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秦淮烟雨地
第200章 秦淮烟雨地
白道倾角。
月球公转轨道面与地球公转轨道面之间。
朱幽涧注视著秦淮烟雨地。
以《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为本,他在自身周围辟出了一方极小的「虚空」。
虚空并非【太虚】,仅是于他本体占据的方寸之间,扭曲了观测现实的规则。
此刻所见的景象,与凡俗肉眼乃至寻常修士灵视皆迥然不同:
世间耀目的火光、灵光、雷芒,在此视角下尽数坍缩为深暗的剪影;
而寻常不可见之物:
因果牵连、气运流转、道途显化之痕如银粉勾勒黑纸,亮得刺目纤毫毕现。
朱幽涧衣袍无风自动,身影映在一段未曾拆尽的残破金陵城墙里。
视线越过现实维度的阻隔,落在刑场上空:
难以计数的「线」,自天穹深处垂落,连接下方一个个渺小却至关重要的身影。
那是信域的支流,因果的具现,亦是天意垂青的烙印。
朱慈烜、朱慈烺、朱慈绍、侯方域、李香君、侯恂、周延儒————
无论主动被动,眉心、心口或灵窍之处,皆有一线牵出,向上没入浩瀚如海、流转三色瑰丽的神通。
并非朱幽涧施放。
乃【信】道神通受此界初生「天意」感召,随大势发展自主显化,加持于身负「第一」之运的修士身上。
他们如今修为最高不过胎息九层,连练气的门槛都未曾踏破。
放在修真文明昌盛之地,筑基多如过江之鲫,练气只是入门道童此等修为,实在不值一哂。
然,此地乃绝灵之地。
地球。
草创版【明界】。
他们是此界灵气复苏,涌现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修士。
「第一」之所以特殊,不仅在于时间次序领先,更在于从无到有的奠基性意义。
在修真界,「第一」开辟道途的过程本身,便是道韵规则的确立。
后来者方可沿此道途攀援而上。
换言之,今日于此地成功晋升练气者,哪怕旋踵即死,其名、其道、其开辟之功,亦将铭刻于此界天道之中,成为该道途无可争议的「道祖」。
从胎息开始成为道祖,这很合理。
故朱幽涧此来,绝非寻常观礼。
除了纵横交错的信域支流,另一股力量亦在悄然展露威能。
三色极光之中,粉色骤然明艳,如水彩在砚台中荡漾,带著摄人心魄的、近乎戏剧性的虚幻。
一【伶】道神通,【晚云高】。
此神通自发运转,将今日金陵发生的一切每个人的抉择、抗争、背叛、牺牲、狂笑与眼泪都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意象」色彩。
这些画面、这些情绪、这些因果纠缠的瞬间,将不再仅仅是过往云烟。
它们会被神通之力提炼、固化,成为未来大明仙朝乃至整个【明界】修行体系中,相应道途的「经典意象」。
甚至可能衍生出,道统之间相生相克的微妙关系。
至于四句预言的第二句—一「后土种莲胎」的真意。
其核心关涉两桩事物。
首先是【纳苦帧】。
在朱幽涧前世所处修真界,紫府以上大能确有移山倒海之威。
然此通天伟力,却非无所不能。
多局限干自身所选「道途」之内。
若无特殊际遇与秘法,修为愈是高妙,于本道途钻研愈深,便愈难沾染其他道途。
具体表现为,无法修行指向其他道途的道统传承。
金丹真君,于自身道途可谓神通广大。
但在其他道途,并无直接权能。
他们往往通过培养弟子、建立宗门,吸纳其他道途的修士来弥补此缺。
显然,这与朱幽涧前前世作为凡人,在起点中文网读过的网文设定大相迳庭。
在那些故事里,成仙意味著全知全能,怎可能还会受限?
