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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止血带与旧地图


疼痛。尖锐、持续、带着铁锈甜腥味的疼痛,从右小腿后侧炸开,一路烧进骨髓。陈暮几乎是拖着那条腿,在凌晨最深沉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逃离那栋废弃大楼的区域。每一次右脚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刀片上,那股撕裂感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那紧急通道的楼梯尽头,那扇锈死的铁门后面是什么。也许是另一个出口,也许是死路。但那扇门,和门后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空气流通感,在那一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尽最后力气撞开它,冲出去,然后反手用能找到的碎砖和扭曲的钢筋,死死抵住门缝——尽管他知道,如果那黑暗里的“东西”真想追出来,这点阻碍根本没用。

幸运的是,门后没有追来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伤口处温热血流不断涌出的粘腻感。

他靠在一堵冰冷的、长满滑腻苔藓的矮墙上,大口喘气。冷汗混着地下的灰尘,糊了一脸。他低头看向右腿。黑色的工装裤在小腿肚位置已经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更深,摸上去湿冷粘稠。手电光照过去,破损的布料裂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边缘被血浸透,看不清里面的伤口具体多大,但血流的速度告诉他,绝不轻松。

不能去医院。至少不能是正规医院。伤口来源说不清,身份登记更是大忌。而且……他摸了摸背后依旧沉重的背包,里面装着母亲的笔记本,那个从控制室拿来的黑色方块,还有老魏沾满恐惧的工作日志。这些东西,绝不能暴露在任何官方视野下。

他必须自己处理。

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四周。这里是城东新区边缘,一片待拆迁的混乱区域。破败的低矮楼房,杂草丛生的荒地,堆积的建筑垃圾。远处有零星几点灯火,可能是还未搬走的钉子户,或者流浪汉的栖身地。空气里有垃圾堆的腐臭和远处河道飘来的淤泥味。

附近应该能找到一些能用的东西。至少,得先止血。

他撕下背包侧袋的一块备用帆布条(本是准备当绳子用的),又从旧夹克内衬上用力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布。然后,他靠着矮墙,慢慢坐到地上。冰冷的湿意立刻透过裤子传来。

手电光再次照向伤口。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匕首(那把用零钱买来的、廉价但锋利的小刀)割开伤口周围的裤管。布料粘连着血肉,每一次轻微的扯动都带来钻心的疼。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一声没吭。

伤口露出来。比他预想的要糟。不是简单的划伤或擦伤。伤口边缘不整齐,深及肌肉,像是被什么带棱角的、锈蚀的金属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皮肉翻卷,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流,染红了下面的地面。更麻烦的是,伤口周围有黑色的污迹,不全是血污,更像是……某种粘稠的、带有锈蚀颗粒的液体残留?是通道里那些不明液体,还是那根断裂管道的锈渣?

他顾不上细究。先止血要紧。他用手头能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按住伤口上方几寸的位置,充当临时止血点。另一只手用帆布条在膝盖下方用力缠绕、打结,形成一个粗糙但有效的止血带。每勒紧一分,伤口处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

完成简单的压迫止血后,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失血、疼痛、寒冷、还有过度紧张后的虚脱,一起袭来。他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管。

但不能。

背包里,母亲的笔记本仿佛在发烫。老魏日志里那些潦草、恐惧的字句,像幽灵一样在脑海里盘旋:“他们打开了不该开的门。”“它在‘呼吸’。”“把一切都埋了。”

还有母亲最后的声音:“你要……关上它。”

他猛地睁开眼。疼痛依旧尖锐,但头脑却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危机而异常清醒。他不能倒在这里。他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仔细检查伤口,处理可能的感染(那些黑色的污迹让他极度不安),然后……然后必须想办法,去找到母亲留下的“最终协议”,去尝试“关门”。

他挣扎着站起来,右腿因为止血带和伤口的缘故,几乎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拖着。他捡起地上的手电(幸好没摔坏),背好沉重的背包,开始在杂乱无章的建筑垃圾和荒草丛中,寻找一条可以暂时容身的路。

他需要一个藏身处,至少在他能处理伤口和思考下一步之前。一个废弃的房间,一个干燥的角落,一个……至少暂时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在齐腰深的荒草和生锈的铁皮堆里跋涉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找到了一栋看起来完全空置、连窗户框都被拆走了的二层小楼。楼体是粗糙的红砖,没有粉刷,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一楼的门洞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他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墙角有动物骸骨和废弃的塑料袋。但至少,有屋顶,可以暂时遮挡风雨和视线。

他拖着伤腿走进去,选了一个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先用手电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生物(活的或死的)盘踞,然后用一根捡来的木棍,拨开地上的垃圾,清理出一小块地方。他靠着墙坐下,疲惫和疼痛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休息。他必须先处理伤口。

