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西凉军的攻势变得诡异起来。每日清晨，城下总会响起一阵鼓噪，零星的箭雨射向城头，偶尔有几架云梯被推到墙根，却刚搭上城垛便被守军击退，连像样的冲锋都没有。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佯攻，让紧绷了多日的刘备军将士松了口气，却也让帐内众人愈发不安。

刘备立于城头，望着远处西凉军营寨的炊烟，眉头紧锁：“马超这般按兵不动，只做佯攻，究竟意欲何为？”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沉凝：“西凉军粮草充足，耗得起时日，可我军不同。江陵城内粮草虽还能支撑，但荆南、巴东的补给线若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马超围而不攻，怕是在等别处的消息。”

庞统在一旁点头：“孔明所言极是。他这是在以逸待劳，想用拖字诀耗垮我军士气，同时……定是在别处布了棋子。”

刘备心中一沉，正想再问，却见探马跌跌撞撞冲上城来，手中举着一封急报，声音带着哭腔：“主公！荆南急报，长沙郡被周瑜大军攻破，太守韩玄战死！如今周郎正率吴军向桂阳郡进发，桂阳危在旦夕！”

“什么？！”刘备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长沙失守得如此之快？快，传我令，点选精兵，随我驰援桂阳！”

“主公不可！”诸葛亮急忙劝阻，“江陵是我军最后的屏障，马超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此时分兵，无异于自断臂膀！若我军离城，马超定会趁虚而入，届时江陵失守，我等连退路都没了！”

“可桂阳若失，荆南四郡便会落入周瑜之手，我等在荆州的根基将荡然无存！”刘备急道。

“主公，”庞统沉声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江陵若在，尚有周旋余地；江陵若失，我等便是瓮中之鳖，想逃都逃不掉。荆南……实在不行，只能忍痛放弃，日后再图收复。当务之急，是守住江陵。”

刘备望着城下西凉军的营寨，又想起荆南百姓的面孔，终究是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垛口上：“罢了！传令桂阳太守赵范，死守待援，我……我派陈到率五千精兵从水路驰援，能多守一日是一日！”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数日，探马再次来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主公……巴中急报！李儒先生率蜀军猛攻巴东郡，严颜老将军虽拼死抵抗，奈何敌军攻势太猛，城中粮草已尽，巴中……怕是守不住了！”

“哐当”一声，刘备手中的佩剑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城墙才站稳，眼中满是绝望。荆南告急，巴中将破，江陵已成孤城，前后左右皆是绝境。

“完了……都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诸葛亮额上渗着冷汗，双手按在案几上急促地喘息：“主公！巴中绝不能有事！”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焦灼，“那是我等最后的退路，一旦巴中被破，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刘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可……可江陵怎么办？就这么弃了？”他望着帐外摇曳的灯火，满心不甘，“再者，就算退，眼下又能往哪退？”

庞统在一旁狠狠抹了把脸，语气狠厉：“江陵已是孤城，守不住了！如今只能弃守江陵，集中兵力往巴中赶！务必赶在巴中城破前冲进去，哪怕只夺回一角，也能暂避锋芒！”

“夺回？”刘备苦笑一声，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巴中若真守不住，牂柯郡就是下一个目标，那可是最后的屏障……若真是退路被阻，到时候退无可退，难道真要困死在这江陵？”

诸葛亮急得直踱步子，羽扇几乎要被捏断：“主公！事到如今，只能往南中退了！”他顿了顿，咬着牙道，“南中深山密林，孟获大王且熟悉地形。咱们退到那里，依托山林打游击，他们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未必没有转机！”

刘备猛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嘶哑：“退到南中……那汉室的旗号，还能撑得住吗？”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若连江陵、巴中都守不住，退守南中苟活，这汉室……不就成了笑话？”

“主公！”诸葛亮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事急矣！再犹豫下去，别说汉室旗号，咱们连性命都保不住了！眼下保住人手，才有将来啊！”

众将围在帐中，个个面带急色，见刘备犹豫，忍不住齐声劝道：“主公，事不宜迟，早做决断吧！”

刘备声音发颤：“退守南中，这大汉的疆土……我们就真的弃了？”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了那时，汉室旗号一倒，我们与流寇何异？”