遗憾的是—
在朱幽涧亲身经历的真实修真世界,并无这般美事。
高修有壁,天堑难逾。
故曰:
【道途壁垒】。
朱幽润曾临半步金丹之境,忍痛施法,改造自身神魂,将胎息、筑基、炼气时期修习过的诸多小术记忆,尽数「模糊化」封印。
唯有如此,方能【宙】道专精,增加求金成功的概率。
因此。
面对【纳苦帧】这等「神物自晦」、本质玄奇的【释】道灵器,即便朱幽涧涉猎【器】道,在修为未复至筑基境前,亦难以直接洞悉全部根脚。
直至今晨,于旧院雪苑书庐之中;
朱幽涧近距离审视侯方域,借微缩「太虚」之视角,方窥得此物真实威能。
【纳苦帧】,原是【释】道一位修炼「避劫金身」的大能释尊,某次入凡尘历练、经历轮回转世时,披的件寻常袈装。
本非灵材,不过凡间织物。
全因那一次转世终结,重登尊位、了却因果之时,大能身上正披著此物,袭裟沾染释尊悟道重生、因果圆满的气机与愿力,才升为灵器,得名【纳苦被】。
后来,此物流转至朱幽涧宗门库藏。
再后来,已是崇祯帝的朱幽涧,在检视库存时发现了它。
以让当时的修为,初步判定此物主要功效在于「指引机缘诞生,护持【释】道复兴」。
放在旧日修真界,此等功用,堪称偏门,仅适用于真君开辟的独立洞天福地,辅助补全【释】
道传承。
然在此绝灵之地,它展现出了另一重隐藏威能一吸纳劫数。
只要【纳苦被】且为生灵披戴,穿戴者自愿或非自愿地承受世间诸般至苦,便可一定程度平息、中和所在之地的【劫数】,令灾厄隐而不发,延缓爆发之势。
十日前,侯方域干栖霞山披上此帔,本该席卷金陵的滔天之劫,延缓至今。
若非如此,满城百姓早已在疫病与劫力交织下,化为森森白骨。
魂灵阴气也将纳入天地灵机,填补酆都鬼域的缺口。
直至方才。
【纳苦被】随侯方域封入纯黑矽柱,与外界天地隔绝。
缓冲劫数的屏障,消失了。
积压月余、弥漫全城的滔天劫数,像是被戳破脓包的毒疮,失去了最后的遏制,肆意显威。
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瘟疫。
特殊视角下,朱幽涧见到:
金陵地脉水汽之中,无数本属自然的微生物一细菌、病毒、真菌一结构被【劫数】赋予了毁灭性的变异。
寻常风寒菌株可致高热痉挛,普通霉孢吸入便引发脏腑溃烂,连人体内本有的共生菌群也开始反向噬主————
【劫数】不直接创造病原,只将万物存在的「可能性」朝灾厄与痛苦的方向无限锚定。
与之相对的是。
每有一分【劫数】转化为具体可见的「劫难」,天意便会「批准」生成一分【命数】。
然,仍是虚无缥缈之物。
因【劫数】本质,更接近厚度无限趋近于零的面。
可以想像:
金陵城正叠压著无数张「面」。
它们薄如无物,却因数量浩瀚,层层累积的高度超越了金陵旧城墙,高过紫金山巅。
当劫难爆发,【劫数】向【命数】转化之际,浩如烟海的面从最底层开始,一张一张地抽出。
每抽出一张【劫数】「面」,便有一枚气运垂青的【命数】「点」留下。
【命数】甫一生成,便受因果牵引,向推动劫数转化之人身上汇聚。
此时。
朱幽涧左手轻抬,一盏白纸灯笼出现在掌中。
灯笼内并无烛火,看似普通的白纸灯罩上,却如清澈的镜面般,映照出朦胧晃动的人影轮廓。
借灯笼映照,朱幽涧清晰观察到一璀璨如星沙的【命数】光点,正朝几个核心方位汹涌汇聚。
首当其冲,便是刑场高台。
周延儒狂笑震天,周身那些狂舞的暗红血管触须,如钢钉般深深扎入高台石板,将他身躯缓缓托举虚浮。
胎息九层的修为在命数灌注下轰然松动,气息节节攀升,即将向练气门槛发起冲击!
