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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意与谁违【三】


丁州府内,霍望自天井拔地而起,只留一道残影。几个起落间,已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队云台女子身后。

这身法当真俊逸——起时迅捷如霹雳弦惊,落时轻柔似春雨润物。霍望虽在剑法上倾注心力,身法修炼却也未曾懈怠,否则怎敢一人一骑踏入这战乱纷起的丁州?

好功夫总配个响亮名头,他这身法便是“鸿飞龙跃”——凌空翩若惊鸿残影,跃海宛如蛟龙出渊。若让大修为者全力施展,怕这定西王域也如泥丸般可轻易撼动。

云台一行人越走越静,敲螺的间隔也越来越长。霍望细数共十二人,皆为女子,步伐沉稳,行路无声,显见修为不弱,怕是已达“人师”中阶。这般年纪有此修为,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精心栽培的天才。

十二人即便走在开阔大道,也始终保持队形,前后错落有致,显是修炼过某种合击阵法。这类阵法在五大王域极为罕见,仅有的几种也多用于兵法战阵。想当年霍望能率玄鸦军一夜连破二十余座堡垒,靠的便是战阵之威。

霍望敛去气息,以常人步速远远尾随。出了府城,沿途茶棚渐多,他默数茶棚个数计算距离、规划方位:“怕是已向东南走了约三十里……”

终于,云台众人停下脚步。前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此地偏离官道,多有流寇盘踞,平日杳无人烟。她们稍作停顿,霍望正以为她们要商议什么,忙将精神探过去,却未闻只言片语。

众人似只是左顾右盼一番,便干脆放开手脚。十二道身影渐渐模糊,轮廓难辨,如云雾般向前漫溢,遇树穿树,逢石过石,似无实体,飘飘然若羽化登仙,轻浮浮如落花逐水。

“难怪潘宇欢对云台如此忌惮……单这腾云雾涌的身法,便足以令人猝不及防。”霍望看着十二人化为十二团云雾,暗自思忖,不知这般形态下,自己的剑是否还能奏效。但他并不担心——他并非只会用剑。

若一个人每日显露的便是全部,那他要么活得太过坦荡单纯,不懂防人之心;要么活得太过失败,对前路毫无期望,索性破罐破摔。霍望显然都不是。

越深入林子,雾气越浓,霍望单凭目力已有些吃力。好在此时,十二团云雾的移动渐渐放缓,身形轮廓又清晰起来。走在最前的两人突然单膝跪地,其余十人分列两侧,低头作恭迎之姿。

霍望见此,心头一凛——看这架势,她们要迎的定是位大人物。

“台士许凡雁、吴梦秋携云台弟子,前来接应台伴大人。”名叫吴梦秋的台士高举先前那只海螺,“有您留在云台的幻波寻人螺为证。”

“台伴!”霍望心神一动。他虽未去过云台,却也知晓其层级:端长之下是台御,台伴位列第三,堪称云台中坚。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位台伴属哪个阵营?若是主和派,为何现身丁州?若是主战派……仅一位台伴加十二名精英弟子,云台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吴梦秋刚举起螺,前方雾气便如大门般向两侧分开,一位女子从雾深处缓缓走出。

霍望瞳孔骤缩——并非因她容貌,而是她手中的剑!

“星剑!没想到这小小丁州,除了刘睿影,竟还有一把星剑!”他心中飞速盘算。那日刘睿影的星剑近在眼前,却因诸多顾忌未能取走,直叫他心痒难搔。

那晚汤铭府内人多眼杂,若强行夺剑,为掩耳目必血洗丁州府,且刘睿影的身份太过可疑,他不信刘景浩会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查缉使带星剑闯定西王域。

但眼前情形截然不同。东海云台与他远隔万里,素无往来,夺了这剑,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即便日后云台追查,他大可推说不知;况且丁州正值战时,兵荒马乱,出些意外再正常不过。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感激死对头——草原王庭狼王王明耀。若非其此时挥师劫掠边界,他怎会有这等机缘?

“什么人!”雾中走出的女子厉声喝问,惊得两位台士与随行弟子一片茫然。

霍望自知是刚才见星剑太过激动,精神波动暴露了行踪,索性不再遮掩,大方现身。

“阁下……”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林中与汤中松比剑的李韵。当时她借云台拔剑术的风雷之势镇住众人,趁乱离去,一直隐匿于此。云台见约定日期已到,李韵却迟迟无讯息,便增派人手前来接应,也算给这些精英弟子一番历练。