诸葛亮急忙摇头，羽扇指向南方舆图：“主公错了！南中以南，天地广阔！”他指尖点过掸国、骠国的位置，眼中闪着光，“交趾之外，沧澜国、扶南国皆是汉军未踏足之地，正可拓土开疆！咱们带去中原的耕种之术、礼乐制度，未必不能在那里立起新的根基！”

“马超势大，可他的铁骑到了南方湿热之地未必吃得消，”诸葛亮越说越激动，“何况南中、交趾与中原万里迢迢，他未必肯追。就算追来，咱们依托山林水泽，周旋余地大得很！”

庞统在旁点头：“孔明说得在理！与其困死在江陵，不如往南闯一条生路。当年高皇帝也是先入汉中蛰伏，才有后来的天下。咱们往南去，未必不是另一种‘汉中’！”

刘备望着舆图上那片陌生的南方土地，又看了看帐中众将焦灼却亮着光的眼睛，喉结滚动半晌，终于一拳砸在案上：“好！就依孔明之计！往南去！就算在大汉疆土之外，也要活出个样子来！”

诸葛亮环视众将，目光凝重：“诸位，我等大军若要南撤，断不可大张旗鼓。必须有人在江陵城继续坚守，缠住马超大军，我等才能趁隙脱身。否则一旦被西凉铁骑咬住，便会重蹈襄阳覆辙，再难脱身。”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谁愿留下断后？”

帐内瞬间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留下断后，面对的是马超十万大军和数不清的攻城器械，无异于直面死局，众将皆是面露难色。

“我留下！”

一声沉喝打破沉默，关羽豁然起身，绿袍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走到刘备面前，躬身一拜：“兄长，断后之事，便交由我吧。”

刘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云长……”

“兄长听我说，”关羽打断他，丹凤眼亮得惊人，“此城孤悬，若留他人，未必能挡得住马超。我在此地，至少能拖住他们时日，让大军安然南撤。”

“不可！”刘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节用力，“你我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留你在此，便是让你赴死，为兄怎能应允？”

关羽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沉稳：“兄长莫急。我只是断后，并非要与他死拼。真到万不得已，我弃城而走便是。倒是兄长你们，需速速驰援巴中，稳固退路，否则后路一断，我在此坚守便毫无意义了。”

张飞上前一步，已是眼含热泪：“大哥，二哥……”

诸葛亮与庞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诸葛亮拱手道：“主公，关将军留下，确是最优之选。以关将军威名，马超必不敢轻举妄动，更难察觉我等已撤。”

庞统补充道：“正是。我等离去后，可令将士假扮主公与翼德、子龙，每日在城头巡视。马超生性谨慎，五六日内绝难察觉异样。待我等行军至安全地带，关将军再相机撤退，届时只需稍作抵挡，便可率军追上大部队。我等先行南下，为关将军趟平前路，他自能顺利跟上。”

刘备望着关羽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帐中众将期盼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却终究难掩不舍，嘴唇翕动半晌，才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云长……务必保重，为兄在南中等你。”

关羽抱拳，声如金石：“兄长放心，云长定不辱命！”

诸葛亮得令，立刻点起亲卫，借着夜色调度兵力。又寻来三个身形与关羽、张飞、赵云相近的士兵，披挂整齐立在城楼之上，远远望去，竟有七八分相似。

城门外，刘备攥着关羽的手。“云长，粮草已备足一月，城防器械也清点再三，若实在守不住，千万别硬撑。”

关羽拍了拍他的手背，丹凤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兄长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转向张飞，“三弟，照顾好大哥。”

张飞红着眼圈，瓮声瓮气地应了声“二哥保重”，别过头去抹了把脸。

关羽颔首，终于松开刘备的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大哥，此去多保重，云长在此，替大哥守住这江陵城。”

刘备慌忙扶起他，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云长……”

“走吧。”关羽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城楼，绿袍在夜风中翻飞，再没回头。城楼上很快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开城门，送主公出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刘备最后望了一眼城头那抹挺立的绿影，咬着牙翻身上马。三万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向巴中方向疾驰而去。

关羽站在城头，望着大军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握紧了青龙偃月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坚毅的侧脸。身后，一万士兵肃立待命，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传令下去，”关羽的声音传遍城楼，“今夜换防加倍，弓弩手全员就位，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诺！”

夜风卷起他的战袍，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关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一万士兵，就是江陵城唯一的屏障。

“大哥，三弟……”他低声呢喃，目光投向巴中方向，“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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