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信行四锁缚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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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信行四锁缚魏王
李承干的眉头重新聚拢,方才的明悟与振奋被这个现实的问题冲淡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
「若————若青雀与那些世家联合,罔顾规制,为一己之私,在债券发行或工程用款上动手脚,酿成巨额亏空,甚至引发民间动荡,此等巨大损失,又当如何应对?」
「届时,即便父皇问责于他,然损失已成,恐伤及国体,动摇信用根本。」
他的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虑。
推李泰上去是一回事,但若因此玩火自焚,烧毁了信行乃至朝廷的信誉,那便是得不偿失。
李逸尘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动作舒缓。
仿佛李承干提出的并非一个关乎国运的严峻问题,而只是一个寻常的疑问。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
「殿下所虑,正是此策成败之关键,亦是臣设定信行权责架构时,首要规避之情形。
「」
他语气沉稳,开始条分缕析。
「信行,非魏王一人之信行,亦非世家可肆意妄为之私库。」
「其运作,须置于多重枷锁之下,使其欲行不轨而不得,欲造大灾而不能。」
「首先,于决策层面,」李逸尘竖起一根手指。
「即便魏王得任首脑,亦非一言可决大事。信行内部,当设议事堂。成员非由首脑指定,而由陛下钦点宗室中有威望、懂经济之贤王或郡公共同组成。」
「凡涉及债券发行总额、重大工程立项评估、准备金动用额度等核心事项,必须经此议事堂合议。」
「魏王为首脑,或有提议权,主持权,但绝无决定权。」
「议事堂内,宗室代表与朝廷职官互相监督,彼此制衡。」
「任何一方,若想推动明显不合理之议案,必遭另一方质疑、驳斥。此乃第一道枷锁,内部制衡。」
李承干微微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示意理解。
宗室参与,既能代表皇家利益,又能分散魏王的权力,确实是一步好棋。
而且也符合先生之前所提的安置宗室的初衷。
「其次,于执行流程,」李逸尘竖起第二根手指。
「债券之发放,绝非信行一家可定。完整流程,需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语速平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第一步,朝廷申请。需由具体衙门,例如工部欲修水利,或兵部欲更新军备,依据实际需求,拟定详细计划,包括工程预算、预期效益、还款来源。」
「形成正式文书,先行呈报尚书省审议,再递交陛下御览。」
「此步骤,确保用款需求源于国策,非信行或某一势力凭空创造。」
「第二步,陛下同意。陛下览阅申请后,结合国库状况、国家战略优先级,进行裁断。」
「陛下可准,可驳,亦可要求修改。」
「唯有获得陛下朱批核准,此债券发行申请,方具备合法前提。」
「此步骤,将最终裁决权牢牢握于君手,确保钱粮动用符合皇权意志,防止信行或朝廷部门僭越。」
「第三步,信行操作。在获得陛下核准后,申请文书转至信行。」
「信行此时之职责,非是决定是否发行」,而是依据专业规范,进行技术性操作。
「」
「核定债券具体发行利率、设计债券凭证样式、组织面向民间或特定对象的发售、登记认购信息、管理债券资金专用帐户。」
「此步骤,将执行权赋予信行,但其权力被严格限定在技术操作层面,无法触及为何发行」、发行多少」此等核心决策。」
李逸尘看著太子,强调道。
「此三步流程,权责分明。朝廷部门提需求,陛下握决策,信行负责执行。」
「魏王作为信行首脑,其权力仅限于第三步之操作」,他无法决定为何事发行债券,亦无法决定发行规模之上限。」
「他想为其背后世家谋利,首先需世家能推动朝廷部门提出符合其利益的工程申请,其次需此申请能说服尚书省诸公并获得陛下首肯。」
「最后,才能在信行操作环节,于规则内行些有限之便。」
「流程之复杂,门槛之多重,足以过滤掉大部分明目张胆之私欲。此乃第二道枷锁,流程分权。」
李承干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在脑海中模拟这套流程。确实,任何一个环节都有阻碍,想打通关,难度极大。
「然则,先生,」李承干提出另一个关键点。
「若朝廷申请、陛下皆已通过,款项拨付至具体衙门实施工程。」
「信行虽完成发售,但后续款项是否专款专用,工程是否如质如量,信行可能管束?
