
“吴先生……”汉子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钩子似的在于小桐脸上刮了一遍,“那位吴先生,倒是走得干净。姑娘既然说不晓得,那便罢了。不过三爷的话我带到了:漕上的饭,一个人吃不下。云锦庄想在这汴河边上重新立起来,绕不开码头。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让人到三号仓附近传个话。”
他说完,也不等于小桐回应,抱了抱拳,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很快融入汴京街巷寻常的人流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于小桐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腿有些发软。孟广川从后院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尺:“姑娘,刚才是……”
“漕帮的人。”于小桐闭了闭眼,“来要账本,还提了吴先生。”
孟广川脸色变了:“他们找吴先生做什么?难道吴先生手里……”
“不知道。”于小桐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至少弄明白两件事:第一,爹的总账里,肯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把柄。第二,吴先生的离开,没那么简单。这位‘三爷’,怕是早就盯上云锦庄了。”
她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初秋的井水激得她一颤,思绪却清晰起来。沈东家要查账,漕帮三爷也要账本,这两边像两张网,同时朝着云锦庄罩下来。父亲当年到底卷进了多深的漩涡?
“孟师傅,”她擦干脸,转身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码头那边,还得劳烦您去探探。不单问丝料船,也留意留意……三号仓附近,平时都是些什么人走动,有没有生面孔打听事情。小心些,莫要让人察觉是咱们在问。”
孟广川重重点头:“我省得。”
就在这时,前头铺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妇人嘹亮的嗓音:“于姑娘!于姑娘在吗?开门呐,有急事!”
是崔三娘。
于小桐和孟广川对视一眼,快步穿过天井。拉开门闩,崔三娘一头撞进来,额上带着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哎哟我的姑娘,好事!天大的好事!”
“崔婶子慢慢说。”于小桐引她到堂屋坐下,周氏也闻声从里间出来,惴惴不安地站在门边。
崔三娘灌了口凉茶,气息稍平,脸上堆满了笑:“你早上搁我那儿那三匹料子,卖出去了!一匹湖色秋罗,有个小娘子看中了,说是颜色别致,料子也软和,当场就扯了六尺去做裙子,按咱们说好的价,一百二十文一尺,半点没还价!还有那匹雨过天青的素缎,被东水门那边一户殷实人家买去给老太太做袄面,也扯了八尺!”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哗啦倒在桌上。一堆铜钱里,还混着几小块碎银子。“统共卖了一千七百六十文,按咱们说好的抽三文,我该得五十二文八,零头我给姑娘抹了,拿五十文。剩下的,全在这儿!”
于小桐看着那堆钱,心头猛地一热。这是云锦庄沉寂大半年后,第一笔真正靠自己手艺和谋划挣进来的活钱。虽然不多,却像久旱后落下的第一滴雨。
“辛苦崔婶子了。”她仔细数出五十文推过去,“剩下的料子……”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崔三娘压低声音,脸上兴奋未退,却添了几分谨慎,“那匹秋罗卖了之后,有个体面婆子在我摊前转了好几圈,摸着剩下那匹月白罗料问东问西。我瞧她穿戴,像是大户人家得脸的仆妇。她没当场买,但留了话,说若是还有这样‘别致又不扎眼’的料子,尤其是锦缎一类,可以往城西榆林巷孙府递个信儿。”
孙府?于小桐在记忆里搜索。汴京姓孙的官宦人家不少,城西榆林巷……似乎有位孙御史致仕后住在那边。
崔三娘继续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条路子。那些高门里的奶奶小姐,穿惯了绫罗绸缎,反倒喜欢些花样特别、市面上少见的。咱们的料子是旧料翻新,可花色都是往年时兴过的,如今反倒成了‘古意’。若是能抓住这一两家,往后就不愁销路了!”
机会确实诱人。但于小桐没被喜悦冲昏头:“婶子,那婆子可问了料子来历?”
“问了!”崔三娘一拍大腿,“我按姑娘交代的,只说这是南边老字号早些年压在库里的余料,花色是旧了些,但织工和染法都是扎实的,如今难寻。她听了,倒没多疑,只说要回去问问主家意思。”
于小桐稍稍放心。这套说辞是她和孟广川反复琢磨过的,既解释了料子“不新”的原因,又抬高了身价。但她也清楚,这种话骗骗外行或一时兴起的买主可以,若真遇到懂行的,或者有人存心追究,未必经得起推敲。
正思量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于小桐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庆丰号的刘掌柜,摇着那把永不离身的檀木折扇,慢悠悠踱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钱堆,又扫过满脸喜色的崔三娘,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淡了几分。
“于姑娘,忙着呢?”刘掌柜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扇子一合,敲了敲掌心,“看来姑娘的生意,有点起色了?”
