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魇
夜色如墨，泼洒在太傅府的琉璃瓦上，碎成一地凉月。
崔令婉因被梦魇所困，柳眉紧蹙着，睫羽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破碎地呜咽。
“别……阿渊……不要……”
梦里的画面太真切了，萧景渊冷漠的眉眼，那女子含笑的脸庞，还有崔家满门被斩首时，漫天飞舞的殷红。
门轴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靠近床边。
萧景渊刚从宫宴回来，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见屋内烛火未熄，走近了，就听见崔令婉压抑的呓语。
“婉婉？”
崔令婉猛地一颤，睫羽掀开，露出一双水雾濛濛的眸子。
萧景渊正俯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如精雕细琢般精致，英眉秀目，雪面丹唇，既秾丽又清冷，矛盾非常，俊美无双。
“阿渊？”崔令婉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茫然，还有未褪的恐惧，“真的是你……”
话音未落，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萧景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忙伸手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可是魇着了？不怕，我在呢。”
崔令婉埋在他的颈窝间，浑身还在发颤，“我梦见……”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
说梦见他背叛了自己？
说梦见崔家覆灭，尸骨无存？
这些话，太过荒唐。
萧景渊察觉到她的不安，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动作缱绻又怜惜，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只剩下脉脉温情。
“梦都是反的，别乱想。”
“嗯。”
崔令婉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她知道，眼前人没错，是她相惜相知的夫君。可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像是命运递来的一张谶语。
“阿渊，”崔令婉闷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许骗我。”
“自然，我从未骗过婉婉。”
崔令婉抬手，搂上他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执拗。
萧景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猛地拉了下去，柔软的唇瓣带着几分急切的莽撞，却又缠得紧实。
“阿渊……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萧景渊动作一滞，垂眸望她，“嗯。婉婉，切莫乱想。”
崔令婉的心尖猛地一颤，却仍不满足。
“不够！说……说你只心悦我一人。”
萧景渊低头，吻去她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清泪，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我心悦婉婉，此生此世，唯婉婉一人。”
更漏滴答，敲打着长夜，那些潜藏的暗流与危机，暂时都掩在了这一室的温柔缱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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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
帐外传来丫鬟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崔令婉缓缓睁开眼，眸底早已没了昨夜的担忧与不安，转而换成了沉思。
萧景渊可是她使劲手段争来的良婿，虽出身寒门，却只用了短短五年，便官拜当朝太傅。
前途不可限量。
虽说除了皇室，崔氏女嫁谁都算低嫁，但崔令婉只是大房庶出幺女，能得萧景渊倾心相待，已是羡煞旁人。毕竟萧景渊才貌双全，又位极人臣，便是配公主，也是配得的。
“梦境如此真实，莫非……”
昨夜那一场梦，似预兆了崔令婉的后半生。
梦中的画面，如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往心尖上钻，压得她心口发闷。
自安昭七年，乞巧节……
便是今日！
萧景渊会遇见他的命定之人，两人因被算计，行了鱼水之欢，自此纠葛不断，爱恨纠缠。
事后，萧景渊便再没进过崔令婉的院子。
渐渐的流言四起，说萧太傅在外面藏了个心上人，是个多才多艺的绝色女子。
崔令婉不信，带着奴仆闯了他安在外边的院子，撞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替那女子绾发，指尖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缱绻。
“你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对崔令婉动怒，也是第一次，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什么腌臜玩意般。
后来，那女子被抬进了府，没有名分，却占了他全部的心神。
萧景渊日夜相互，亲自照顾，更是为那女子斥巨资买下城南的梅园，只为博美人一笑。
而崔令婉这正牌夫人，却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人人避之如蛇蝎，风评一差再差。
崔令婉乃清河崔氏女，纵使是庶出，也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但出于多重考虑，她还是向萧景渊服了软，试图挽回。
倘若……君心当真变了，那便和离，也算体面收场。
可从清晨到日暮，萧景渊都未曾露面。
最后是那女子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把玩着一枚同心佩，笑得温婉：“姐姐还是回去吧，萧郎说，今后都不想再见你。”
那同心佩，是崔令婉赠予萧景渊的定情信物……
再后来，崔家倒了。
被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株连九族。
崔令婉跪在萧景渊的面前，磕得头破血流，求他看在五年夫妻情分上，救崔家一命。
萧景渊沉默许久，淡淡道：“崔氏谋逆，罪无可赦。”
崔家覆灭的第三日，崔令婉被休，彻底下堂。
萧景渊甚至没再见她最后一面，只让侍卫将她拖出了府。
流落街头的日子，比崔令婉想象的还要难熬，厄运连接不断，好似她不死，便是天大的错。
她曾是崔家女，是太傅夫人，如今却成了人人可欺的乞婆。
那些昔日巴结的人，如今都对她嗤之以鼻，敬而远之。
崔令婉病倒了，躺在破庙的草堆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看见了萧景渊，他还是那般俊美，只是眉眼间的温柔，全给了别人……
崔令婉死在了那个寒冷的雨夜，死的时候，不过二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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