他放下背包,取出里面一个简陋的“急救包”——其实就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一小卷纱布、一瓶用了一半的碘伏(从之前那个旅馆顺的)、一小块肥皂(未拆封的酒店用品),还有一盒止痛药(最便宜的那种)。这些东西,加上他身上的布条和帆布止血带,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时止血的布条和止血带。血立刻又开始渗出来,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他忍着剧痛,用瓶子里所剩无几的干净水(从旅馆水龙头接的),小心地冲洗伤口周围,尽量冲掉那些黑色的污迹和灰尘。每一下触碰都让他倒吸冷气。

然后,他打开碘伏瓶,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弥漫开来。他心一横,将碘伏直接倒在伤口上。

“嘶————”

剧烈的灼痛比之前的撕裂痛更加尖锐,瞬间窜遍全身!他身体猛地一弓,额头上青筋暴突,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强撑着,等那股最猛烈的灼痛过去,然后用颤抖的手,拿起纱布,一层一层,尽可能干净地覆盖在伤口上。再用最后的干净布条(从备用T恤上撕下来的)紧紧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伤处的疼痛因为碘伏的刺激和包扎的压力,变得更加复杂和持续,像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闷烧。

他吞了两片止痛药,干涩地咽下去。药效需要时间。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等待疼痛稍微缓解,也等待自己恢复一点力气。

手电光柱射向对面斑驳的墙壁,照亮了一片灰败和腐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和汗味。外面,天色依然沉黑,只有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透着一线不真实的、病态的红光。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破败的建筑内部,显得格外粗重和孤独。

这种寂静不同于地下通道那种充满“场”的、粘稠的死寂。这里的寂静,是纯粹的、被世界遗忘的、废墟的寂静。但不知为何,这种寂静反而让陈暮感到一丝……暂时喘息的余地。

他缓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背包,从夹层里取出那个黑色方块。入手冰凉沉重。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它沉默着,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只有那个微微凹陷的、与芯片形状完美吻合的凹槽。

他取出那枚银色芯片。它已经彻底冷却,恢复了金属原本的冰冷和钝感。但当他把芯片靠近黑色方块的凹槽时,体内那一直低沉的胎记搏动,突然清晰地加速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动了。

他没有立刻将它们结合。母亲的留言说,钥匙也许是“锁”,但也可能是“另一把钥匙”。结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会像在地下控制室那样,再次触发系统的某种反应吗?甚至……会“打开”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第七原型机”,关于母亲最后留下的信息,关于那个“最终协议”。

他小心翼翼地将芯片和黑色方块分开放回内袋。然后,取出母亲的笔记本,翻到记录“第七区”和“溪流声”的那些页面。又拿出那份从废品站得来的旧图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借着止痛药开始起效后稍微麻木了些的头脑,再次对照研究。

图纸上的蓝色虚线——“东风灌溉渠”,它的终点,那个“渠首闸室”的位置,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地下设施的入口方位(通过他在市民中心站和后来的步行路线估算),在地理上存在某种重叠或关联。而那个“特种材料实验车间(地下)”的标注区域,则比他进入并探索的区域要更大、更深。

母亲笔记里提到的“最终协议”,会在这个区域的更深处吗?那个仍在“呼吸”的“核心”,是否就是协议的关键节点?而那个黑色方块与芯片的结合,是不是触发或执行协议的“扳机”?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金属,泛黄的图纸,和母亲字迹里越来越明显的绝望。

外面,天色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是错觉的灰白。漫长的夜晚终于快要过去。但陈暮知道,对他而言,黑暗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小腿上粗糙的包扎,疼痛依旧,但流血似乎止住了。他需要更换干净的敷料,需要更专业的消毒,需要抗生素防止感染(那些黑色污迹让他极度不安)。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可以让他暂时恢复体力和思考的地方。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疲惫像铅块一样压着他。止痛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一种昏沉的麻木感混合着伤口的钝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阿阮。那个古怪的旧书店老板。“只收故事,不收钱”。

也许……他可以用一部分“故事”,换一些他急需的东西?药物,信息,甚至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阿阮与母亲有关,与这个“回声”的秘密有关。去找他,等于主动踏入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漩涡。而且,用什么“故事”?地下通道的经历?那个诡异的“核心”?母亲最后的留言?这些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可不找阿阮,他又能找谁?林医生?老唐?他们可能知道一些,但态度同样模糊不清。而且,他们都与母亲的研究有关,暴露自己当前的状况,风险同样巨大。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没有出路的死循环。伤口的疼痛,物资的匮乏,信息的缺失,潜在的威胁……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沉,几乎要陷入昏睡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自然的响动,从外面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

像是……靴底极其小心地踩过碎砖瓦砾的声音。非常轻微,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却清晰得如同鼓点。

不止一个方向。

陈暮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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