侯恂同样气息暴涨。
原本胎息七层的修为几乎瞬息突破,直达八层巅峰,且仍在攀升。
鼻涌离火的朱慈烺、以及紧抱他的朱慈恒,身上【契令罚则】施加的契约,也在命数冲刷下崩解。
无限逼近练气关隘的浑厚灵压,再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望著三人气息冲天的震撼景象,原本因疫病折磨痛苦呻吟、处干巨大惊愕中的金陵官员们,脸上纷纷涌现出狂喜。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张之极喃喃道:「命数垂青————蹉跎于胎息三层————今日终见曙光!」
「爹,您要是晚几年再突破,该多好啊————」
高弘图不顾脏腑绞痛脸上病态的潮红被兴奋取代:「值了,一切都值了!早降子、瞒报丁口、纵容乡野糜烂————」
种种罪孽算计,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钱士升捻须的手都在发抖,环顾左右同样面露狂喜的同僚:「快!运功引导!莫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命数加身,突破就在今日!」
钱谦益、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纷纷勉力盘坐,试图运转周天,接引漫天洒落的看不见的甘霖。
停滞多年的修为瓶颈寸寸碎裂,寿元延长、道途开的锦绣前程————
并没有发生。
只因狂喜仅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金陵众官很快察觉到不对。
为何只有朱慈烜、周延儒、侯恂气息疯狂暴涨,甚至垂死的朱慈烺都在发生异变。
而他们,感受不到半点修为松动的迹象,只有因劫数引发的病痛越来越强烈。
「呃啊」
阮大铖最先忍受不住,十指抠进手臂皮肉,抓出深深血痕,嘶声朝高台吼道:「侯恂!你们做了什么?不是说好了————但凡参与推动释尊诞生,皆可分润命数吗?为何——
为何我等·————」
侯恂闻缓缓转头,白色纸面具对准形容狼狈的官员。
「分润命数?」
「就凭你们这些蝇营狗苟、只知钻营算计的官场虫豸————」
「也配沾染命数,求长生大道?」
侯恂食指凌空一点。
幽暗灵光进发。
轻响声中,阮大头颅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混杂雨水溅落一地。
全场死寂。
侯恂双手负于身后,白色面具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悠然开口:「事到如今,告诉你们这些将死之辈也无妨。」
「释尊,既是我儿,亦是我孙。」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道矗立的纯黑矽质圆柱,隔空虚抚,语气中带上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期待:「不仅如此,老夫还要借【释】道补全之机,为【魂】道————添一重意象。」
「轮回意象。」
虚空中,朱幽涧轻轻点头。
这,便是预言背后隐藏的第二重关窍了。
【万劫不灭体】。
此术修炼条件苛刻,首要便是修行者必须保证「元阳」不漏,直至功成前夕。
在最后关头,寻得特定「元阴」之体,与之阴阳交泰于至劫至苦之境,方能铸就真正的【不灭劫体】。
换言之,侯方域这些年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与李香君情投意合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非因其他,全为修炼此术。
又因法门「不可言传」的特性,他纵有千般秘密,也无法对任何人一包括他最信任的爱人吐露半分。
「元阴」者必须是处子之身,与「元阳」者心意相通、因果深结。
李香君,完美符合。
台下,马士英从阮大铖被瞬杀的震骇中勉强回神。
他该问的问题有很多。
却因病痛折磨,头脑昏沉,开口第一句是:「一个秦淮妓女,迎来送往,怎可能还是处子?」
「哈哈哈哈哈」
侯恂仰天大笑。
笑声中满是谋算得逞的快意,与对众官员愚蠢的嘲弄。
「伶人入戏!」
「她栖身旧院,周旋风月,正可为她绝佳的掩护。」
「即便《修士常识》未曾删尽,关于【命数】【劫数】的零碎消息流出,尔等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又岂会将一个妓女,与预言中至关重要的莲胎」联系起来?」
「灯下之黑,莫过于此!」
蓬莱八仙心神俱震。
曹国舅沉声开口:「奸人,你口中的【万劫不灭体】,究竟是何等法术?」
白色面具微微转向蓬莱八仙方向,似乎略带惊讶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显然,八人虽神色严峻,却未如其他修士百姓般受侵扰,依旧维持清醒与战力。
—若说朱慈烜自以为得了「天网」青睐,那么,伶道神通【晚云高】,却是实打实地加持在金陵。
略一思忖,侯恂觉得大局已定,告知无关紧要之人也无妨,缓声道:「【万劫不灭体】,名似【体】道,实为【魂】道重生之法。」
