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余温与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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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有了重量。不是之前洞穴里那种包裹性的、充满未知的浓黑,而是一种实体的、带着粗粝触感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黑暗。陈暮的意识,像一块沉在深海底部的顽石,被冰冷、浑浊、充满细小砂砾的“水”包裹着,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随着某种极其遥远、极其缓慢的搏动,轻轻撞击着“海底”——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吗?还是这片刚刚经历“死亡”的大地,在痛苦愈合时发出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不是皮肤的感觉,是更深层的、来自骨骼和内脏的钝痛。那痛楚无处不在,如同身体被拆散后,又用生锈的粗铁丝勉强串了起来,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次呼吸带动胸腔的起伏,都牵扯出绵延不绝的、沉闷的痛。这痛与之前伤口的尖锐剧痛不同,更散,更深,像浸透了骨髓的寒意。
然后是寒冷。地底深处固有的阴冷,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高温瞬间冷却后留下的、干燥的余寒。这寒冷钻进湿透、沾满污垢和不明粘液的衣服,直接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缓慢地汲取着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他控制不住地打着细小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孤单和……虚弱。
听觉回来得很慢。最开始只有一种持续的、高频的耳鸣,尖锐而空洞。渐渐地,这耳鸣下,开始浮现出其他声音:远处,极其沉闷的、仿佛巨大岩石在压力下缓慢错位的隆隆声,带着悠长的、令人不安的回响;更近处,是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是细小的碎石和尘土,正从高处某个不稳定的结构上,源源不断地滑落;还有……水滴声?很慢,很粘稠,滴落在某种坚硬的表面,发出空洞的“嗒……嗒……”声,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嗅觉和味觉几乎同时复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浓烈的、新鲜岩石和土壤被暴力翻出地底后的土腥气;高温灼烧后焦糊的金属和有机物混合的刺鼻焦臭;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但更加甜腻的化学品残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陈年血液干涸后又受潮散发的、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呼吸,这混合气味都直冲肺叶深处,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强烈的恶心感。嘴里满是沙子、铁锈和血腥混合的苦涩咸腥。
视觉是最后,也是最艰难的。
眼皮重得像焊死的铁门。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勉强抬起一道缝隙。
没有光。绝对的黑暗。
不,不对。当他努力聚焦,适应了这深沉的黑暗后,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任何光源的……“光晕”?或者说,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是某些物质自身散发出的、极其黯淡的、非连续的冷光?非常模糊,淡蓝色,或暗绿色,星星点点,如同夏夜腐烂木头上的磷火,飘浮在周围浓稠的黑暗里,勾勒出一些庞大、扭曲、无法辨认形状的物体的模糊轮廓。这些“光”没有任何温度,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阴森、不真实。
他转动眼球(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试图看清周围。他躺在一片倾斜的、布满尖锐碎石和柔软湿泥的“地面”上。身下能感觉到冰冷、粗糙的岩石断面,湿滑的泥土,以及一些坚硬、带着棱角的、可能是金属或混凝土碎块的东西。他的右腿依旧麻木钝痛,但似乎不再有新鲜的、温热的液体渗出——也许是血终于流干了,或者伤口被低温暂时冻住了。左手掌心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那是被电缆和粗糙绳索反复割裂的伤口。
影……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沌的意识。他猛地挣扎,试图转头寻找。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极其艰难,只是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喉咙里涌上腥甜。
他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用还能动的左手,在身边摸索。
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冷、柔软、带着潮湿布料的物体——是影的手臂。
他顺着摸过去,摸到了影的肩膀,脖颈。皮肤冰冷得吓人,但指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间隔很长的颈动脉搏动。还活着。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和艰难的嘶声。
陈暮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影的状况比他更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能处理伤口、获取温暖的地方。否则,不需要追兵,光是失温、感染和这诡异的环境,就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他开始尝试移动身体。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新的眩晕和恶心。他咬着牙,用左臂和左腿作为支撑,一点点将自己从倾斜的、不稳定的“地面”上撑起来,靠向旁边一个相对稳固的、感觉像是巨大混凝土块或扭曲金属板的倾斜面。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血痂,不断流下。等他终于半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支撑物时,已经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
他休息了几分钟,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开始检查自己和影身上的物品。
背包早已不知去向,可能坠落在途中,也可能在能量冲击中损毁了。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血迹、烧焦的痕迹和那种不明粘液。他摸遍全身,只找到几样东西:那三样已经彻底冰冷、失去任何特殊感觉的“钥匙”残骸——芯片、黑色方块、金属盒子,依旧紧贴胸口放着,但此刻只是三块普通的、带着凉意的金属疙瘩;那把廉价匕首,居然还别在腰间,刀刃有些卷曲,但还算完整;还有影给他的那个装奇怪药末和油脂块的小铁皮盒子,居然也还在口袋里,虽然瘪了一块。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照明工具,没有任何药品。
绝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绝境。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而那个恐怖诡异的“第七原型机”,似乎……真的被“熔毁”了。周围虽然死寂而诡异,但那种之前无处不在的、令人发疯的精神压迫感、那扭曲的音乐、那暗红巨柱缓慢旋转的嗡鸣、那来自“另一边”的渗透和低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地壳运动般的沉闷回响,和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大地散发出的、混杂着毁灭与新生的怪异气息。
母亲……成功了?以一种她或许也未曾预料到的、如此彻底和暴烈的方式?
