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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迹


警察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雨水的腥气和鞋底湿橡胶摩擦地板的声音。两个人,一高一矮,雨衣上的水珠滴在门口“欢迎光临”的垫子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高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谁报的警?”

老吴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已经堆起了那种陈暮熟悉的笑——嘴角扯得很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我报的,警官。店里进了人,还弄坏了东西。”他指了指倒下的货架,碎玻璃和泡面袋散了一地,混着还在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在日光灯重新亮起后,那液体看起来又像是普通的、掺了灰尘的脏水了。

矮个子警察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抹了一点地上的水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他抬头看陈暮。

陈暮还站在玻璃门边,手插在裤兜里,掌心紧紧攥着那块黏腻的芯片。锯齿边缘陷进肉里,传来清晰的痛感。“巧克力。”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有个小孩在这儿吃巧克力,弄洒了。”

“小孩?”高个子警察已经走到货架尽头,那片阴影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小摊融化的褐色痕迹,确实像巧克力。“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前。”陈暮说。他发现自己无法准确说出时间,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有些部分糊在了一起。他只记得少年抬头时那双眼睛,记得后颈那块胎记,记得警报响起的瞬间,自己瞳孔里那个转动的齿轮虚影——现在那感觉已经褪去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湿痕,只有隐隐的胀痛还留在太阳穴后面。

老吴插话:“对对,是个半大小子,穿黑衣服,帽子戴得低,看不清脸。”他说话时眼睛瞟着陈暮,又飞快移开,手指在柜台下面无意识地搓着一支圆珠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高个子警察走回柜台,从腰后拿出一个小本子。“丢了什么东西吗?”

老吴开始数:两盒最贵的进口巧克力,一包牛肉干,三瓶功能饮料。他说得很流利,像早就打好了腹稿。陈暮听着,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那台监控显示器上。屏幕又亮了,分割成四个画面,分别对着门口、食品区、日用品区和收银台。画面是黑白的,雪花点很重,但能看清——没有倒下的货架,没有满地狼藉,甚至没有他和警察的身影。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矮个子警察也注意到了。“你这监控……”他敲了敲屏幕。

“老毛病了,”老吴立刻说,语速快了几分,“经常跳时间,修了好几次,修不好。这破玩意儿,早该换了。”

陈暮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静止的、空无一人的便利店,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她说,有些东西摄像头是拍不着的,就像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味,只能在心里存着。那时他太小,不懂。现在他盯着屏幕上那片虚假的平静,掌心芯片的棱角抵着皮肤,忽然就明白了——有些真实,只在某些人的眼睛里活着。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多大了,在哪儿上学,晚上几点来上班的。陈暮一一答了,声音平稳,手心却在出汗。高个子警察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合上本子:“行了,以后注意点,晚上值班锁好门。有可疑的人及时报警。”

他们走的时候,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是哭累了后压抑的抽噎。红蓝车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颤动的尾巴,然后消失在拐角。老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陈暮以为他变成了另一尊摆设。然后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半包压皱的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上升,混着还没散尽的雨腥气和巧克力甜腻的余味。老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孩子……后颈上是不是有块胎记?”

陈暮心里咯噔一下。他抬眼,看见老吴正透过烟雾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浑浊的、带着睡意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

“你看见了?”陈暮问。

老吴没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我在这条街上看了二十年店。”他慢慢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怪事没见过。九七年夏天,隔壁巷子那家录像厅,半夜总有人听见里面放片子,可老板早死了,电视插头都拔了。零三年,对面那栋楼施工,挖出来一具小孩的骨头,用红布裹着,从那以后,四楼那户人家养的狗,每到半夜三点就叫,冲着空墙叫。”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陈暮脸上。“你妈失踪那年,也是这么个下雨天。”

陈暮的呼吸滞了一瞬。裤兜里的手指收紧,芯片的锯齿更深地陷进掌心。

“她那天来过店里。”老吴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穿一件米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湿了一半。她买了包烟——你妈不抽烟,对吧?可她那天的确买了,最便宜的那种,还买了打火机。站在门口点烟,点了三次才着。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吴,帮我看着点暮暮。’”

“我当时没懂。现在想想……”老吴把烟摁灭在柜台上的塑料烟灰缸里,那东西早就被烫得坑坑洼洼,边缘发黑。“她像是在交代后事。”

便利店陷入了沉默。只有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陈暮觉得喉咙发干,他想问更多——母亲那天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是什么样的。可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吐不出来。最后他只说:“那胎记……您以前见过?”

老吴摇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有人身上有类似的东西。”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不是胎记,是后来弄上去的。针扎的,用那种特殊的墨水,洗不掉。在脖子后面,位置差不多。”

“什么人?”

“一些……不太寻常的人。”老吴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没有花纹,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林医生,13xxxxxxxxx。名字印得有些歪,像是小印刷厂的劣质产品。

“你妈留下来的。”老吴把名片推过来,“塞在一包没拆的烟里,和打火机一起。她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我想现在……大概就是合适的时候了。”

陈暮拿起名片。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摸上去有种粗粝的质感。林医生。没有医院名称,没有科室,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职业。他翻到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楚:城南,旧货市场,周四。

周四。今天周三。

“我该走了。”陈暮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老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他动作很慢,背脊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后颈的抓痕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陈暮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顿了顿,回头说:“吴叔,您脖子上的伤……”

“没事。”老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昨晚吵了一架。家常便饭。”

陈暮推开门。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屋檐还在滴水,敲在塑料雨棚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凌晨时分灰白的天光,和远处未熄的霓虹。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新,混着垃圾桶隐约的馊味,和不知哪家早餐店提前生火的煤烟味。

他沿着人行道往租住的公寓走。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几盏,剩下那些在潮湿的水汽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变形,绕过一个个水洼。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还亮着灯,像一个漂浮在昏暗街道上的、发光的盒子。老吴的身影在玻璃窗后晃动,正弯腰捡拾什么。一切看起来平常,安全,和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凌晨没有区别。

可陈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里,那块银色芯片已经被体温焐热,黏着的巧克力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金属本身的质地——不是普通的金属,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又像古老的符文。在巷口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一种冷冷的、近乎生物质感的幽光。

陈暮用拇指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忽然,毫无预兆地,锁骨下方的胎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不是之前的麻痒,是真正的痛,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皮肤底下刺出来。他倒吸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捂住那块皮肤。隔着T恤,他能感觉到那块印记在发烫,温度高得不正常,而且——在跳动。一下,一下,和他心脏的节奏渐渐重合。

他背靠潮湿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凌晨清冷的空气。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叫,嘶哑的,像是在争吵。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痛感慢慢退去,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悸动。陈暮松开手,低头看向掌心。芯片上的纹路似乎……变了。之前是逆时针的螺旋,现在变成了交错的双环,像两个互相嵌套的圆。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巷口的路灯就在这时闪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涌上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陈暮看见,积水的倒影里,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还是那样静默地站着,脸模糊在阴影里,可这一次,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向巷子的更深处。

那里,一盏老旧的、锈迹斑斑的路灯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城南旧货市场。周四早市,五点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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