未等李韵自报家门,霍望已动。权衡已毕,这星剑他志在必得,无需多言,出手便是杀招。

李韵不及拔剑,已见霍望剑尖寒光闪烁,匆忙闪避之余,不忘招呼众人躲开。此时她尚不知对手是谁。

霍望一剑落空,并不急躁,左手化龙爪抓去,瞬时扯下李韵一片衣衫。春光乍泄,他却毫不动容——在他心中,再美的女子也不及星剑半分。

“阁下且慢!在下云台台伴李秋巧,端长凌枝迟下属!”李韵仍抱一丝幻想,希望云台的名头能让对方顾忌,且自己属主和派,或许能化解误会。

“呵呵。在下霍望,定西王!”霍望冷笑,只觉这云台之人未免太过单纯。

李韵闻言,不再多言,指尖剑诀打出,方圆百里弥漫开一股缥缈而沉重的气息。猛然间,一道碧光自她剑下横劈而出,却被霍望挡下。

霍望随即一掌推出,李韵不明其深浅,接掌后退,不敢硬抗。岂料霍望右剑腾起刺骨寒意,左掌凝聚熔岩陨星之力,再度逼杀而来。李韵为护身后同袍,硬生生受了这一剑一掌,顿时负伤。

蚀罡寒剑,血焰陨掌——一冰一火,一阴一阳。

云台十二众此时才回过神,纷纷拔剑助战。她们迅速结阵,默契配合,双臂腾挪间,十二道剑芒交织错动,朝霍望当头罩下。

霍望面不改色,攻势连绵不绝。眼看剑阵将破,同袍危在旦夕,李韵长啸一声跃至近前,强行催动星剑抵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紧咬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正在此时,先前弥漫百里的玄妙气息突然凝固,如藤蔓般攀附在霍望身上,令他行动迟缓,一股腐蚀之力随之蔓延,刺鼻的酸腥味连李韵自己都忍不住后退。

“用毒?”李韵先前以剑气配合云台特有的流霜鱼毒,终是奏效。此毒专克武修,修为越高,伤害越大,对普通人却无害。霍望在毒圈中猛攻数十回合,毒素早已遍体游走。

“你已中我云**门毒药,放我等离去,便予你解药。”李韵仍在劝降,多拖一刻,体内翻腾的气血便能平稳一分。

云台十二众在两位台士带领下,再次结阵将霍望围住。

霍望低头似在沉思,周身毒雾却如冰雪消融,向脚下流淌,随即燃起熊熊烈火。霎时间焚天炽地,连众人剑尖都被烤得发软下垂。

霍望趁势挣脱毒雾与剑阵,回身逆杀。李韵慌忙招架,眼看剑气将及,他却突然撤剑用掌,轰碎自身剑气,爆成千百道碎片辐射四方。云台十二众纷纷中招,伤势不轻。

李韵见同袍遇险,再无顾忌,当日那招“拔剑术·破天”再现。奈何先机已失,霍望只身形一顿,并未重创。

“原来,是你!”霍望左手二指并剑,指尖金光凝聚,点向李韵。她躲闪不及,左肩被洞穿,血流如注。

“你们先撤!”李韵护住伤口,对众人喊道。

“撤?走得了吗!”霍望持剑而立,气势威凌。

“阁下乃天下五王之一,为何对我云台赶尽杀绝?”李韵明知对方为星剑而来,却仍想拖延时间,稳住气血。

霍望却不接话,攻势更急。李韵周身气势骤变,瞬间如万邪汇聚,剑出,鬼神皆惊。霍望的剑与之相交,应声而断。

李韵乘势突进,不料霍望竟挺身前冲,任由她的剑刺穿左臂。李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打法,顿时僵住。霍望瞅准空档,手提断剑横砍她下盘。李韵躲闪不及,腹部中剑,只能将星剑杵在地上支撑身体。

她心知若想不出脱身之法,今日必死。不得已,再度提气运功,分化出数道虚影,向不同方向奔逃,却被霍望以半柄断剑尽数封挡,仍被困在原地。她已无暇顾及身边同袍。

“想我李秋巧,龙潭虎穴也曾长驱直入,此番却要对不起她们了……”李韵回眸看向十二众,对她们微微一笑。日头偏西,残山剩水、残阳剩霞中,她苍白的面容、淌血的嘴角、染红的衣襟,让这笑容透着莫名悲壮。

李韵长嘘一口气,再催丹田,体内阴阳二极已隐隐有崩溃之兆。双方既已知根知底,她干脆舍弃星剑,与霍望近身游战于林间。

“百绣云掌!”李韵掌风直贯,掌力绵长,霎时间云海翻腾,百龙百凤穿云绣日而出,朝霍望扑杀。

霍望顿感压力剧增,双膝微蹲,两掌平推。二力相交,乱石穿空,地面承受不住这狂猛之力,大块塌陷开裂。

“台伴大人快走!我等誓死拖住他!”云台十二众重整旗鼓,血痕与汗珠被功法热气蒸腾,许凡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破浪游龙剑阵!”

