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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5章夜幕围城


宣统三年的冬夜,山海关城里的风刮得像刀子。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城楼上的风更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守夜的兵丁缩在垛口后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远处的渤海在夜色中看不见轮廓,只能听见潮水拍打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

亥时三刻,按惯例该换岗了。可今夜不同,城墙上人影幢幢,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新来的那些人穿着杂乱的棉袄,腰里别着砍柴刀,手里攥着土铳——那是沈砚之从十里八乡召集来的乡勇。他们不懂队列,不懂军规,但眼神里有种城里兵丁没有的东西,一种狼崽子般的狠劲儿。

“少爷,”一个精瘦的汉子猫着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东门、西门都安排好了,寅时三刻,准时动手。就是北门那边...”

“北门怎么了?”

“赵把总醒了,这会儿正查岗呢。”汉子名叫刘三,是沈家老护院,跟了沈老爷子十几年。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是早年间跟马贼拼命时留下的。

沈砚之眉头皱了起来。赵宝柱,山海关清军守备营的把总,祖上也是汉军旗,但这人贪财好色,跟城里的几个满人大爷走得极近。起义的计划里,北门是关键,如果赵宝柱发现了端倪,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我去看看。”沈砚之转身要走。

刘三拉住他:“少爷,太危险。赵宝柱那人鬼得很,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短枪——那是父亲留下的,一把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弹匣七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稀罕物。

他顺着城墙往北走。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路过几个乡勇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信任,也是期待。这些人大半是佃户,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还有几个是猎户,靠山吃山,这些年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少,日子也难熬。他们跟着沈家,不为别的,就为沈老爷子活着时说的那句话:“这世道,该变变了。”

父亲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是一道墙,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华夏的脊梁骨就断了。”

那时父亲刚接了武昌的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义军已起,望北响应。”父亲看完电报,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去了。临终前,他烧了电报,只说了一句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北门城楼在望,灯火通明。赵宝柱果然在那儿,一身崭新的棉军装,腰挎佩刀,正背着手训话。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清兵,个个耷拉着脑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城外的乱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过来!谁要是敢偷懒,军法从事!”

沈砚之走过去,拱手笑道:“赵把总,这么晚了还在巡城,真是辛苦了。”

赵宝柱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哟,沈少爷。您不也没睡吗?这大半夜的,跑城楼上来吹风?”

“睡不着,出来看看。”沈砚之环视一圈,“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

“太平?”赵宝柱冷哼一声,“武昌那边闹翻了天,朝廷派了重兵过去,可还是压不住。南边那些汉人,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上都敢反。”他盯着沈砚之,“沈少爷,您说,咱们这山海关,会不会也有人想效仿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之听得明白。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发出银元的碰撞声。

“赵把总说笑了。山海关是咱们满洲人的地盘,哪个汉人敢造次?”他把布袋递过去,“天儿冷,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赵宝柱接过布袋,分量不轻,少说得有二十块大洋。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沈少爷客气。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啊,三天两头有人进出,还都是些生面孔。这事儿,可是有人报到我这来了。”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乡下来的亲戚,快过年了,来走动走动。怎么,这也有问题?”

“亲戚?”赵宝柱意味深长地笑了,“最好真是亲戚。沈少爷,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您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到时候,连累了沈家上下几十口人。”

说完,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转身走了。那袋银元在他手里抛了抛,叮当作响。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冷了下来。赵宝柱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起义的事,恐怕已经漏了风声。

“少爷,”刘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怎么样?”

“他知道了。”沈砚之说,“但还没确凿证据,不然刚才就该动手了。”

刘三啐了一口:“这个狗腿子,早晚收拾他。”

“来不及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你马上通知下去,计划提前,丑时三刻动手。”

“提前?”刘三一惊,“可有些人还没到位...”

“等不及了。”沈砚之斩钉截铁,“赵宝柱既然起了疑心,天亮前肯定会带人来查。到时候咱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三咬牙:“好,我这就去。”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北门这里,我来解决。你去东门,那边是主力,一定要万无一失。”

“少爷,您一个人...”

“放心,我有办法。”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记住,丑时三刻,以三声铳响为号。听见信号,立刻动手。”

刘三重重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回到南门城楼,叫来几个心腹。这些人都是沈家子弟或老护院的后代,个个可靠。

“赵宝柱已经起了疑心,计划提前。”他看着他们,“丑时三刻,我要你们分头行动。沈安,你带二十个人去军械库;沈平,你带三十个人去衙门;沈全,你带剩下的人,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少爷您呢?”沈安问。

“我去北门,解决赵宝柱。”沈砚之说,“记住,动作要快,尽量别开枪。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棍的用棍。天亮之前,必须控制全城。”

“可城外的驻军怎么办?”沈平忧心忡忡,“山海关外还有个兵营,少说也有一千人。要是他们打回来...”

“程振邦会解决。”沈砚之说,“他和他的新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三天前,他派人送信给驻扎在锦州的程振邦——一个同样心怀革命的新军标统(团长)。信中约定,起义当夜,程振邦率骑兵突袭城外的清军兵营,牵制住那支一千人的正规军,给城内的起义争取时间。

如果程振邦失约,或者行动失败,那么山海关城内的三百多乡勇,将面对内外夹击,绝无生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去吧。”沈砚之说,“半个时辰后,各自就位。”

众人散去。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

还有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长衫、说话温文尔雅的父亲,临死前眼睛里的光,像两团火。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下了城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山海关的夜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沈砚之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门兵营就在城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赵宝柱和他的三十多个亲兵。这会儿营房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划拳的声音——赵宝柱得了二十块大洋,这会儿肯定在犒劳手下。

沈砚之绕到兵营后面,那里有个小门,平时是倒泔水用的。他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土墙——不算高,约莫一丈。他从腰间解下绳索,一头拴着铁钩,试了试分量,然后用力一抛。

铁钩越过墙头,落在里面。他拉了拉,钩住了什么东西。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堆着柴火和破家具。他收好绳索,猫着腰摸到营房窗下。里面果然在喝酒,赵宝柱的声音最大。

“...那沈家小子,还以为能瞒过老子?呸!要不是看他沈家还有点家底,老子早就...”打了个酒嗝,“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逮住几个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的赏银下来,弟兄们人人有份!”