代价是……眼前这一切,和他们自己。
陈暮靠在冰冷的支撑物上,仰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胸口那三块冰冷的金属,此刻安静得像三块墓碑。为母亲,为老魏,为那些可能消失在“回声”计划中的人们,也为那个被彻底抹去、只留下这片扭曲伤痕的“接口”。
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就必须继续挣扎。
他再次看向影。必须处理影的伤口,至少先止住血。他摸索着,解开影额头那早已被血浸透、发硬的临时包扎。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肿胀发黑,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伤及颅骨,出血也基本止住了,只是看起来极其可怖。他又检查了影耳侧和脸颊的灼伤,以及身上其他的擦伤和划伤。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他只能用所剩无几的、相对干净的衣料内衬,小心翼翼地擦掉伤口周围最脏的污垢,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那个小铁皮盒。
里面,那点深绿色的、辛辣的药末已经所剩无几,那块黑色的油脂块也只剩指甲盖大小。他捏起一点药末,轻轻敷在影额头最深的伤口上。药末接触伤口的瞬间,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痛苦的**。
陈暮顿了顿,确认影没有更大反应,才继续小心地处理其他伤口,最后用仅有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额头的伤。至于那块黑色油脂,他没敢再用。影现在昏迷不醒,强行喂下去可能有窒息风险,而且那东西气味古怪,效果不明,在现在这种极端虚弱的情况下,可能反而有害。
做完这些,陈暮也几乎耗尽了刚刚积攒的一点力气。他靠在冰冷的支撑物上,剧烈地喘息,感到一阵阵发冷和眩晕。饥饿和干渴像两只虫子,开始啃噬他的胃和喉咙。
不能睡。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思考。这里是哪里?应该是“第七原型机”所在竖井坍塌后形成的、地下的巨大空洞或结构残骸内部。从刚才听到的、远处沉闷的隆隆声判断,这里可能极深,而且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有二次坍塌。
出路在哪里?向上?他们是从高处坠落下来的,上方可能已经完全被坍塌物掩埋,而且追兵可能还在上面搜索(如果他们没有被湮灭波及的话)。向下?下面可能通向更深的地质结构,或者地下河,同样充满未知和危险。
四周那点点磷火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这个空间的轮廓——巨大,不规则,布满了层层叠叠、扭曲断裂的混凝土块、钢筋、管道残骸,以及一些熔化后又重新凝结的、形状怪异的金属和不明物质。空气基本不流动,只有从某些缝隙中,偶尔渗入一丝带着土腥味的、微凉的气流。
也许……可以试着寻找气流来源的方向?有微弱的气流,就可能通往更大的空间,甚至……地面?
但这个想法在目前看来也近乎渺茫。以他和影现在的状态,在这片复杂危险、几乎没有光线的废墟中移动,寻找一个不确定的出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陈暮感到越来越深的绝望和无力时,他胸口那三块一直冰冷的金属“钥匙”残骸,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不是温热。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物理层面的震动,仿佛被什么极低频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所带动。
紧接着,他感到身下靠着的那块巨大的、可能是混凝土或金属的支撑物,也传来了同样的、极其微弱的震动。这震动很慢,很有规律,像是……心跳?但又比心跳沉重、缓慢千万倍。
是余震?还是这片大地深处,那个刚刚被“熔毁”的“接口”留下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残余?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底,被这场剧变所惊动?
陈暮的心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触觉上。
震动持续着,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韵律”。它不像是普通的地质活动。而且,随着这震动的持续,周围那些磷火般的、黯淡的微光,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同步地明暗闪烁了一下。
这发现让他背脊发凉。难道“熔毁”并未完全彻底?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残留了下来?或者,被“熔毁”本身,释放或激活了地底更深处的、别的什么?
他想起最后时刻,那些从阴影中窜出的、暗红色的、充满恶意的“触须”。那些东西……被“熔毁”消灭了吗?还是说,它们只是某个更庞大存在伸出的、微不足道的“末端”?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无论这震动是什么,都意味着危险并未远离。
陈暮挣扎着,用尽全力,将昏迷的影拖到自己的背上。影的身体比他看起来要沉,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再次虚脱。他用那截已经磨损严重的绳索残段,将影和自己勉强绑在一起,防止滑落。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匕首,握在左手(右手几乎废了),用它能提供的微弱支撑,配合着相对完好的左腿,开始沿着那冰冷、倾斜、布满碎石的“地面”,朝着刚才感觉到那一丝微弱气流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和危险之上。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尖锐的碎石、以及可能突然塌陷的空洞。黑暗中,那些磷火般的微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在周围飘浮,映照出前方更加扭曲狰狞的障碍轮廓。低沉的、规律的震动,持续从脚下深处传来,像这死去巨兽尚未冷却的、缓慢搏动的心脏,在为他们的逃亡敲打着令人不安的节拍。
寒冷、疼痛、虚弱、饥饿、干渴、恐惧……所有感觉都在折磨着他。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好几次,他脚下一软,差点带着背上的影一起摔倒,全靠匕首插进松软的泥土或抵住突出的石块才勉强稳住。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背上是影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怀里是三块已失去神异、却沉甸甸如同墓碑的金属。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丝不知通往天堂还是地狱的、微弱的冰冷气流。
他像一具背负着所有死去和未死之物的、残破的行尸,在这片刚刚经历了湮灭与重生的、地狱般的废墟中,朝着那不可知的、渺茫的“生”的方向,一寸一寸,蠕动着,爬行着。
黑暗无边。余烬未冷。
而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重缓慢的震动,如同无声的送葬曲,始终跟随着他,一步,一步,踏在他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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