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具，天亮前全部下炉。

  血池翻了。

  不是三十一具那次的翻法。那一次是水面起浪，这一次是整个池子往上鼓，鼓到池沿，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带出一股腥气，热得烫脸。

  血网抽出来的比平常粗了五倍。

  一股一股，红得发亮，顺着山壁往上走，一直走到山洞最深处。

  那里挂着三枚卵胎。

  两年了。

  那三枚一直挂着，一直是瘪的，鱼虾喂进去多少都不鼓。周处道每个月去看一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走。

  这一次，中间那一枚鼓了。

  鼓的时候没有颤。

  它直接跳。

  第一声心跳传出来，整座山洞都静了。

  那不是鼓。

  那是钟。

  一下，一下，沉得很，慢得很，撞在人胸口上。

  福二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山洞里落下来四十三只炼窍境。

  七只洞府境。

  还有一只，从最深处那枚卵胎里爬出来的，一落地，周身的气就压得周围十几只麟兽齐齐伏下了身子。

  金丹。

  第二只。

  它爬出来的时候，周处道看见它背上的编号。

  四〇一七。

  白的。

  比别的麟兽白得更干净，鳞甲上没有一道杂色，背上那层硬甲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它站起来，看了周处道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跟着前面那只走了。

  当天夜里，第三枚也鼓了。

  第三只金丹。

  编号四〇一八。

  周处道站在血池边上，看着这两只被带下去，很久没动。

  两年。

  岛上原本三只金丹。前两战折了两只，如今只剩一只。

  一夜，这个池子破了第二只。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十一具出十一只炼窍、两只洞府。

  一百一十六具出四十三只炼窍、七只洞府、两只金丹。

  不是加。

  是翻。

  鱼虾喂两年，不如海族喂两夜。

  “主上。”福二跪在旁边，声音都是哑的，“这条路……”

  “走得通。”周处道说。

  他说的很平。

  这四个字他没喊，也没笑。

  他只是把它们说出来。

  以战养战。

  死一批，补一批。

  补的比死的好。

  山洞那边的心跳声还在响。

  几十面鼓，中间夹着两下钟。

  整座岛上的麟兽都伏着。

  周处道握着木灵，掌心里那股温润一丝一丝渗进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两年了。

  两年他守着这个池子，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四百筐鱼虾，一年十四万筐，两年二十八万筐。

  二十八万筐鱼虾，没喂出一只顶用的金丹。

  两夜，一百六十余具海族，喂出两只。

  他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住了。

  “报账。”

  福二翻开兽皮。

  “回主上，昨夜一战，炼窍境折一百八十六。”

  “洞府境呢。”

  “折三十一。”

  周处道点了点头。

  “补的。”

  “炼窍补四十三。”

  “洞府补七。”

  福二的声音停了一下。

  “主上，炼窍那一层不愁。”他说，“照这个吃法，四夜就平了。”

  “洞府呢。”

  “洞府平不了。”

  周处道没说话。

  他知道福二要说什么。

  “洞府境一共一百一十七只。”福二说，“昨夜折三十一，剩八十六。”

  “死命令要两百。”

  “是。差一百一十四。”

  周处道看着血池。

  八十六。

  这个数比昨夜少三十一，比昨夜多七，最后还是少了二十四。

  他算得很清楚。

  “差在哪儿。”他问。

  福二咽了一口唾沫。

  “回主上，出洞府，得吃洞府。”

  “说清楚。”

  “昨夜那一百一十六具里，海族的洞府境只有九具。”福二说，“其余一百零七具，都是炼窍。”

  周处道抬起头。

  “所以只出七只。”

  “是。”

  “一百零七具炼窍的血肉，出四十三只炼窍。”周处道说，“九具洞府的血肉，出七只洞府。”

  “是。”

  “要出洞府，得杀洞府。”

  “是。”

  周处道沉默了一会儿。

  海族的主力是炼窍。

  上岸的那一千只里，洞府境连十只都不到。

  它们不派洞府。

  它们派的是能用叉、能化水、死了不心疼的那一种。

  “炼窍好补，洞府难补。”周处道说。

  “是。”福二抬起头，“主上，那下一战……”

  “下一战照打。”

  “可洞府境折一只少一只。”

  “折了就补。”周处道说，“补不上就少折几只。”

  福二愣住：“少杀？”

  “洞府境不要下水了。”周处道说，“下水的是炼窍。洞府境留在岸上，守石坑，守炉子。”

  福二伏下去：“属下遵命。”

  他伏了很久才抬起头。

  “主上，属下还有一句。”

  “说。”

  “洞府境留在岸上，谁去咬？”

  周处道看着他。

  “你去咬。”

  福二愣了一下，随即把头磕在石头上。

  “属下在。”

  周处道往血池里看。

  血池比昨天浅了一寸。

  吃了一百一十六具，浅了一寸。

  他心里把这个数记下了。

  一百一十六具，换一寸。

  那么填满这个池子要多少具，他大概有个数了。

  他正想着，山下跑上来一只炼窍境。

  那只麟兽跑到石台下，前肢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全是白沫。

  “主上！”福二转头。

  “西边。”那只麟兽吐出两个字。

  周处道转过身。

  “上岸了？”

  “是。”

  “多少。”

  “七八百。”

  “哪一段。”

  “不在北岸。”那只麟兽喘着说，“不在东岸。”

  周处道皱起眉。

  “说。”

  “从西边上来的。”

  福二的脸色变了。

  西边没有礁石，没有浅滩，那段海岸麟兽只铺了三百只炼窍。

  “上了岸往哪儿走。”周处道问。

  那只麟兽抬起头。

  “不往岸上打。”

  “往哪儿。”

  “往岛上。”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周处道站在那儿，慢慢把木灵举到眼前。

  从西岸到熔炉，三里地。

  那三里地上没有兵。

  他把剑收回来。

  “传令。”

  “属下在！”

  “西岸三百只，不许拦。”

  福二猛地抬头：“主上？”

  “拦不住。”

  周处道转过身，往熔炉那边看了一眼。

  血池在夜里泛着光，红得发亮。

  “放它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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