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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喜宴


腊月里天寒,风贴着地皮刮,把村道上晒干的驴粪蛋子吹得直打转。李桂芳那天起了个大早,给儿子穿戴整齐——一件红底黄花的棉袄,是去年冬天她熬了五个晚上织的,袖口特意织长了两寸,想着孩子长得快。儿子刚满一周岁,还走不稳当,扶着墙能挪几步,一撒手就往地上坐。

今儿个是村里陈老三家的闺女出嫁。陈家和她们家隔着两条巷子,论起来还沾点亲,李桂芳管陈老三的媳妇叫表婶。婚事早在半月前就定下了,婆婆那几天逢人便说:“老三家的闺女有福气,男方在镇上开拖拉机修理铺的,一年挣不少。”

李桂芳把儿子抱起来,用围巾把孩子的脸挡了一半。孩子不愿意,两只小手扒拉着围巾,嘴里呜呜地叫。她哄着:“宝儿乖,妈带你吃好吃的去。”

堂屋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响动。李桂芳心里动了一下,抱着孩子站到堂屋门口。婆婆正对着镜子拢头发,梳子蘸了水,把两鬓的白发抿得服服帖帖。她今年六十七,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妈,一会儿去喝喜酒,我抱着孩子,您帮我看着点儿。”李桂芳把话说得轻巧,像是不经意提起来的。

婆婆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没接话,继续拢头发。

李桂芳等了等,又说:“我怕到时候人多,孩子闹,吃不好饭。”

婆婆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目光从李桂芳脸上滑到孩子脸上,又滑开去。“到时候再说。”她抬脚往外走,经过李桂芳身边时,带起一股劣质头油的气味。

李桂芳站在原地,听着婆婆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怀里的儿子扭着身子要下地,她没撒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冷风里抖。

喜宴设在陈家门口的场院里,搭了帆布棚,摆了八张方桌。李桂芳去得不早不晚,场院里已经站满了人。男人们聚在墙角抽烟,说些收成和天气的话;女人们围在灶台边帮忙,择菜的择菜,洗碗的洗碗,嘴里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地上掉的花生和糖。

李桂芳抱着儿子站在场院边上,眼睛在人堆里找婆婆。她看见婆婆了,婆婆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站在灶台边上,一边剥蒜一边说话,笑得露出几颗豁牙。

有人喊李桂芳:“桂芳,来帮忙端菜呀!”

李桂芳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走过去。她把儿子往上托了托,孩子越来越沉,胳膊已经开始发酸。走到灶台边,热气扑面而来,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

“哟,抱着孩子呢?”喊她的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又埋头干活了。

李桂芳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儿子被热气熏得难受,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地哭。她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往婆婆那边瞟。

婆婆还在剥蒜,和旁边的人说得正欢,像是压根没看见她。

“妈,”李桂芳走过去,声音不大,“孩子有点闹,我抱一会儿。”

婆婆抬头看她,眼神淡淡的:“闹就哄哄。”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孩子小,就是磨人。你家这孩子长得壮实,抱着可不轻。”

婆婆没接茬,继续剥蒜。

李桂芳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听着周围热闹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像场院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走到场院边上,靠着一棵梧桐树站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挡了挡。孩子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开席了。有人喊:“坐席了坐席了!都找地方坐!”

人群往桌子边涌,抢座位的抢座位,占位置的占位置。李桂芳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看着婆婆走得比谁都快,腿脚利索得很,三步两步就到了一张桌子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还伸手把旁边一个凳子也占了。

那是给谁占的?李桂芳心里升起一点希望,抱着孩子往那边走。走到半路,她看见表婶家的儿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婆婆把占的那个凳子推过去,笑着说:“来,坐这儿。”

李桂芳站住了。

怀里的儿子又开始扭,小手伸着往桌子那边够,嘴里含糊地叫:“吃……吃……”

李桂芳把他抱紧,拍着背,嘴里轻声哄:“等会儿,等会儿,妈等会儿给你吃。”

她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桌子坐满了人。男人们开始倒酒,女人们开始夹菜,筷子起落之间,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下去。热腾腾的蒸汽从每一张桌子上飘起来,混着猪肉的香味、白酒的辛辣味、油炸丸子的焦香味。