一片附和声。

沈砚之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窗缝。那是他从一个老郎中那儿弄来的“迷魂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吸入的人会在一炷香内昏睡不醒。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窗缝里的药粉。青烟袅袅飘进屋里,很快,里面的划拳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效已经发作,沈砚之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赵宝柱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酒杯。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映着一张张昏睡的脸。

沈砚之走到赵宝柱身边,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又从他怀里摸出那袋银元,放回自己怀里。然后拿出绳子,将屋里的人一个个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赵把总!赵把总!”有人在喊。

沈砚之心里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清兵探头进来,看见满地昏睡的人,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沈砚之从门后闪出,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清兵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砚之把他拖进屋里,捆好。然后迅速离开兵营,往城楼上跑。

刚到城楼,怀表就响了——丑时三刻到了。

他掏出信号铳,对着夜空,连发三响。

“砰!砰!砰!”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西门、南门也相继传来动静。整个山海关城,在瞬间被点燃。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四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起义,开始了。

“少爷!”沈安浑身是血地跑上城楼,“军械库拿下了!缴了二十条枪,还有两门炮!”

“衙门也拿下了!”沈平紧随其后,“知县跑了,师爷被抓了,正押过来。”

“四门都控制了。”沈全最后一个到,“就是...就是程标统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心里一沉。城外兵营的方向,一片寂静。按计划,这会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再等等。”他说,“也许...”

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紧接着,火光冲天,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

程振邦,来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外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平静。天色将明时,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外,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新军制服,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睛亮得像鹰。

“开城门!”沈砚之下令。

城门缓缓打开,程振邦率骑兵入城。他在马上拱手:“沈兄,幸不辱命。”

“程兄辛苦了。”沈砚之还礼,“城外情况如何?”

“全歼。”程振邦言简意赅,“一千清军,投降的三百,其余都解决了。我们伤亡不到一百。”

这是场漂亮的胜仗。沈砚之知道,这多亏了程振邦的新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若是只靠自己的乡勇,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乡勇们在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有些胆子大的百姓推开窗,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山海关是拿下了,可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三天,大军就会压境。”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不能守。山海关无险可守,又无援军,死守就是等死。”

“那你的意思是...”

“南下。”沈砚之看着南方,“去接应南方的革命军。山海关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各地都会知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程振邦沉吟片刻:“有道理。但我部都是骑兵,行动快。你的乡勇...”

“乡勇可以整编。”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跟我们南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至于百姓...”他顿了顿,“山海关不能留了。清军回来,肯定会屠城。”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起义成功,百姓未必能享福;起义失败,百姓必定遭殃。

“那就组织撤离。”程振邦说,“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沈砚之点头。这是无奈之举,但别无选择。

两人回到衙门,那里已经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师爷被押了上来,是个干瘦的老头,吓得浑身发抖。

“刘师爷,”沈砚之看着他,“你是聪明人,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师爷扑通跪下:“沈少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城里的粮仓在东街,存粮五千石;银库在后衙,存银三万两;还有...还有赵宝柱在城外有个庄子,里面藏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少说也值五万两...”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有了这些钱粮,南下的路就好走多了。

“还有,”刘师爷忽然想起什么,“三天前,京城来了密使,说要调山海关的兵去武昌。赵宝柱本来打算今天开拔的,所以昨晚才...”

原来如此。沈砚之明白了,赵宝柱昨晚的警惕,不光是因为起义的事,还因为要调兵南下。这倒是个好消息——清廷的注意力在武昌,暂时顾不上山海关。

“程兄,”沈砚之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程振邦笑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半天,山海关城忙碌起来。粮仓打开,粮食分发给百姓;银库打开,银两装箱准备带走;赵宝柱的庄子也被抄了,果然搜出大量金银珠宝。沈砚之下令,一半分给乡勇,一半充作军饷。

午后,开始组织百姓撤离。愿意走的,可以跟着队伍南下;不愿意走的,发五块大洋做路费,各自投亲靠友。大多数百姓选择了离开——他们知道,清军回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到了傍晚,一支近五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其中有程振邦的一千骑兵,沈砚之的三百乡勇(整编后剩下两百),还有四千多百姓——有青壮年,也有老弱妇孺。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蜿蜒出城,心中感慨万千。三天前,他还是个守着祖产、读着圣贤书的少爷;三天后,他成了起义军的首领,带着五千人踏上一条不知结局的路。

“少爷,”刘三走过来,“都准备好了。炸药也埋好了,按您的吩咐,只炸城门和城墙,不伤民房。”

“好。”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这座见证了无数历史风云的天下第一关,即将在他手中化为废墟。

但他不后悔。有些东西,必须打破,才能重建。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像一条火蛇窜向城门。片刻后,巨响震天,烟尘滚滚。当烟尘散去,山海关的城门已经坍塌,城墙也缺了一大块。

“走吧。”沈砚之翻身上马。

队伍向南开拔。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

前方是未知的路,后方是燃烧的家园。

但沈砚之知道,他选的路,是对的。

因为这条路,通往一个新的中国。

一个属于四万万中国人的中国。

马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山海关在身后燃烧,像一个时代的葬礼,也像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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