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废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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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楼下街道的人流换了一拨,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个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没有再出现。电线杆旁只剩下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和一只翻找垃圾的流浪猫。
是错觉吗?过度紧张下的幻觉?可那种被目光钉住的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针刺般的寒意。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转身离开窗边。书桌上的文件袋在阳光里静默着,像一块吸饱了秘密的海绵,沉甸甸的。
他需要动起来,做点什么,不能困在这间屋子里。
周二、四晚。西郊废车场。老唐。小心他的狗。
林医生潦草写下的字句在脑子里打转。今天是周四。白天他需要补觉,晚上……晚上可以去看看。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也带着难以忽视的恐惧。但他更怕另一种东西——停滞不前,被无形的网越缠越紧。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眼皮底下是晃动的光斑和破碎的画面。他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一百二十七下时,终于被疲惫拖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粘稠状态。梦里没有具体情节,只有不断旋转的银色螺旋,和母亲信纸上那句“影子不只是影子”在黑暗中反复浮现,字迹流淌,变形,像融化的蜡。
下午四点多,他被楼上传来的电钻声吵醒。头痛减轻了些,但身体像被重物碾过一样酸软。他爬起来,用冷水泼了脸,看着镜子里眼眶深陷、胡茬凌乱的自己。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更旧的黑色连帽衫,换上一条磨损的牛仔裤,想了想,又拿出一顶很久不戴的棒球帽。不为了完全伪装——他知道自己这种生手也伪装不好——只是为了在夜色里不那么显眼。
出门前,他把文件袋仔细藏进床底一个装旧书的纸箱夹层里。照片和信贴身带着,芯片也放进内侧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那种熟悉的温热感立刻传来,胎记处随之轻轻一跳。他停顿片刻,还是将它带上了。
西郊很远,需要转两趟公交车。第一趟车挤满了下班的人和放学的学生,空气浑浊,汗味、食物味、劣质香水味混杂。陈暮缩在靠窗的角落,帽子压得很低,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广告牌的光污染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目。他注意到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车窗上,随着车行晃动,偶尔与窗外掠过的其他灯光重叠,幻化出奇怪的形状。
换第二趟车时,人少了。这是一趟开往城郊的线路,乘客大多是提着编织袋、面色疲惫的农民工,或者住在更偏远地方的居民。车厢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铁锈味。陈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嘶嘶作响。
越往西走,城市的面貌越是褪色。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墙面斑驳的自建房取代,宽敞的马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最后是颠簸的土路。路灯稀疏,间隔很远,两盏灯之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尾气和生活废气,变成焚烧垃圾的焦糊味、野草腐烂的土腥气,还有隐约的、刺鼻的化学制剂气味。
“废车场到了啊。”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陈暮跟着几个乘客下了车。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土路旁,油漆剥落,字迹模糊。车开走了,尾灯的红光迅速消失在拐弯处,四周顿时陷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过荒野草丛的沙沙声。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前几米的路。根据手机地图粗略的定位和林医生提到的“西郊废车场”,应该就在这附近。他沿着土路往前走,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和胡乱堆放的建筑垃圾,黑影幢幢。脚下不时踩到碎砖或空罐头,发出突兀的声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弃轮胎,视野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是被另一种庞大的、沉默的堆积物所取代。
废车场。
月光惨淡地洒下来,勾勒出连绵不绝的、金属的轮廓。无数报废的汽车层层叠叠地堆砌着,像一座座由钢铁和橡胶构成的坟墓。小轿车被压扁了车身,扭曲的窗户玻璃反射着破碎的月光;公交车侧翻着,空洞的车门像张大的嘴;生锈的卡车骨架支棱着,像巨兽的骸骨。它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倾斜、倒塌、互相嵌入,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充满压迫感的金属丛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的腻味,还有塑料和皮革被岁月腐蚀后的酸败气息。
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给这片钢铁坟场镀上一层冰冷的、死寂的蓝灰色。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似乎被这庞大的死物震慑,消失了。
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深邃。陈暮站在入口处,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普通的寂静,是那种被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的寂静。每一辆报废车的车窗都像是黑洞洞的眼眶。
“小心他的狗。”
林医生的提醒在耳边响起。陈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他硬着头皮,试探着往里走了几步。脚下是碎玻璃、扭曲的金属片和干涸的油泥混合物,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老唐在哪里?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传出去,立刻被这片钢铁坟场吸收、消散,连回声都显得微弱无力。只有风穿过车体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作为回应,像低低的哭泣。
他继续往里走,在报废车的迷宫中穿行。手电光掠过锈蚀的车牌、瘪掉的轮胎、从座椅里爆出来的海绵、方向盘上干枯的苔藓。有时他会看到车里有东西:一个缺了胳膊的洋娃娃,一本泡烂的杂志,一只孤零零的鞋子。这些残留的人间痕迹,在这绝对的废弃之地,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或者林医生的信息已经过时时,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口袋里传来的。
芯片在发热,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一些,那嗡鸣声像是从它内部发出的,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颅骨内侧。与此同时,锁骨下的胎记开始清晰地、有节奏地搏动,与芯片的嗡鸣形成一种怪异的共振。一股细微的、麻痒的电流感,从胸口那个点蔓延开,顺着血脉,流向他的右手手臂。
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自己手臂的皮肤下,隐约有淡青色的、极其细微的光脉在流动,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那感觉真实存在——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在加速奔流,带着一种陌生的、微热的活力。
嗡鸣声和搏动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废车场的更深处。
陈暮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下,那片钢铁坟场显露出更清晰的、狰狞的轮廓。他跟着那种内在的指引,小心地绕过一堆几乎垒到两人高的车门,跨过一根横在地上的传动轴。芯片的温度和胎记的搏动成了他黑暗中的罗盘。
走了大约五六十米,绕过一辆被压成铁饼的出租车残骸,眼前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竟然有一盏灯。