儿子闻着香味,扭得更厉害了,哭腔里带着委屈:“吃……吃……”

李桂芳抱着他绕着场院走,拍着,哄着。孩子的头趴在她肩上,口水把她肩头的棉袄洇湿了一小块。她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换了换手,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眼睛忍不住往婆婆那边看。婆婆坐在桌子边,夹了一筷子粉条,送到嘴里,嚼着,又夹了一筷子肉。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满脸褶子。桌上的菜转了一圈,她又伸筷子,夹了一个丸子。

李桂芳看着她吃,看着她笑,看着她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一阵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李桂芳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孩子身上是热的,暖着她冰凉的手。她低头看儿子的后脑勺,细软的头发,茸茸的,在风里轻轻动着。

“宝儿,妈带你去那边。”她往场院更边上走,离那些桌子远远的。

走了一会儿,孩子睡着了。折腾了半天,哭累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李桂芳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孩子就醒。她继续站着,继续走,一圈一圈,在场院边上绕着。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端着空盘子去灶台加菜。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打着饱嗝剔着牙。太阳渐渐偏西,帆布棚的影子拉得很长。

菜上齐了,桌上开始有人离席。婆婆终于站起来,用手绢擦着嘴,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还没吃呢?”婆婆走到跟前,问了一句。

李桂芳看着她,没有说话。

“锅里还有剩的,自己去盛点。”婆婆说完,转身往家走,脚步还是那么利索。

李桂芳抱着孩子,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场院里的人越来越少,桌子上的碗筷被收走,剩菜倒进一个盆里,说要喂猪。有人喊她去吃饭,她说不用了,孩子睡了。

她抱着孩子往回走。天快黑了,风更冷了。儿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她的脖子,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她皮肤上。

回到家,婆婆已经躺炕上歇着了。灶房里冷锅冷灶,中午的剩碗筷还泡在水池里。李桂芳把孩子轻轻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去灶房,给自己热了碗剩粥。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着粥。粥不热了,温吞吞的,喝下去也暖不了身子。她想起婆婆坐在桌子边的样子,想起那些筷子起起落落,想起儿子趴在她肩上流的口水,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没哭。那时候她没哭。

只是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风,那天的冷,那天抱着孩子的酸疼的胳膊,都还清清楚楚的。像昨天的事。

李桂芳今年五十三了。儿子去年结的婚,媳妇上个月刚查出怀了孕。她马上就要当奶奶了。

那天夜里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三十年前那场喜宴。越想越清楚,清楚得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腊月的下午,又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胳膊酸得发抖。

她翻了个身,老伴打着呼噜,睡得很沉。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

后来那些年的事,一件件从黑夜里浮上来。

儿子两岁那年发高烧,连着烧了三天。她抱着儿子去镇医院,婆婆说:“小孩子发个烧正常,去什么医院,花那冤枉钱。”她没听,揣着攒的五十块钱去了医院。儿子烧退了,回来婆婆三天没跟她说话。

儿子三岁,她想去村里的加工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三十块。婆婆不让:“你上班去了谁带孩子?我年纪大了带不动。”她没去成,继续在家带孩子、种地、喂猪、做饭。婆婆那年六十九,腿脚利索,每天去牌桌上一坐就是半天。

儿子五岁,过年杀猪,婆婆把猪蹄、猪肝、猪心这些好东西都收拾起来,说要给大姑子送去。大姑子嫁在镇上,日子过得比她们好。那年整个正月,家里没见着几块肉。

儿子七岁,上学了。她想跟着村里的女人去城里打工,建筑队上做饭,一个月能挣两百。婆婆又拦着:“孩子还小,你走了谁管?”她说孩子上学了,白天不用人管。婆婆说:“晚上呢?孩子晚上找妈怎么办?”

