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城里有人捎了半筐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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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一声极轻的刹车先到了。
不是秦阳那辆,也不是老林那辆吱呀响的三轮,是辆没挂牌的灰面包。
宝珠正擦到第四只马扎,小胖指头搭在马扎边没动,黑沉沉的眼珠朝门帘那边溜过去。
今早那套早做完了:芽上霜粒比昨儿大了一圈,最靠外那根没歪;牌子扶得正正的;糕摆到相框跟前,跟缺圆角那半块挨着。玻璃也抹过了,一笔没落。
这声刹车,不在顺序里。
爱迪生比谁都快。
八条臂里两条已经把门帘掀开一角,圆脑袋探出去,先滴滴大叫了一嗓子:
"停两步外!别按喇叭!没见过小小姐刚醒就上门的土鳖吗——哎哟,是宋先生那边的车呀,那更得守规矩!"
骂完圆脑袋一转,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冲屋里:
"亲爱的小小姐,城里捎东西来啦,管家先替您核来意、拦门槛、翻店规,您只管坐着托腮~"
宝珠就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门口,没动。
来的是个穿深蓝棉袄的年轻女人,宋博士那边保健站的小助手,姓小周。她没进门,照着门口那块牌子把东西先搁窗台外沿——半筐炭,用旧报纸盖着,边角压了块小石头防风,另有一只保温桶,桶盖小条上还是那行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
"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小周自己先背了一遍,声音放得轻,"宋老师说,霜降前别让小老板蹬板凳翻箱子,炭搁外头,烧不烧、什么时候烧,都听小老板一指。"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两手空着,连终端都没掏。
爱迪生挺着腰板,拿整段话把这一条条翻得明明白白:
"根据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霜降前后夜温掉得最快,炭这玩意儿,搁外头不潮、挪进来不呛,两步外最妥。"圆脑袋一偏,冲那半筐炭滴滴叫了半声,"上回谁提议直接搬进屋的?土鳖!我们小小姐的窗台外沿是'搁着不进账'的专用地界,连林先生那捆棉絮都乖乖排着队呢,你算老几~"
随即切回甜脸,絮叨得没完:
"亲爱的小小姐,管家给您理好啦:厚袄在最顺手那层、棉絮在窗台外沿头一位、大红花两朵并排、炭半筐排在棉絮后头、营养餐一桶照旧入账——五样,一样都没混!全宇宙最会分堆的小老板,就是您~"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半筐炭溜到保温桶,又溜回窗台外沿那两朵花,伸出小胖指头朝炭筐边一指。
爱迪生抢在小周自己猜之前翻了:
"小小姐说——'搁着,先不烧'。"顿了顿,又替她补半句,平板腔里压着点得意,"还有'桶搁老位置,别挪'。上回谁把桶往柜台边挪了半寸来着?土鳖,我们小小姐一眼就瞧出来啦!"
小周连忙把保温桶往回挪了半寸,挪得规规矩矩,跟阿婆那会儿搁的地方一寸不差。
宝珠点头,滑下板凳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铅笔头。
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两行:
tan,半筐。(搁外头)
fan,1桶。(照旧)
就两行。没写"城里捎的",没写"先不烧",没多添一笔,也没回翻昨儿那页「mian絮,1捆」。写完拍拍手,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
放回本子,她又哒哒哒折回樟木箱边。
箱盖还让爱迪生掀着半寸呢。宝珠没蹬板凳,只踮了踮小短腿,把最上头那件加绒厚袄的袖口朝里抻了抻,又拿小胖手掌把领口压平,压得跟阿婆那会儿叠的一个路数。黑沉沉的眼珠贴着箱里那排衣裳从左到右溜了一遍,溜到最底下那件带亮片片的,停了半秒,小嘴抿了抿,伸手把它往更里头推了推,没拿出来。
爱迪生一眼逮着,八条臂里两条立刻把箱盖又扶稳半寸,挺着腰板絮叨开了:
"哎哟哟,亲爱的小小姐,您连亮片片搁哪层都记着呢!"圆脑袋转得咔哒一声,"上回那位土鳖非要塞最上头,说什么'小姑娘都爱闪的'——闪什么闪!我们小小姐只认阿婆叠的那路,领口压平、袖口朝里、厚袄在最顺手那层,一样都不能乱~"冲窗外头滴滴叫了半声,"听见没,别又往柜里续带亮片片的了,下回爱迪生可要当面念店规啦!"
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它把今早这一整套又报了一遍:
"亲爱的小小姐,管家给您核好啦:厚袄压平了、亮片片推回最底下、炭筐搁外头没挪、棉絮头一位、大红花两朵并排、营养餐老位置、芽三根一根没少——七样,一样没混!全宇宙最会收拾箱子的小老板,就是您~"夸完还嫌不够,又补一长串,"天呐,这小胖手压领口压得多齐整呀,阿婆要是瞧见,准得又塞一块糕……"
宝珠没应。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着窗台外沿那排东西,安安静静的。
今儿的话,昨儿那半句就够啦,不用再添。
小周没多留,临走前隔着两步弯了弯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没敢往窗台里递,只搁在炭筐边上:
"这个……也不进账。"她声音更轻了,"宋老师昨儿整理旧档案,翻出半张阿婆那会儿在村卫生所领营养餐的旧单子,底边裁下来了,说……说搁小老板窗台外沿,跟那两朵花作个伴就成。"
风把旧报纸掀了一角。
宝珠黑眼睛落在那小纸包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拆,没往兜兜里塞,也没递给谁看。只踩着板凳,把纸包轻轻挪到相框跟前,跟那块缺了圆角的糕、跟今早新摆的一块,挨成一排。
指腹顺手在玻璃上抹了半下——霜比昨儿重,玻璃凉得更快了。小嘴抿着,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霜重啦。你那张,也回来啦。
爱迪生这回没翻。
八条臂一条都没动,电子屏朝内软了一格,连"土鳖"都卡在缓存里没发。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副甜得发腻、尾音却轻了半分的调子,只说了一句:
"……哎,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把窗台外沿扫干净啦,风掀不着。"
就一句。没多一个字,没列条目,没往村口终端推半个字。
【城里 · 极短】
宋博士保健站那间小屋,灯还亮着。
老人家把裁剩的那半张旧单子对着灯照了照,没扫、没归档、没往专班群里发,只拿指腹把底边那道极淡的、日期在葬礼之后的印子抹了抹,又原样折回去,压回一摞最底下。
"……照旧。"他自个儿念了半句,把灯调暗一格,"不提。"
窗外头,第一阵霜气贴着玻璃下来了。
擦黑,宝珠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没再挪糕,也没再抹第二遍玻璃。
她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黑眼睛望着窗台外沿:棉絮一捆、炭半筐、大红花两朵、小纸包一个,排得齐齐的,谁也没往里头迈一步。今早那声刹车捎来的东西,到这会儿一样没动过。
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极轻地、自己跟自己似的,补了半句叠词:
"……搁着。"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没应,只把亮度又软下来一格,像谁笑着闭了闭眼。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那个没拆的小纸包挨着糕,玻璃上那道弧度,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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