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2章 - 算珠初动

第2章 - 算珠初动


锅灰混着少许捣烂的草汁,在掌心搓开,均匀抹过脸颊、脖颈,连耳后和手腕都不放过。铜盆里倒映的人影逐渐模糊,变成一个面色蜡黄、眉眼平淡的村妇。于小桐解开头发,用粗布条紧紧束成低髻,套上陈三娘不知从哪弄来的半旧葛布衫子,外面罩一件深褐色粗麻背心,最后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严严实实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怎么也掩不住。

她将吴先生交还的账册关键页副本、狻猊印钮的拓文,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一个缝在粗布腰带内侧的暗袋。吴先生给的那张便笺,墨迹已被她牢牢记在脑中,纸张则被她小心折好,贴身藏在最里层的小衣夹缝。做完这些,她背起一个半旧的竹编货筐,里面胡乱塞着几卷粗布、两双布鞋,还有一小袋干饼。

陈三娘红着眼眶,往她筐里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声音压得极低:“出了巷子往西,过两个路口,有家早开的豆腐坊,每日寅时三刻,往城外送豆腐的板车会经过后门。赶车的罗瘸子……我娘家远亲,人可靠。你混在帮工妇人里,坐车出城。他认得你这样子。”

于小桐点点头,没再多说,用力抱了抱陈三娘微微发抖的肩膀,转身没入拂晓前最浓的黑暗。

豆腐坊后门飘出热腾腾的豆腥气。几个同样粗布衣衫的妇人正沉默地将一板板雪白的豆腐抬上驴车。于小桐低着头,学着她们的样子,伸手去搬。粗糙的木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豆渣,冰凉滑腻。

“新来的?面生。”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瞥她一眼。

“表婶子叫来搭把手的。”于小桐含糊应道,声音刻意放得粗哑。

那妇人没再多问,城里做短工的妇人流动本就大。驴车装满,车夫罗瘸子一瘸一拐过来,目光在于小桐身上停了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哑着嗓子:“都坐稳了,走嘞!”

驴车吱吱呀呀碾过湿滑的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晃去。天色仍是青灰,沿街店铺大多门板紧闭,只有零星早点的摊子挑出昏黄的灯笼。于小桐蜷在车尾,货筐抱在怀里,头巾拉得更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要压垮这副乔装。

江宁城东门已开,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例行公事地检查进出的人车。轮到驴车时,一个年轻兵卒用枪杆随意拨了拨车上的豆腐:“干什么的?”

“送豆腐,老客订的,西郊李家庄。”罗瘸子陪着笑,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过去,“军爷辛苦,喝碗茶。”

兵卒掂了掂铜钱,目光扫过车上几个低眉顺眼的妇人。于小桐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顿了顿,她将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货筐粗糙的竹篾。

“你,”兵卒的枪杆忽然指向她,“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旁边几个妇人都紧张地缩了缩身子。于小桐心脏骤停一瞬,随即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怯懦和茫然,手有些发抖地去解筐上的绳子。动作不能太快,太快显得心虚;也不能太慢,太慢惹人疑窦。她解开绳子,掀开盖布,露出里面杂乱的粗布和布鞋。

兵卒伸头看了看,没发现异常,正欲挥手放行,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卒忽然开口:“等等。”他踱步过来,浑浊的眼睛在于小桐脸上、手上仔细打量,“手伸出来。”

于小桐依言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曾经养尊处优、后来操持生计、如今又抹了锅灰草汁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指甲缝里特意塞了些污垢。老卒盯着她的手看了几息,又凑近了些,似乎想看清她头巾下的眉眼。

就在此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让开!急递铺公文!”几骑快马旋风般冲来,守门兵卒慌忙避让。驴车也被赶到一边。混乱中,罗瘸子猛一抖缰绳,驴车跟着前面被冲散的人群,顺势挤出了城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河滩特有的水汽和泥土味。于小桐回头望去,江宁城高大的门洞在渐亮的天光里越来越远,像一张逐渐闭合的巨口。她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驴车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罗瘸子低声道:“只能送到这儿了。往北走官道,盘查多。顺着这条小路,绕到前面河边,或许能找到北去的货船搭个脚,但也要小心。”

于小桐道了谢,跳下车,背着货筐走上那条蜿蜒的土路。天色大亮,四野空旷,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好奇地打量这个独行的妇人。她不敢停歇,沿着路疾走,直到看见前方汴河宽阔的河道,以及河岸边停泊的几艘大小船只。

她正盘算着如何上前打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芦苇丛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节奏。她心头一凛,脚步未停,却暗暗调整方向,朝着人稍多的一个简易码头走去。码头上,几个苦力正从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上卸麻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跳板旁记账。

于小桐走近,压低声音:“这位管事,船上可缺帮厨烧火的?俺能干活,只要搭船北上去汴京寻亲。”

管事抬头,见她一副村妇模样,摆摆手:“不缺不缺,这船是运粮的,不带闲人。”

她不死心,又问了旁边两艘船,都被拒绝。正焦灼间,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这位大姐,要去汴京?”