他抬手指向黑色矽柱,声音陡然拔高:「封印之内,我儿方域将与香君媾合。」
「借【纳苦帧】隔绝内外、汇聚劫数转化之机,借这万民皆苦、劫难滔天之地利,于至苦至劫中孕育新生。」
「【纳苦帔】将为其襁褓。」
「待命数析出。」
「便是我儿魂魄离体、转投婴孩之刻!」
「旧躯壳死,新灵智生,于劫难中涅槃而出。」
「我那孙儿,才是真正的—
—」
「释!尊!」
「你说够了吗?」
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打断侯恂的宣告。
朱慈恒缓缓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将朱慈烺扶起。
朱慈绍接住兄长滚烫的身躯。
「看好你大哥。」
朱慈烜声音平淡,甚至没有回头看朱慈绍一眼:「他若有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朱慈绍抱著昏迷的兄长,感受骇人的体温和奔流的离火气息,又看向二哥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死死咬紧牙关。
周延儒似从修为狂飙、命数灌体的绝妙感受中回神,张开双臂,更多血管触须破体而出,在空中狂舞:「二殿下,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老夫与侯公,从始至终,便非殿下之敌。」
周延儒微微低头,俯瞰身形单薄却气势凛然的少年皇子:「老夫所求,不过二事。」
「其一,以我【奴】道,驾驭新生之【释】道。」
「释尊初生,神智混沌,道途未固。」
「一旦功成,【释】道便将永远附庸于【奴】道之下,其未来万千变化、无穷信徒愿力,皆可为朝廷所用,为陛下所掌!」
「此乃臣子为君父谋万世之基,何错之有?」
周延儒顿了顿,血管触须缓缓摆动,扫过台下面色惨白、因剧变瑟瑟发抖的金陵官员们。
「其二嘛————」
周延儒嘴角咧开:「以金陵作试点,将朝廷官员——」
「通通化为奴才。」
「陛下的奴才。」
」?!」
钱士升等人跟跄起身,声音完全变调:「周延儒!你————你疯了!我辈文人,千年风骨,士可杀不可辱!」
「奴才?我大明无此用词!」
「廉耻何在?教化何在?」
周延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骨?教化?」
「我也是文人,我也是士!」
「哈哈哈哈哈—」
「好吧,且假设你们有。」
「钱士升,收起那套酸腐之言!」
「大明仙朝,非凡俗王朝。」
「陛下乃仙道之源,长生之君,注定执掌乾坤万载。」
「在无上仙威与绵长国祚前,尔等性命不值一提,风骨又算得了什么?」
周延儒声音陡然转厉:「只要能为陛下聚拢资源、推行国策、掌控道途、镇压不臣,【奴】道便是无上妙法!」
「若尔等觉得「奴」字刺耳————」
猩红的血管,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字的形状:「那么,从今往后,【奴】道——
」
「便更名为【礼】道。」
「以【礼】道统御万道,规范仙朝秩序,岂不名正言顺,合乎仙帝之教?」
台下所有尚有意识的官员,包括钱谦益、马士英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与荒谬。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合作、分润命数,打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说不定————
反倒是今日没有出现的郑三俊,得了命数,也说不准?
然而。
朱慈烜对这番惊世骇俗的忠诚宣言毫无所动。
他只是抬头。
望向洒著无尽雨水的苍穹。
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
起初只是离地三尺,继而一丈,三丈,十丈————
滂沱的雨水,在接近他周身范围时,不再垂直落下,而是围绕旋转。
细微的涡流,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直径数丈的灰白色水龙卷。
胎息九层的关隘,早在命数灌注时便已松动。
加上他疯狂催动【契令罚则】,增加道行此刻,那层阻隔了无数胎息修士的天堑,轰然破碎!
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气息,自单薄的躯体中勃然喷发。
灵气自发汇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隐隐与更高处浩瀚的三色极光产生共鸣。
大明仙朝,自崇祯二年灵气复苏以来,第一位踏入「练气」之境的现世修士出现了。
是朱慈烜。
道途意象冲天而起。
朱幽涧看见的不是【信】。
而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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