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金陵富人区，一栋西式小楼书房内，灯光明亮，却拉紧了厚重的窗帘。

戴立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脚上是软底布鞋，正就着灯光，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那如意质地温润，雕工古拙，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管家悄无声息地引着怡和斋的吴掌柜进来，随即退下并关紧了门。

“先生。”

吴掌柜躬身，从袖中取出那个朱虎在白天送来的厚信封，双手置于书案一角，并不多言。

戴立目光从玉如意上移开，瞥了一眼信封，并未去拿，只是淡淡问道：“谁送来的？”

“是沪城的一位林先生派人送来的。”吴掌柜声音平稳道。

“哦！”

戴立点了点头，这才拿起信封，指尖稍一用力，便感知到里面那叠存单的硬度与厚度。

他并未抽出查看具体数额，吴掌柜追随他多年，可谓忠心耿耿，他经手的数目是绝不会出错。

将信封随手放在如意旁边，戴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嗯，你办事是妥当的。”

吴掌柜笑了笑，没有再多言语，眼见着戴立闭口不言，他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

躬身一礼后，吴掌柜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戴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存单，借着灯光一张一张的端详着它们，每每看到上面的数字时，他的嘴角总是闪过一丝笑容。

这个林青锋倒是很懂规矩，而且远比吕平阳能干。

单单只是这次送来的分红，就已经超过了吕平阳送来的总和了。

看在这些存单的份儿上，戴立对郑景山搞掉吕平阳那件事的不满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

他将存单锁入书桌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内，那里已有了几张类似的票据，刚合上匣盖，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先生，胡长官来了！”

“快请！”

很快，一个同样穿着便服、身材微胖、面庞圆润带着笑意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执掌西北军权的胡寿山。

“雨农兄，好雅兴啊，又在赏玩宝贝？”

胡寿山声音洪亮，带着浙江口音，与戴立是同乡，也是军队实权派中关系最为密切的盟友。

他如今手握重兵，驻防西北，是校长最为倚重的军事将领之一。

此人与主持特务工作的戴立可谓一武一文，一明一暗，构成了老头子权力体系中极为关键又互补的两翼。

他们两人私交的极厚，胡寿山来戴立这里，往往都不提前打招呼，而戴立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冒犯。

而且两人一旦见面，便会有聊不完的话，甚至有时候胡寿山在戴立家中聊到很晚，戴立会亲自送他回家。

然后，二人又会在胡家聊了很久，再由胡寿山驱车送戴立回家。

一来一往，基本上也就天亮了。

二人的部下们都知道两位头头的关系，所以军统特务们在西北地区的行动总能得到胡寿山部队的全力配合。

而胡寿山的部下们若是犯了事情，军统也会尽力打掩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和在其他派系的部队中，军统总被排挤、掣肘的情况完全不同。

“寿山兄来了，快坐快坐。”

戴立对胡寿山的态度很是亲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刚得了个小玩意儿，你看看。”

他并未提及方才的存单，只将桌上的玉如意递过去。

胡寿山接过，粗粗看了两眼，他对古玩鉴赏远不如戴立热衷，但久居上位，眼力还是有的。

“玉质不错，雕工也老到，怎么，又是哪个手下孝敬的？你这特务头子，净收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他笑着将如意放回桌上，话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戴立哈哈一笑，亲自给胡寿山倒了杯热茶：

“雅玩静心，总比某些人只知道往口袋里塞黄白之物要强，你这次回金陵，能待上几天？”

“三四天吧，主要是参加军政部的会议，也听听上面的风声。”胡寿山喝了口茶，神色稍稍正经了些。

“最近北边，日本人的动作越来越露骨了，丰台增兵，宛平附近演习不断，关东军也频频调动。”

戴立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眼神变得幽深：

“他们不是没听进去，是听进去了，但更迫不及待了。”

“据我得到的消息，东京那边，‘扩大派’的气焰现在完全压倒了‘不扩大派’。”

“华北驻屯军的那帮少壮参谋，个个都想效仿关东军搞第二个九一八，好给自己肩膀上多加颗星。”

他声音低沉，带着特务头子特有的情报掌控感：“我们的人从东京发回密电，近卫内阁虽然嘴上还在说不扩大，但军部提出的增兵华北方案，他们基本没有阻拦。”

“往后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张。”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个话题而凝重起来，两人沉默片刻后，胡寿山主动转移了话题：

“今天我跟校长见了一面，校长对川军刘甫澄他们很不满，这帮人表面上宣称认可校长的人事任免，但内部依旧是盘根错节。”

“校长有意进一步掺沙子，可能会调一些中央军骨干入川，或者加强重庆行营的力量，这既是防地方生变，也是为万一战事西移做准备。”

“这里面的人事安排大有文章可做。”

戴立缓缓靠回椅背，沉思片刻：“校长既然跟你表露这个态度，应该是暗示你来处理这件事。”

他看向胡寿山：“你的部队在西北，与川北毗邻，我在川渝地区也有一些人手，这件事我可以帮上你的忙。”

“英雄所见略同！”

胡寿山笑道：“我今晚来找你，正是想借用你在川渝地区的情报网络。”

“这件事如果办好，你我二人便能在川渝一带彻底站稳脚跟，再也不必顾忌刘甫澄他们。”

戴立点了点头，他和胡寿山的盟友关系能够如此紧密，除了两人的确性情相投，情报与武力的互补也是二人联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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