她没去成。

儿子十岁,婆婆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没睡过一个整觉。婆婆好了以后,逢人便说:“我这个儿媳妇,也就是一般,伺候我那会儿,饭做得咸了淡了的。”

儿子十五岁,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婆婆说:“一个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干啥?识几个字得了。”她没听,去娘家借了学费,送儿子上了学。婆婆又三天没跟她说话。

儿子十八岁,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通知书寄到那天,婆婆站在院子里,对来道喜的人说:“这孩子随他爹,聪明。他娘没什么文化,孩子能考上,全是随了我们家的根。”

她站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的说笑声,忽然又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喜宴。

一样的说笑声,一样的把她隔在外面。

那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开口。有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

婆婆把好东西往大姑子家送的时候,她想说:“妈,咱家孩子也馋肉。”

婆婆拦着她不让去打工的时候,她想说:“妈,我也想挣钱,想给儿子攒学费。”

婆婆对外人说孩子聪明是随了婆家根的时候,她想说:“妈,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每天夜里给他讲故事,我教他认字,我供他念书。”

她都没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咽回去的理由有很多——婆婆年纪大了,说了惹她生气;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事闹不愉快;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算了算了,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儿子上大学那年,婆婆七十七了,身体还是硬朗,每天还能去牌桌上坐半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让奶奶接电话,婆婆接过电话,笑得满脸褶子:“宝儿,在外面好好念书,奶奶想你。”

李桂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婆婆八十大寿,大姑子一家都来了,摆了五桌酒席。席间,婆婆拉着大姑子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大姑子笑着说:“妈,您也疼我弟,也疼桂芳。”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李桂芳在旁边忙着给客人倒茶,没听见。

婆婆八十三岁那年,病了。这回不是摔跤,是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大姑子来看了一眼,说家里忙,住了一天就走了。李桂芳一个人伺候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婆婆夜里要喝水,要翻身,要上厕所,一会儿一叫。她白天还要做饭、种菜、喂鸡。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

有一天夜里,婆婆又叫她。她起来给婆婆倒水,婆婆喝完水,忽然说:“桂芳,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睡了。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婆婆走的那年,八十四。送葬那天,大姑子哭得撕心裂肺,拉着棺材不让走,说妈呀妈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李桂芳站在一边,一滴眼泪都没掉。

旁边有人小声说:“到底是儿媳妇,不亲。”

她听见了,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喜宴。想起婆婆坐在桌子边吃饭的样子,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想,那天要是开口了呢?要是走过去,对婆婆说:“妈,您抱着孩子,让我吃口饭。”会怎么样?

婆婆会怎么反应?会接过孩子吗?会让她坐下吃饭吗?还是会说“再等会儿,等我吃完”?

她不知道。

那天她没开口。后来的三十年,她也没开口。

月亮慢慢移到窗外,屋里暗了一些。李桂芳翻了个身,把枕头挪了挪。

“现在醒悟了,晚了。”她心里说。

可什么是醒悟?醒悟了什么?醒悟了婆婆这辈子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那些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婆婆是婆婆,她是她,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事能怎么办呢?

醒悟了自己懦弱?是懦弱。那天没开口,是懦弱。后来那些年没开口,也是懦弱。可是开口了又能怎么样?吵一架?闹一场?然后呢?还是一家人,还是住一个院子,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回问她:“妈,奶奶为什么对你那样?”

她问儿子:“奶奶对我哪样?”

儿子说不上来,想了半天,说:“反正就是对你不像对姑姑那样。”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奶奶对妈挺好的。别瞎想。”

那时候儿子十岁。她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些。不想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

现在儿子三十了,有自己的家了,马上也要当爹了。她这辈子该受的委屈都受了,该忍的都忍了。现在醒悟了,晚了。晚的意思是,那些年回不去了。那个抱着孩子站在风里的年轻女人,回不来了。那个受了一辈子委屈也没开口的自己,回不来了。

可是,真的晚了吗?

她想起儿媳妇上个月查出怀孕那天,儿子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全是笑。她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想,等孙子出生了,她要好好带。儿媳妇要是想吃饭,她就抱着孙子让儿媳妇吃。儿媳妇要是想去上班,她就帮着带孩子,绝不拦着。儿媳妇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她一定替她开口。

她这辈子没开口的话,可以让儿媳妇说出来。

她这辈子没得到的,可以让儿媳妇得到。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李桂芳闭上眼睛,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又想起那天喜宴上的事。她想起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走着走着,儿子醒了,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叫了一声“妈”。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儿子那声“妈”,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李桂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睡梦中,她好像又站在那天的场院里,抱着孩子。这回她迈开步子,朝婆婆那张桌子走过去。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的。

走到桌子边,她对婆婆说:“妈,您抱着孩子,让我吃口饭。”

婆婆抬起头来看她,笑着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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