崔三娘见势不对,赶紧把钱袋塞给于小桐,匆匆说了句“姑娘我先回摊上,有事您再叫我”,便低着头溜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于小桐、周氏,以及这位不请自来的债主代表。
“刘掌柜今日来,是沈东家有什么吩咐?”于小桐将钱袋拢进袖中,面上平静无波。
“吩咐谈不上。”刘掌柜端起周氏默然递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东家听说姑娘在瓦市摆了摊,还卖出去几匹,特意让我来道声贺。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里掺进些别的东西,“东家也让我提醒姑娘一句,瓦市鱼龙混杂,摊子摆在那里,人来人往的,说什么的都有。姑娘这‘翻新料子’的名头若是传开了,恐怕……对云锦庄往后重振声名,不太有利啊。”
于小桐心往下沉。来了,庆丰号的打压,从流言升级到了当面敲打。
“刘掌柜的意思是?”
“东家也是为姑娘着想。”刘掌柜放下茶盏,声音放得语重心长,“姑娘这些料子,说到底,来路经不起深究。眼下能卖出一两匹,是运气。可若真想长久做下去,还得有个稳妥的靠山,有个能摆上台面的说法。我们庆丰号在汴京绸布行里,多少有些脸面。东家说了,若是姑娘愿意,剩下的翻新料子,庆丰号可以一并收下,按……按每匹一两二钱银子的价。虽然比市价低些,可胜在干净、利索,钱货两讫,姑娘也能立刻拿到现银,应付眼下的难处。”
每匹一两二钱。于小桐心里飞快盘算。库房里整理出来能翻新的旧料,大约还有三十匹左右。若全按这个价卖给庆丰号,能得三十六两银子。加上方才崔三娘拿来的,手头能有近四十两现钱。这对捉襟见肘的她来说,无疑是笔巨款,能解燃眉之急。
可代价呢?全部料子被庆丰号控制,自己辛苦开拓的瓦市渠道刚见曙光就要断掉,更重要的是,一旦低头,就等于承认了庆丰号对她生意的支配权,往后恐怕再难挣脱。
刘掌柜观察着她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东家这价钱,已是看在往日与于老东家交情的份上。您若自己零卖,先不说能不能全卖出去,光是这‘翻新’的名声传开,以后云锦庄就算还清了债,想再正经做布料生意,怕是也没人敢上门了。孰轻孰重,姑娘这么聪明,该算得清。”
堂屋里静下来。周氏紧张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想劝又不敢劝。孟广川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拳头攥紧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于小桐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提醒着她此刻的窘迫。四十两银子,能买多少顿饱饭,能应付多少次突如其来的索求?能让她和母亲喘多久的气?
可父亲手札里那句“云锦庄的牌子,比命重”忽然撞进脑海。还有吴先生留下的钥匙,漕帮汉子意味深长的警告,崔三娘口中那可能打开新路子的“孙府”……如果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和可能,一次性廉价卖断,云锦庄就真的只剩一个空壳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迎着刘掌柜志在必得的注视,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多谢沈东家和刘掌柜的好意。不过,云锦庄的料子,还是云锦庄自己来卖吧。价钱高低,名声好坏,后果我自己承担。”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于小桐,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好,于姑娘有骨气。但愿……你这骨气,能当银子使。”
他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周氏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孟广川抢上一步扶住她,自己也叹了口气:“姑娘,这下……可是把庆丰号彻底得罪了。”
于小桐走到桌边,将袖中那个装着今日收入的粗布钱袋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铜钱和碎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得罪,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断退路的决绝,“孟师傅,劳您明日再去崔婶子那儿一趟,把库房里那几匹花色最雅致、品相最好的锦缎料子先送过去,就说是……南边来的‘忆旧锦’,数量有限。另外,打听榆林巷孙府的事,也得抓紧。”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苍白的面容,语气放缓:“娘,别怕。钱是少了,可路还在。只要路没断,咱们就能走下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初秋的晚风穿过门廊,带着汴河水特有的、微腥的凉意。于小桐攥紧了袖中的钱袋,那点有限的温热硌着掌心。她知道,拒绝了庆丰号的“好意”,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刘掌柜离去时那声冷笑,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此刻短暂的平静里。
而巷子深处,方才那位漕帮汉子并未走远。他拐进一间不起眼的茶铺,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正静静等着他的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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