于小桐浑身汗毛一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短褐的精瘦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正看着她。晨光从他侧后方照来,看不清眉眼,但那身形轮廓……

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在江宁仓场接应她、又一同逃出的精瘦汉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俺……俺去投亲。”于小桐稳住声音,依旧用那粗哑的腔调。

精瘦汉子走近几步,斗笠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投亲?这时候往汴京去,路上可不太平。”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于小桐背上的货筐,“我倒知道有条船,晌午开,能捎人到泗州。从泗州再转道北上,盘查松些。就是船资不便宜,而且……”他顿了顿,“船上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于小桐心脏狂跳。这提议是陷阱,还是出路?此人身份成谜,先是吴先生派来,后又独自出现在这荒僻码头。她想起吴先生那句“清理门户”,想起父亲账册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多少船资?”她问。

精瘦汉子报了个数,确实不菲,但于小桐身上恰好有陈三娘硬塞给她的碎银子,够用。

“船在哪?”

“跟我来。”精瘦汉子转身,朝着河湾一处更偏僻的芦苇荡走去。

于小桐犹豫了一瞬。跟上去,可能踏入未知的险境;不跟,独自北上更是渺茫。她想起母亲还在税课司手中,想起吴先生那五日的期限。没有时间了。

她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芦苇很高,几乎淹没人影。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水边拴着一艘乌篷船,船身旧而窄,吃水却很深,不像空船。船头蹲着个闷头抽烟袋的老船夫,见他们来,只抬了抬眼皮。

“上船,舱里待着,开船前别出来。”精瘦汉子简短吩咐,自己却不上船,反而退开几步,隐在一丛芦苇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于小桐依言爬上船,钻进低矮的乌篷。舱内堆着些蒙着油布的货物,散发出一股混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她蜷缩在货物间的缝隙里,手悄悄按住了腰带内侧的硬物。

外面传来精瘦汉子和老船夫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船身轻轻一晃,解缆了。桨声欸乃,船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主流。

于小桐透过篷帘缝隙往外看,那精瘦汉子并未上船,而是站在岸边,直到小船驶远,他才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她心中疑窦更深。这人究竟在做什么?护送?监视?还是别的?

船行平稳,日头渐高。舱内闷热,那古怪的气味越发明显。于小桐仔细分辨,似乎有药材的苦味,有皮革的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她想起吴先生提及的“夹带私茶”,想起账册里那些“退库返染”的绢帛。这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恐怕也不简单。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忽然慢了下来。老船夫在外头咳嗽一声,哑着嗓子道:“前面有巡检司的哨船查私,趴好,别出声。”

于小桐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耳朵却竖了起来。果然,很快便听见水波被划开的声音,一个粗豪的嗓音喝道:“停船!巡检查验!”

船停了。跳板搭上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上了甲板。

“运的什么?”巡检问。

“些寻常山货,药材、皮子,送泗州铺子的。”老船夫回答得不慌不忙。

“打开看看。”

油布被掀开的窸窣声。于小桐屏住呼吸,手指扣紧了身下冰冷的船板。她能感觉到有人就站在篷舱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汗味和劣质酒气。

“这妇人是谁?”巡检的声音忽然逼近。

“搭船的,去泗州寻亲,可怜见的,给了点船资。”老船夫道。

篷帘被猛地掀开一角,刺目的光线和一张黝黑、带着审视的脸同时探入。于小桐适时地抬起脸,露出惊恐茫然的表情,身子往后缩了缩。

那巡检盯着她看了几眼,目光在她粗糙的衣衫和货筐上转了转,又扫过舱内堆积的货物,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缩回头,对老船夫道:“最近严查私贩绢茶,夹带官物,眼睛放亮些!走吧!”

脚步声离去,跳板撤走。船身再次晃动,缓缓前行。

于小桐瘫软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要暴露了。巡检没细查她,是这身乔装起了作用,还是……这船本身就有问题,让巡检有所顾忌,不敢深究?

船继续北行。傍晚时分,在一个荒凉的小渡口靠岸补充食水。老船夫丢给她一个冷硬的馍,便不再理会。于小桐啃着馍,目光落在岸边泥地上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上。印痕很深,像是载着重物。

她忽然想起精瘦汉子消失的方向,想起他说的“规矩”。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这艘船,或许只是庞大运输网中不起眼的一环。而那个神出鬼没的精瘦汉子,可能并非单纯保护或监视她,而是在“清理”某些线路,确保她这个“证据”和“变数”,能沿着某条预设的通道,安全抵达该去的地方——无论是汴京,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手中。

夜色渐浓,河面起了薄雾。乌篷船像一片沉默的叶子,漂在漆黑的水道上。前方还有多远?母亲此刻如何?吴先生的安排能否奏效?沈半城又布下了多少罗网?

于小桐靠在冰冷的货物上,闭上眼睛。黑暗中,父亲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母亲担忧的面容、沈半城阴鸷的眼神、吴先生沉静的话语、还有精瘦汉子隐在斗笠下的侧脸……交错浮现。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一握,仿佛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的,只有船舱里潮湿阴冷的空气,和腰间那包油纸硬物真实的硌痛感。

船轻轻摇晃着,破开雾气,驶向更深沉的北方黑夜。而于小桐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另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也悄悄驶离了那个荒僻渡口,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她这艘船的后面。船头站着的人影,身形挺拔,负手望着前方朦胧的船影,斗笠下的目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https://www.tuishu.net/tui/588412/56179131.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