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诗魂入梦
孙老汉家腾不出空屋,老柴跟我挤在打谷场旁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里。
棚子四面漏风,老柴裹着破棉被,还是冷得牙齿打颤。他看看不远处黑黢黢的井口,又看看盘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的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吴师傅,您真要在井边过夜?那香气……闻多了,会不会也睡过去?”
“所以你不能闻。”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扔给他,“里面是晒干的艾草、雄黄、薄荷,还有我加了料的朱砂粉。揣怀里,能醒神辟秽。今晚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这个棚子。”
老柴赶紧把口袋捂在胸口,又问:“那您呢?”
“我得下去看看。”
“下井?!”老柴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黑灯瞎火的,井底谁知道有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捆浸过桐油的细绳,绳子在手中沉甸甸的;一根半尺长的铁钎,尖端磨得锐利;还有一个小油布包,扎得严实。“井下的东西,不伤人身,只蚀人神。它要的是‘梦’,不是命。但若让它继续这么‘喂’下去,全村人的魂,怕都要被‘香’在这井里。”
老柴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攥着那个药草袋,指节发白。
子时一到,井口蒸腾的乳白香气果然浓郁起来。
即使我闭着气,那股甜腻的意念仍无孔不入,试图往识海里钻。眉心那点阴冷感被这香气一激,竟有些蠢蠢欲动——夜哭岭的“梦种”与这井香,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我深吸一口气,将油绳一头系在井台石桩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铁钎别在后腰,油布包揣进怀里。又摸出三张清心符,一张贴额头,两张贴在左右肩——护住三盏阳灯。
然后,攀着井壁凹凸的石缝,慢慢向下。
井壁湿滑,长满墨绿的苔藓,摸上去冰冷黏腻。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只剩下头顶井口那一小块灰白的天空,像一只遥远的、冷漠的眼。水声渐响,那股香气也浓得几乎成了实质,粘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顺着毛孔往里钻。
下降了约莫三四丈,脚触到了水面。
井水冰凉刺骨,寒意瞬间透过鞋底窜上来。我悬在水面上方,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鲸脂蜡烛,和几根特制的“醒魂针”。
醒魂针,长两寸,细如牛毛,银质,针尾嵌着一点朱砂。是用来刺激穴位、唤醒沉沦神识的,对眼下这情况,或许有用。
我点燃蜡烛。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周围丈许。
井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水面宽阔,像个小潭。井壁在此处向内凹进,形成了一圈狭窄的天然石台。而就在那石台上——
有一具骸骨。
盘膝而坐,衣衫早已腐烂成泥,露出森白的骨架。骨殖保存得异常完整,甚至泛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而在骸骨的胸腔位置,卡着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东西。
香气,正是从那东西里散发出来的。
我攀上石台,小心靠近。
看清了。那是一个陶罐,颜色黝黑,罐口用某种蜡状物密封着,但已经开裂。丝丝缕缕乳白香气,正从裂缝中渗出,袅袅上升。
而骸骨的右手,搭在罐子上。指骨纤细修长,生前应是个读书人,或许还是个擅书法的。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
骸骨周围没有挣扎痕迹,姿态安详,甚至透着一股决绝。他是自己坐在这里,抱着这个罐子,死去的。
罐子下面,压着一叠纸。
纸张早已脆化,但借着烛光,还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诗稿。字迹清秀俊逸,却透着一种化不开的悲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小心抽出一张相对完整的。
纸上写着一阕词:
“夜寂寂,灯昏昏,残墨写尽断肠文。红笺犹带胭脂泪,怎寄泉台梦里人。”
落款:“民国二十六年秋,子谦绝笔。”
子谦。
看来就是这位了。
我正欲再看,忽然,那股香气猛地浓烈了十倍!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蜡烛的火光被拉长、扭曲,变成一条飘摇的金色丝带。井水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声幽幽的、女子的叹息。
“月落乌啼霜满天……”
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呼吸,仿佛有人正贴着我后颈低语。
我猛地转头——
石台不见了,骸骨不见了,我置身于一间古朴雅致的书房。
窗外夜雨敲打芭蕉,声音清脆又寂寥。窗内一灯如豆,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一个穿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他眉头紧锁,眼角有泪光闪烁,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抖。
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正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少女眉眼温柔,看向书生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眷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
“子谦,别写了……歇歇吧。”她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什么。
书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婉卿,我对不住你……那姓陈的乡绅,他逼我退婚,要强纳你为妾……我、我一介寒儒,拿什么与他抗衡?”