那是一盏老式的矿灯,挂在从一辆报废卡车驾驶室里伸出来的铁杆上,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灯光明亮,在周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灯下,停着一辆相对“完整”的旧面包车,车身漆皮斑驳,但车窗完好,轮胎也还在。面包车旁边,用废旧轮胎和铁皮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堆着各种工具、零件,还有一张破旧的躺椅。
躺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陈暮来的方向,似乎正在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传来金属零件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他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而凌乱,身形粗壮。脚边趴着一只大狗,毛色混杂,体型不小,耳朵警觉地竖着,在陈暮踏入灯光边缘的瞬间,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噜声。
“黑子。”那人头也没回,喊了一声。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
大狗停止了低吼,但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陈暮,身体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态。
陈暮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矿灯的光晕边缘就在他脚尖前,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躺椅上的人慢悠悠地转过身。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胡子拉碴,但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异常锐利明亮。他上下打量着陈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裹得严实的身躯。
“迷路了?”老唐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找老唐。”陈暮说,声音有些干涩。
老唐没说话,继续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停了,陈暮看清他刚才在摆弄的是一个老旧的汽车化油器,沾满黑油。“谁让你来的?”
陈暮迟疑了一下。直接提林医生?提母亲?他摸不准。“一个朋友。”他谨慎地说,“说您这里……可能有些旧东西,或者,有些旧事,您可能知道。”
老唐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像是在笑,又不像。“旧东西我这里多的是。”他指了指周围无边无际的废车,“旧事嘛,人也死了不少,都烂在铁皮里了。”他重新低下头,开始用一把小锉刀打磨化油器的某个部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说说看,你想问哪年的旧事?哪辆车的零件?”
陈暮感到口袋里的芯片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胎记的搏动也加快了节奏,像在催促。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冒个险。他向前踏了一步,完全走进了灯光的范围,然后慢慢拉开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敞开,但露出了里面穿着的旧T恤领口,以及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月光和灯光混合着,落在他身上。那块暗红色的、锯齿状的胎记,在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老唐打磨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死死地钉在陈暮的锁骨下方。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暮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声音。棚子下的黑狗也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但没有再发出威胁的声音,只是警惕地注视着。
终于,老唐放下了手里的化油器和锉刀。金属零件落在铁皮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他比陈暮矮一些,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整个人像一堵厚实的墙。
他朝陈暮走过来,步子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走到离陈暮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伸出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似乎想碰触那个胎记,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印记……”老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怀念?“你姓苏?”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缩。“我母亲姓苏。”
老唐盯着他,眼神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在审视他的骨骼和血脉。“她……还好吗?”
陈暮摇摇头,喉咙发紧。“她失踪了。三年前。”
老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锐利和疏离。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陈暮,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棚子下,在躺椅旁的一个旧工具箱里翻找起来。
陈暮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汗。夜风吹过废车场,带起一阵金属摩擦的、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黑狗又趴了回去,但眼睛依旧跟着他。
老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他走回来,把东西递向陈暮。油布很旧,边缘磨损,沾着深色的污渍。
“你妈的东西。”老唐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她以前偶尔会来,修她那辆破车。其实车没大毛病,她就是喜欢来这儿待着,说清净。有一次,她把这个落我这儿了。后来……后来就没再来过。”
陈暮接过油布包,触手有些沉,硬硬的。他看向老唐,对方却已经转身往回走,重新坐回躺椅,拿起化油器,继续打磨,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那……”陈暮想问更多,关于母亲,关于这里,关于他该怎么做。
“东西拿到了就走吧。”老唐打断他,头也不抬,“天黑了,这儿不太平。黑子,送送客。”
那只大狗应声站起来,走到陈暮身边,虽然没有龇牙,但姿态明确地示意他该离开了。
陈暮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把油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对老唐的背影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在黑狗无声的“护送”下,沿着来路往回走。
芯片的嗡鸣和胎记的搏动,在他转身离开灯光范围、重新投入废车场的黑暗时,渐渐平息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低低的、持续的温热和悸动。
走出废车场,回到土路上,远处的狗吠声似乎近了一些。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钢铁坟场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矿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像茫茫黑暗中的一颗孤星,微弱,固执,却似乎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沿着土路快步往公交站走,怀里的油布包贴着胸口,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和岁月沉积的凉意。母亲留下的又一块碎片,落在了他手里。
而在他身后,废车场深处,老唐停下了打磨的动作,抬头望着陈暮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无边的黑暗和废铁,喃喃道:“文茵……你儿子找来了。这潭浑水,到底还是没干啊。”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掠过无数报废车的空洞窗框,发出千篇一律的、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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