「」
「若实施过程中,经办官吏与世家勾结,虚报开销,中饱私囊,致使债券资金被侵吞,工程耽误,信用崩塌,此责又在谁?」
「信行首脑可能借此推诿?」
「问得好。」李逸尘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立刻接道。
「此乃第三道枷锁,信行监督权与审计独立。」
他详细阐述。
「信行在款项拨付后,并非就此了事。陛下应赋予信行明确的监督权。」
「信行有权派出专员联合御史台等机构,对使用债券资金之工程项目,进行不定期巡查。」
「巡查重点在于:资金流向是否与预算相符?工程进度是否与计划匹配?采购物料之价格是否合理?」
「一旦发现明显异常,如资金挪用、进度严重滞后、质量低劣,信行有权立刻形成监察报告,直接呈送陛下,并抄送尚书省及相关衙门。」
「同时,暂停后续款项之拨付。」
「此外,还需设立独立审计制度。每年,由陛下指派独立于信行、也独立于项目实施衙门的审计团队,或由御史大夫领衔,或由民部清吏司骨干组成,对信行自身之帐目,以及所有债券资金支持的项目进行强制审计。」
「审计结果直报陛下。此举,既监督信行有无违规操作,也监督用款衙门有无贪腐舞弊。」
「魏王若想在监督与审计上做手脚,需同时买通信行内部监察人员、可能被委托的御史、以及最终的独立审计团队,难度登天。」
「一旦事发,他身为首脑,失察之罪难逃。」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大半。
监督与审计,如同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贪腐者难以遁形。
李承干听得入神,忍不住抚掌:「妙!如此层层设防,几乎将可能的风险通路尽数堵死!」
李逸尘却微微摇头。
「殿下,制度终究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再完善的制度,亦需人来执行。」
「故而,最终,也是最根本的一道枷锁,在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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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深邃。
「陛下为何能容忍魏王掌此位?前提是制衡」与可控」。」
「一旦魏王及其关联世家,试图绕过、破坏、扭曲上述种种制度,其行为本身,便已超越了制衡」的界限,触动了可控」的底线。」
「他们需要有足够强大且站得住脚的理由,去说服议事堂内的宗室和朝臣,去说服手握最终决策权的陛下。」
「而陛下,高踞九重,俯瞰全局。」
「世家与魏王在信行框架内的一切动作,无论是合乎规矩的博弈,还是试图钻营的越界,皆在陛下眼中。」
「当他们行为尚在框架内时,陛下可静观其变,维持平衡。」
「一旦他们做的过火,试图以利益捆绑侵蚀国本,例如强行推动明显不合理的项目申请、在监督审计中公然舞弊————」
「那么,无需等到巨大损失造成,陛下手中已握有充足的理由和证据,可以随时出手整治他们。」
「罢黜首脑,清洗涉案世家,整顿信行,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届时,」李逸尘总结道。
「魏王非但未能借此位壮大,反而因其自身及其党羽的贪欲,授陛下以柄,加速其败亡。」
「而信行制度本身,因这些预设的枷锁和陛下的最终裁决权,得以在风波后保全,继续为朝廷服务。」
「此方为臣设计此策之全貌一以制度约束人,以流程分散权,以监督防患未然,以陛下的权柄作为最终保障。」
「魏王入彀,如飞蛾入网,挣扎愈烈,束缚愈紧。」
李承干彻底明白了。
这不只是一个让李泰跳坑的计策,更是一个构建了一套能够自我修复、抵御内部侵害的管理体系的宏伟蓝图。
李泰在这个体系里,看似风光,实则是被无数无形丝线牵引控制的傀儡,他的任何不轨之举,都会触动警报,引来最终的制裁。
他长身而起,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李逸尘深深一揖,脸上再无丝毫疑虑,唯有叹服。
「先生之谋,算无遗策,思虑之周详,布局之深远,承干————五体投地。」
「莫说是当朝诸公,纵是青史之上,如管仲、乐毅、张良、陈平这般顶级人物,与之相比,只怕也要黯然失色,悄然逊色了。」
他言辞恳切,发自内心。
李逸尘安然受了太子这一礼,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也毫无谦逊推辞之态。
他抬手虚扶一下,语气平淡如常。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平日里于市井之间,于朝堂之上,多看,多听,多想了一些罢了。」
「人心欲念,权力流转,制度利弊,观察得多了,自然能窥见其中几分关窍。」
「此策能成,关键仍在于殿下能纳谏,在于陛下能明断。臣,不过略尽绵力。」
李承干头颅微垂,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先生过谦了。学生常读《史记》、《汉书》,亦观《尚书》、《左传》,于古之贤相能臣,略知一二。」
「然纵观千古,能将人心、权术、制度、时势揣摩至如此境地,环环相扣,算无遗策者,学生愚见,实罕有能出先生之右者。」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灼灼,继续说道。
「昔年伊尹放太甲于桐宫,虽云匡扶社稷,然其行近乎独断,倚仗者,无非商汤遗泽与自身威望,其所设之制,后人未能尽察。」
「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周室八百年基业,其《周官》虽详,亦重在分封宗法,于经济之调控,钱粮之流转,信用之建立,未见有如此信行般精妙之制衡设计。」
「且周公亦需藉东征平定管蔡之乱,方能使礼乐施行,其间不乏杀伐果断。」
「而先生此策,不待祸乱萌发,便已预设藩篱,将隐患消弭于无形之中,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善境界。」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景色,仿佛在历史的长河中寻觅对比的坐标。
「管仲相齐,设轻重九府,通鱼盐之利,贵轻重,慎权衡,使齐桓公称霸诸侯。」
「孔子亦赞其「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然管仲之策,多在于富国强国,聚财敛物,其于权力制衡,防止巨室蠹国,似乎著力不多。」
「观其身后,齐国内乱频仍,田氏终至代齐,可知其制度,未能有效遏制内部权贵之贪婪侵蚀。」
「而先生所谋,首重分权制衡,监督审计,犹如为信行这匹骏马套上了缰绳与眼罩,使其虽能驰骋,却不敢、亦不能偏离正道,堕入深渊。」
「此预见性与防范之周密,管仲不及也。」
「先生之谋,非止于一时一计之得失,乃在于为朝廷创立一套可传之久远、能自我约束、防患于未然之良制。」
「纵伊尹、周公、管仲、范鑫、商君等古之圣贤名臣复生,观此信行权责架构,恐亦需抚掌赞叹,自愧于制度设计之精微与前瞻。」
「学生得遇先生,实乃天赐之幸,承干谨受教!」
这一次,李承干的赞誉不再流于空泛。
李逸尘依旧安然坐著,对太子这一番引经据典、极高规格的赞誉,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既无得色,亦无谦卑。
「殿下博闻强记,能于史册中钩沉索隐,比较得失,甚好。」
「知古方可鉴今。然,前人智慧,犹如基石,臣不过站在其上,依循时势,略作添砖加瓦而已。」
他停顿片刻,将话题拉回现实。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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