“我不怕。”少女摇头,泪珠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大不了,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不了……”书生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手眼通天……我们……无路可走。”
画面陡然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再清晰时,是在一间昏暗的厢房。书生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嘴角溢出血沫,胸膛微弱起伏。少女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
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在门口,手里转着两个铁球,冷冷道:“林小姐,陈老爷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刻请最好的大夫给沈公子医治。若是不从……哼,这‘失心散’的滋味,可不好受。”
少女抬起泪眼,眼中尽是绝望与恨意,那恨意深得像是要烧穿什么。
“我……我答应。”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救他。求你们,救他。”
管家得意一笑,挥手让人端来解药。
书生服下药,气息渐稳。少女痴痴看着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剪下一缕青丝,又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发丝上——那血在乌黑的发丝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将那缕染血的发丝,塞进书生贴身的口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转身,跟着管家,消失在门外。她没有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彻底死去的僵硬。
书生在三天后醒来。
得知真相的他,没有哭喊,没有咒骂。他只是静静地收拾了书房,将所有的诗稿、那缕染血的发丝,还有婉卿留给他的一盒胭脂、一瓶香水(西洋来的稀罕物),一起封进了一个陶罐。
然后,在一个雨夜,他抱着陶罐,跳进了村中的老井。
他要在最干净、最接近地脉的地方,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和生命,守护这些关于她的记忆。而那特制的香料(混合了胭脂、香水、血与发),在井底阴湿封闭的环境下,经年累月,竟真的将他的执念具象化,成了这一缕“诗魂香魄”。
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想留住那段时光,那个身影,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诗。
所以,它散发香气,引人入梦,在梦中一遍遍重现那些画面。它想让别人也看见,也记住,也体会……那份刻骨铭心的“愁”。
而饮下井水的人,便成了它梦境的载体。
我看着眼前书生(或者说,他残存意识制造的幻影)最后望向井口那绝望而平静的一眼,心中了然。
这不是厉鬼作祟。
这是一个痴人,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和爱人筑起的……一座水底的诗冢。
幻境还在继续,要将我更深地拖入那份悲恸中。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那些雨声、墨香、女子的叹息,正一点点侵蚀我的理智。
我猛地咬破舌尖(旧伤迸裂),剧痛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同时,抽出醒魂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手拇指的“少商穴”!
更尖锐的痛楚如电流窜过手臂,直冲脑海!
幻境像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崩裂,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我重新站在冰冷的石台上,眼前是那具莹白的骸骨,和袅袅香气的陶罐。蜡烛快要燃尽,火光摇曳,在井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额上冷汗涔涔,后背也湿透了。
好厉害的香魄。若非醒魂针刺激痛感,强行唤醒神识,我恐怕也会沉溺在那段凄美的记忆里,像刘婆他们一样,在梦中反复吟哦那两句诗,直到精气耗尽,在甜美的梦境中悄然死去。
得上去。
这香魄的根源是执念,是那段被阴谋打断的爱情,和书生赴死的决绝。化解它,不是靠符箓罡步硬碰硬,而是要靠……
了结因果。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骸骨和陶罐,骸骨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
攀着绳子,向上爬去。
井口,天已微亮,泛着鱼肚白。
老柴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棚子口,见我出来,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
“吴师傅,您可算上来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解下绳子,走到井边,望向村中。
晨雾弥漫,乳白的香魄之气稀薄了许多,但仍如薄纱般笼罩着村落,让那些低矮的房屋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
“老柴,”我哑着嗓子,喉咙像是被井底的寒气冻过,“去打听一下,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一个姓陈的乡绅,祖上在民国时候发达过的。还有,有没有一个叫‘婉卿’、或者姓林的老人后裔。”
“陈乡绅?婉卿?”老柴挠挠头,一脸困惑,“这得去问村里老人。您这是……”
“找债主。”我望着那袅袅白气,缓缓道,每个字都透着冷意,“也找……解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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