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洋枪洋炮
尼科巴群岛海战的胜利,迅速从电波、报纸和口耳相传中,演变成一则震动四方的传奇。
但对亲身经历了这场“传奇”的詹姆斯·布雷默少将和他麾下的幸存者而言,那不是神话,而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耻辱。侥幸逃出生天的二十余艘联军舰船在孟加拉湾的风浪中颠簸,船上载满了死里逃生的水兵和挥之不去的噩梦。那钢铁巨舰的轮廓、从天而降的毁灭之火、以及滩头瞬间的死寂,成了许多人余生中无法摆脱的幻影。
而对于远在千里之外,却密切关注着这场战事的各方势力而言,这则消息则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香江岛,金紫荆广场附近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香江日报》的排版车间彻夜灯火通明。印刷机的滚筒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将油墨的香气和新鲜的战报一同倾泻在发黄的新闻纸上。
次日清晨,“南洋大捷!我军以寡敌众,全歼来犯联合舰队!” 的粗黑标题,便随着报童清脆的叫卖声,传遍了特区的大街小巷、工厂学校和港口码头。
市民们争相购买,识字的人大声念诵,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竖耳倾听。当读到“击沉敌舰七艘”、“俘获敌舰十八艘”、“毙伤俘敌近千”、“我军民伤亡轻微”等字句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与感叹。茶馆酒肆里,人们眉飞色舞地谈论着“钢铁战舰的威风”和“榴弹炮的神威”,一种混合着自豪、安心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情绪,在特区上空弥漫。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它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个新生政权的躯体,让“特区不可战胜”的印象,在治下每一个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珠江口西侧那座刚刚挂上“大英王国横琴总督府”牌匾不久的建筑里,总督璞鼎查爵士却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他狠狠地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澳门英文日报》摔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报纸头版那关于尼科巴海战惨败的报道,像针一样刺眼。
“蠢货!一帮傲慢、无知、自取灭亡的蠢货!”
璞鼎查的咆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吓得几名侍立的殖民官员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脸色铁青,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来回踱步,皮鞋踩踏声急促而沉重。
“特区如果是那么好招惹的软柿子,我何至于像个被圈禁的囚徒一样,缩在这个除了石头就是烂泥的荒岛上忍受煎熬?!”他猛地停下,指着窗外那片尘土飞扬、杂乱不堪的建筑工地,“看看!半年多了!除了这个勉强能住人的总督府和那个小码头,我们还建成了什么?!我的士兵像野人一样住在帐篷里!这难道是我璞鼎查无能吗?!”
他的愤怒并非全无道理。自《南京条约》换地后,他雄心勃勃地来到横琴,企图将这里建成遏制特区、辐射华南的新基地。然而,现实给了他冰冷的耳光。
最棘手的问题便是人力。珠江 三角洲原本充沛的劳动力,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那些原本在田间地头、码头货栈讨生活的精壮汉子,不是被特区优厚的移民条件吸引去了南洋,便是一听到“给红毛鬼做工”,哪怕报酬翻倍也摇头拒绝,眼神里满是警惕甚至仇视。
无奈之下,他只得请求马来亚殖民当局,以近乎绑架的方式“输送”了一批当地土著劳工。可这些语言不通、技能生疏、且心怀怨怼的劳力,工作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还时常闹出各种事端。工地的进展如同蜗牛爬行,计划中的军营、仓库、炮台、甚至像样的道路都遥遥无期。
更让他憋闷的是两广总督祁贡的态度。每当他试图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要求清廷协助征募劳工时,那位封疆大吏总是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璞大人明鉴,非是本官推诿,实是民间劳力,多被香江特区以厚利募往南洋矣。贵国若需人手,何不……直接与特区商议?”
