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第七回声 > 第二十八章 凝滞的时间

第二十八章 凝滞的时间


黑暗是完整的,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厚重地包裹着一切。视觉失去了意义,其他感官便被迫放大到极致。

影离开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便是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极其轻微,像夜行动物贴着洞穴墙壁滑走。没有告别,没有叮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而沉默。陈暮只听到那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消失在洞穴更深处的某个岔路口,然后,寂静重新统治了这片狭小的地下空间。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右腿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从尖锐的撕裂痛变成了更深沉、更闷滞的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在骨头里,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热量随着血液泵向全身。疼痛不是连续的,它一波一波地袭来,有时会暂时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虚脱感;然后毫无征兆地,下一波更沉重的钝痛会碾过神经,让他忍不住从牙缝里吸进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断面上,背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粗糙的颗粒和暴露的、锈蚀的钢筋边缘。地下特有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身体,与失血带来的内在寒冷混合在一起,让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他裹紧了身上的旧夹克,但单薄的布料抵挡不住这份地底的阴冷。

安静。绝对的安静。

不,不是绝对。

当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将注意力从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寒冷中抽离出来时,他听到了更多。

首先是自己的心跳。在这样绝对的寂静和狭窄的空间里,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沉缓,有力,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木槌敲击一面蒙着湿布的鼓。咚……咚……咚……节奏不算快,但每一下都很沉重,仿佛每一次搏动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

然后,是呼吸声。他自己的呼吸,在刻意放慢和放轻后,变成了一种细长而微弱的嘶嘶声,从鼻腔和半张的嘴唇间逸出,融入黑暗。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混合了铁锈、霉变、以及某种微弱化学品的气味,直冲肺叶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凉的刺激感。

接着,是更远的声音——或者说,是地底结构本身的声音。

从洞穴深处,那股持续不断的、冰凉的气流源头,传来极其细微的……水滴声?不完全是水滴。那是一种更粘稠、更缓慢的液体滴落撞击水面的声音,嗒……间隔很长,至少十几秒,甚至更久。声音很闷,仿佛经过了多层混凝土和泥土的过滤,才挣扎着传到这个角落。每一次“嗒”声响起,都像一颗沉重的水银珠坠入浓稠的油池,带着一种诡异的、时间被拉长的质感。

偶尔,会有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嗡”鸣,像某个巨大的变压器在遥远的某处启动,又像是岩层在地压下的**。那声音不是持续性的,而是在某个难以预测的时刻突然升起,在空气中悬浮几秒,然后缓缓沉降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更深的寂静。

还有……气味。

最初的铁锈和霉味似乎只是表层。在更深层,他分辨出了更多:一种类似氨水的刺鼻,但更淡,混在阴冷的空气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烧焦电路板的糊味,陈旧而遥远;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像是某种油类挥发后留下的甜腻余韵,夹杂在化学品气味之间,难以捉摸。

时间,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感官的放大中,失去了常规的尺度。

一分钟?一小时?他不知道。

疼痛的浪潮来了又去,身体的颤抖时强时弱。他试图根据心跳的次数来估算时间,但很快就放弃了——注意力总是被伤口的悸动或某个突然响起的细微声音带走。

思维开始飘忽,在疼痛和寒冷的间隙游走。

他想起了那个黑色方块,此刻正贴着他的胸膛,与那枚芯片和母亲的笔记放在一起。冰冷,沉默。母亲说它可能是“锁”,也可能是“另一把钥匙”。在控制室,芯片与那个凹槽结合,触发了系统。如果……如果黑色方块与芯片结合,又会发生什么?会启动“最终协议”吗?那所谓的“关门”?

他又想起了影脖颈上那个复杂的印记。和自己的胎记不同,那印记更“人工”,更刻意。影说母亲测过它,说“活性很高”。影也是“节点”携带者,而且似乎……更适应这种异常?或者说,更被它所困?他在这个废墟地下生活了多久?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有外面那些追捕者。他们是谁?代表什么力量?想要得到什么?仅仅是芯片和数据?还是……包括他们这些“节点”本身?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却没有答案。只有黑暗、疼痛、寒冷,以及感官捕捉到的那些地底深处模糊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一些。不是变暖和了,而是体温进一步下降带来的麻木。伤口处的钝痛也变得有些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失血和地下低温正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热量和意识。

他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找到最后半瓶水,小口抿了一点。水冰冷,划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他把水瓶放回去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贴身存放的那个黑色方块。

方块依旧冰冷。但当他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体内——不是伤口,而是更深处,胸腔正中偏下的位置——那枚沉寂的芯片,似乎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像睡梦中的人被极远处的声音惊扰,睫毛的颤动。

陈暮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

几秒钟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清晰一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内在的、细微的电流感,或者说,一种被从沉睡中轻轻叩击的共鸣。

是错觉吗?是因为失血和寒冷导致的感官错乱?

他轻轻缩回手。震动感消失了。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再次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向黑色方块的表面。

这一次,震动感来得更快,也更明确。芯片在他体内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频率很低,但很有规律。仿佛……在呼应什么?或者说,在探测什么?

更奇特的是,当他把黑色方块和贴着芯片的身体部位更紧地压在一起时,那种微弱的共振感并没有增强,反而……减弱了?像是两个频率过于接近的音叉,当它们紧贴时,会互相抑制?

陈暮感到一阵困惑,混合着一丝寒意。这不是普通的物理现象。这涉及到他身体内部的异常,涉及到母亲留下的神秘物件,也涉及到这片地底深处那个正在“呼吸”的庞大存在。

影提到沿着洞穴深处往下走,穿过旧管线区,能到达一个废弃的“冷却废料池”附近,那里可能是“核心”“呼吸”的源头,或者说“根部”。

而这个黑色方块和芯片的反应,是否意味着……它们正是用来探测、或者与那个“根部”产生某种交互的“工具”?

母亲留下的录音里说,“钥匙或许是唯一的‘锁’”。但要如何用“钥匙”去上“锁”?需要到达“根部”?需要触发“最终协议”?

他低头,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看”向自己胸口存放黑色方块和芯片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服,似乎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非温度的“存在感”,与洞穴深处那股粘稠的滴答声,隐隐形成某种跨越黑暗的、无声的联系。

时间继续在黑暗中流淌,无法度量。

他靠在墙上,任由疼痛和寒冷包裹着自己。思维时而清晰,时而涣散。他想着母亲的脸,想着那个地下控制室冰冷的屏幕,想着影那双琥珀色的、空洞的眼睛,想着那滩浑浊积水中半埋的橡胶手套……

还有体内,那微弱但持续的低鸣。

它像一个沉在深水之下的脉搏,一直在那里,缓慢,稳定,冰冷。与这地底的寂静同频,与那遥远的“呼吸”共鸣。

他不知道影什么时候会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在这片凝滞的、只有感官无限放大的黑暗里,时间是扭曲的。而他,正悬在某个临界点上——一边是虚弱的身体和逐渐模糊的意识,另一边是体内那异常的低鸣,以及与这地底深处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越来越清晰的联系。

他闭上眼睛,虽然黑暗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波疼痛。

等待着影的归来。

或者,等待着……那个联系变得更加强烈,直至将他完全拖入那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中去。


  (https://www.tuishu.net/tui/588516/56203490.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