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的反应，也是我预料到的。

我斟酌着词句：“我们遇到点难处，想找一样东西，可能只有李老爷子那种老辈人才知道线索。听枫树坪的乡亲说，李老爷子当年手艺非凡，我们想……”

“手艺？”

李振华打断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略带讥诮的笑。

“我父亲就是个普通石匠，后来身体不好，很早就回老家了，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艺？你们找错人了。”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直接死了我们追问的路径。

“李老师，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昭棠开口，声音平和但坚定：“老爷子当年在外闯荡，见识广博，或许留下过什么笔记，口诀，或者提到过一些特别的地方？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李振华看向沈昭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父亲没留下什么笔记。他晚年话很少，关于过去的事几乎不提。我只是个搞文物研究的，对你们说的那些……民间手艺，不了解，也没兴趣，请回吧。”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第一次见面，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们只好告辞出来。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防备心很重。”

下楼时，我对沈昭棠说。

“嗯，而且他对提起他父亲明显很抗拒。”

沈昭棠沉吟道：“直接问不行，得想别的办法接近，或者找找他在博物馆里的风评。”

我们在博物馆附近转了转，找了家小茶馆坐下，跟老板和几个常客闲聊，旁敲侧击的打听李振华。

得到的印象大致是，业务能力强，是管理的骨干，尤其在金石拓片和古陶瓷鉴定方面有名气。

但为人清高，不太合群，跟同事关系一般，有点独来独往。

家庭情况不清楚，好像离婚了，一个人住，至于他父亲，没人知道。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父亲不简单。”

我分析道：“他在刻意淡化甚至隐瞒他父亲的过往。这反而证明，穿山叟的事，他很可能知情，甚至……继承了些什么。”

沈昭棠说：“但他显然不愿意跟我们谈，硬来不行。”

“得找个他能接受的理由，或者……他感兴趣的东西。”

我想了想：“他不是搞文物研究的吗？我们能不能从这方面入手？”

“你是说……用文物或者相关知识做敲门砖？”

沈昭棠明白了我的意思。

“试试看，明天再去一趟。”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博物馆。

这次没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买了门票进陈列馆参观。

鄂州市博物馆藏品以本地出土的青铜器，陶器和古代旷野文物为主。

我们逛了一圈，特别注意了那些有铭文的青铜器和石刻拓片。

逛到闭馆前，我们又来到办公楼。

308的门关着，敲了敲，没反应。

问了隔壁办公室的人，说李老师去库房了。

我们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李振华夹着个文件袋，从博物馆后楼方向走过来。

他看到了我们，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往楼里走。

我快步上前：“李老师，请留步。”

李振华停下，转身看着我，眉头微蹙：“又是你吗？我说过了，我帮不了你吗。”

“李老师，我们不是来纠缠的。”

我赶紧说：“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贸然打听您家事确实唐突。我们其实对文物也很感兴趣，尤其是看到馆里那件楚公逆中的复制品，铭文上有几个字不太理解，想向您请教一下。”

我特意记下了那件有名青铜器上几个比较生僻的铭文字形。

李振华眼睛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

他打量了我一下：“哦？你对楚系铭文有兴趣？哪几个字？”

我说了两个字形比较复杂的字。

李振华听完，推了推眼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这两个字，目前学术界还有争议，一个可能通享，指祭祀，另一个可能与军事活动有关，读法未定，你们是学考古的。”

他问的是你们，但目光主要看向沈昭棠，好像觉得他更可能具备专业知识。

沈昭棠微微摇头：“不是专业学考古的，只是家里有些老物件，自己瞎琢磨。”

李振华哦了一声，兴趣好像减退了一些。

“业余爱好能注意到这些，也算有心。不过研究这个需要系统训练，光靠琢磨不行。”

说完，他又准备走了。

“李老师。”

沈昭棠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馆里二楼那件东汉绿釉陶楼阁，一楼右侧斗拱下方，内侧榫卯结构处，有一个很浅，大概指甲盖大小的戳记，形制像是巴蜀地区的私家窖印，但磨损太厉害，看不太清。您知道那个印记的具体内容或者来历吗？”

这话一出，李振华正要抬起的脚顿住了。

他猛的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昭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带着惊讶和探究的神情。

那件绿釉陶楼阁式博物馆的二级文物，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说名牌也很简单。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斗拱下方内侧还有印记，更别提说出巴蜀地区私家窖印这种相对专业的判断。

“你……”

李振华上下打量着沈昭棠，好像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怎么看到的？那个位置，不贴近根本看不见。”

“今天参观时，恰好那个角度有反光，晃了一下眼睛，就多看了一眼。”

沈昭棠语气平淡。

李振华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不定。

他显然不相信恰好反光这种说法，但对沈昭棠表现出的眼力和知识产生了兴趣或，者说，警惕。

“你看的没错，那确实是个私家窖印，内容磨损严重，我们馆里也做过研究，初步判断可能与东汉晚期蜀地一个叫严氏的制陶家族有关，但缺乏直接证据。”

李振华缓缓说道，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你是，家学渊源？”

沈昭棠含糊带过：“算是吧，家里长辈喜欢收藏。”

李振华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态度明显有了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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