十人各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上,沾血的剑嗡嗡作响,似激动又似恐惧。十道剑光如碧海波涛,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连绵不绝。即便是霍望那开天辟地般的掌力,也被十人共同分担。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缚地霸八极!”霍望双脚骤然发力,以自身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劲力向八方蔓延,所过之处尘土不扬,禁锢了一切行动。剑气海浪顿时中断。

两位台士手疾眼快,纵身跃起脱离地面,侥幸摆脱禁锢,空中互相借力,如游龙般左右夹击而来。

“断空霸八极!”霍望向左右虚空一握,两位台士顿时被定在原地。

李韵见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星剑。

“啊……”霍望张口大吼,“荡旋魔吼!”星剑前进受阻,坠落在地。

“定西王!我给你星剑,只求放过我云台众人!”李韵捂着伤口,语气倔强。

“那你的命,又要用什么来换?”霍望瞥了眼地上的星剑——这剑自李韵现身便无剑鞘。

“我的命不用换。你若要,便拿去!一把星剑换十二人性命,难道还不够?”

“不够,不够……”霍望摇头,“此剑无鞘,与寻常神兵无异;而这十二人皆是云台精英,日后或有惊才艳艳之辈,武道成就或在我之上。我得一把半废星剑,却放虎归山,留十二个满怀恨意的潜力仇人,这买卖太不划算。”

李韵默然,星剑已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心中急转,思索还有什么能打动霍望。自己这一派本就不如主战派强势,这十二人更是近年培养的秘密力量,绝不能折损。

“不过也并非不能商量。”霍望话锋一转,“只要你们立下武道血誓,日后绝不向我或我麾下势力寻仇,我便留下星剑,放你们离开。”

“此话当真?”

“我定西王岂会言而无信?”

“好!”李韵咬牙,“今日云台中人承定西王大人海量,若日后此地任何人向定西王或其麾下寻仇,必遭武功尽废、无上天谴!”

霍望见众人立誓完毕,自己也立誓,随即松开禁锢。这十二人皆是云台骄子,初出茅庐便遭此重创,难免心灰意冷。李韵看在眼里,暗自思忖回去后该如何开解——这道坎若过不去,日后修炼定会大受影响。

霍望上前捡起星剑,望着离去的云台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星剑一挥,冰蓝色的剑气被血红夕阳染上淡粉,诡异无比。

“小心!”李韵察觉后方杀气暴涌,连忙示警!

“啊!啊……”

终究晚了半步。

只一剑,云台十二众,全灭。

“果然,只有星剑才能完全发挥蚀罡寒剑的威能!”霍望横剑当胸,满意欣赏着战果。杀十二人于他而言,比撕十二张纸还简单——纸边不慎还会割手,人却只剩徒劳惨叫。

“你!”李韵看着死去的同袍,怒指霍望。

“我只立誓放你们‘离开’,却没说不杀你们。”霍望轻蔑道,“你看,此刻你们已不在立誓之地了,不是吗?”

“如此玩弄苍天!如此自欺欺人!霍望你必不得好死!”

“好死坏死无关紧要,我更在意先死后死。你我之间,你先死,现在死。”

“死”字未落,霍望持剑在身前画圆:“良玉生烟涤纤尘!这般诗情画意的剑法送你上路,也不枉你云台台伴之身!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尽显枭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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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州府内,汤中松在叶老鬼的宅院里,把刘睿影剥了个精光。

“啧啧啧,我这双手,还是头回脱男人衣服!也真亏我叫你一声兄弟!”

叶老鬼院里有个巨大的灶台,配一口大铁锅,本是他烧水洗澡用的,此刻却成了给刘睿影祛除锐金之气的绝佳工具。

汤中松找了个篦子架在锅里,让刘睿影盘膝坐于其上,又用竹竿撑住他的脊柱,防止歪斜。

“叶老鬼,你锅盖呢?”汤中松左看右看没见锅盖,不由问道。

“要锅盖作甚?”

“蒸东西不扣锅盖?”汤中松觉得莫名其妙。

“小祖宗!这是人!大活人!扣上锅盖,不就闷熟了?”

“哦哦……也是!”汤中松恍然大悟。

“只需用火烤金铁的热气,由下至上助他化解异气即可。记得每隔半个时辰喂次水,不然异气没解,人先成肉干了。”叶老鬼说完,转身进了屋,只留汤中松一人在外。

汤中松闲来无事,看着刘睿影光溜溜的身子,暗自对比:“嘿嘿,好像还是我的大些!”

府内,姜恒娇有急事求见汤铭,称城外适才爆发激烈打斗。汤铭听罢并未立刻处置,只让她再领一队人马加强各城门防备。霍望离府的瞬间他便已察觉,想来这位王爷又在做什么惊天大事,自己若贸然前去撞见不该见的,岂不是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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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王城,张学究仍立在城外,看似纹丝不动,实则已与任洋交锋数百回合。二人以精神化刀剑斧钺,劈砍削戳无所不用。一方如纯金般坚硬,一方似绕指般柔韧;一方气贯长虹,一方小桥流水。矛来盾挡,剑至刀迎,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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