与特区商议?那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
璞鼎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印度那帮蠢货的失败已成定局,他必须为英国、也为自己在远东的未来寻找新的出路。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工地,投向北方辽阔的大陆。伶仃洋周边,特区的势力已然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但条约赋予英国的权益,不止于此。
“准备舰队,”他转身,对噤若寒蝉的副手吩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算计,“我们再去一趟南京。另外,清国皇帝不是正准备对海南用兵吗?从仓库里调拨三千支‘褐贝斯’燧发枪,三十门老式的六磅、九磅野战炮,好好包装一下。这次,我们要从清国皇帝的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更要打开那扇我们渴望已久的大门。”
副官心领神会地点头。那些仓库里积压的、在欧洲早已过时甚至淘汰的武器,对于仍处于冷***混用时代的清军而言,依然是难得的“利器”。用它们来换取更具战略价值的实际利益,无疑是笔好买卖。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道光皇帝的心情比璞鼎查还要糟糕十倍。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着来自两广和雷州前线的一沓奏折,内容大同小异,不是“粮草筹措艰难”,就是“船只征集不力”,再不然就是“军械朽坏,亟待补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道光将一本奏折狠狠掷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病态的红晕,“圣旨发下去一个多月了!除了跟朕要钱要粮,他们还会干什么?!难道朕是财神爷,能凭空给他们变出十万大军、千艘战船吗?!”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军机大臣穆彰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谨慎与微妙兴奋的神情。他挥手屏退左右,待到殿内只剩皇帝与他二人时,才凑到御座前,压低了声音:
“皇上,南京八百里加急。英国那个璞鼎查,又带着舰队到南京江面了。”
“什么?!”道光帝像被针扎了一样,几乎从龙椅上弹起来,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回去,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疲惫,“他们又来作甚?《南京条约》不是签了吗?香港换横琴,朕也准了……天朝体面扫地,难道他们还不知足?”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穆彰阿连忙安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此次洋人来,所言……似是好事。”
“好事?”道光狐疑地抬起眼。
“正是。”穆彰阿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洋人透过耆英大人传话,只要朝廷能即刻明发上谕,严格按照条约规定,速速办理上海开埠通商之一切事宜,他们便愿意……售予我朝一批军械。”
“军械?”道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的,皇上。洋枪三千杆,西洋大炮三十门!据称皆是英吉利国新造之精良火器!”穆彰阿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道光帝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燃起两簇希冀的火苗。海南战事推进迟缓,根源之一便是绿营兵丁器械废弛,士气低迷。若有这三千洋枪、三十门洋炮武装一支精兵,作为攻坚先锋,何愁琼州不克?
上海?那不过是江苏巡抚辖下,宝山县的一个海边渔村小港而已。开放给洋人做生意,虽然于天朝体面有损,但与收复海南、维护大清疆土完整的“大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条约本就写了,不过是早日施行罢了。
利弊在道光心中飞快盘算。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准了!”他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微微喘息,“告诉耆英,答应洋人!上海开埠之事,朝廷即刻下旨督办,断无拖延!让洋人尽快把枪炮交割清楚!”
“嗻!”穆彰阿躬身应道,心中暗喜。促成此事,他自然少不了从中斡旋的好处。
道光在御案前急促地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不仅能得利器以平海南,更能借此敲打一下那个办事不力、消极推诿的两广总督祁贡。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祁贡身为两广总督,督师不力,迁延推诿,实属不堪大用!传旨:祁贡剿匪不力,着革去两广总督之职,留京听候处置!两广总督一职,由耆英接任!着他即刻携新获之洋枪洋炮赴任,务必督率将士,速定琼州,克复海南全境!朕,要尽快听到捷报!”
“皇上圣明!”穆彰阿深深拜下。
一道新的圣旨,带着皇帝急切的期望和对洋枪洋炮的依赖,从紫禁城发出,驰向南方。而另一支装载着过时火器的英国船队,也将在璞鼎查的指示下,驶向广州。
一方以为得到了征服叛乱的利器,一方盘算着用废铁打开黄金口岸的大门。历史的吊诡齿轮,在这各怀鬼胎的交易中,再次悄然转动。
只是,无论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还是南京江面的英国总督,似乎都刻意忽略或者无从想象:他们交易、争夺、恐惧的焦点,那个名为“香江特区”的存在,其武库中沉默的钢铁巨兽和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武器,与这三千支即将运抵的“褐贝斯”燧发枪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时代鸿沟。
洋枪洋炮,或许能改变一场十九世纪中叶冷***交锋的态势。但在已然叩开工业化战争大门的势力面前,它们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要在琼州海峡两岸,得到一场鲜血写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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