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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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芬把手伸进面盆里的时候,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面有点硬,她多加了半碗水,继续揉。厨房里只有面团在瓷盆里碰撞的闷响,窗外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一丝风也没有。
她嫁到周家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里,她学会了用这口黑铁锅烧出周建国爱吃的土豆炖豆角,学会了在婆婆咳嗽第一声时就端热水过去,学会了把洗脚水倒在大门外的下水道里而不是泼在院子里——泼在院子里,婆婆会说“溅得到处都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以为自己学得够快了。
昨晚周建国回来得晚,说是厂里加班。她给他热饭的时候,婆婆从西屋出来,披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突然说:“这米糕是你做的?”
李秀芬说:“是,用您买的那个模子——”
“我说怎么少了一大块。”婆婆打断她,转身回了屋,门关得不轻不重。
李秀芬端着饭碗站在原地,周建国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饭碗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芬没说话。
今天早上起来,她发现面盆里的米糕少了两块。不是她吃的。
她什么都没说,开始和面,准备蒸馒头。
门帘响了一声,婆婆进来了。
“面和得太硬了。”婆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你手上没数?嫁过来三个月了,和个面都和不好。”
李秀芬没回头:“妈,这面是做馒头的,硬点好成型。”
“你跟我顶嘴?”
李秀芬把手从面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婆婆站在她面前,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还是黑的,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李秀芬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婆婆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周建国拉扯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我没顶嘴。”李秀芬说,“我就是说——”
啪。
李秀芬愣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婆婆打了她一巴掌。
“我让你顶嘴!”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跟我讲什么道理?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媳妇?”
李秀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在围裙上擦过的姿势。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出嫁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到了婆家,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红薯干。”
她没说话。
婆婆又往前逼了一步:“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我跟你说,在这个家里,我就是天!你嫁进来,就得守我的规矩!”
李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灶台。灶台上放着那口黑铁锅,锅里的水还热着,她准备用来发面。
“妈。”她说,声音很平静,“您打我这一下,我记着。”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记着?你还想怎么着?叫你家大人来?我告诉你,你嫁进周家门,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娘家——”
“妈。”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秀芬转过头,看见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拎着从外面买回来的油条。
他站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李秀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建国,你来得正好。”婆婆往旁边让了一步,“你看看你这媳妇,我说她两句,她还跟我记着!你问问她,她想记着什么?”
周建国把油条放在桌子上,走过来,站在李秀芬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眼神复杂。
“秀芬,”他说,“你跟妈道个歉。”
李秀芬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对着亲戚朋友笑,喝酒喝得脸红红的,晚上回屋抱着她说:“秀芬,我会对你好的。”
“我道什么歉?”她问。
“你——”周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你跟妈顶嘴,你还不道歉?”
“我没顶嘴。”
“你还说没顶嘴?”婆婆的声音又从旁边插进来,“建国,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跟你说,今天她要是不认这个错,这个家就没她的位置!”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秀芬:“秀芬,你就说一句,就说一句‘妈我错了’,行不行?”
李秀芬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那点复杂的东西——为难、烦躁、还有一点点隐约的不耐烦。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三个月,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烧洗脚水,婆婆咳嗽一声她就端水过去,婆婆说米糕少了她就当没听见。她以为她在学着做一个好媳妇。
但在他们眼里,她只是在学着听话。
“我不说。”她说。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说。”李秀芬一字一顿,“我没做错,我不道歉。”
周建国的手抬起来了。
李秀芬看着他抬起手,看着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
啪。
又是一巴掌。
和婆婆打的是同一侧脸。火辣辣的疼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钝钝的疼,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再到后脑勺。
李秀芬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周建国。他打完她之后,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秀芬,我——”
李秀芬没等他说完。
她转过身,走向灶台。
周建国愣了一下,跟上去一步:“秀芬,你干什么?”
李秀芬没理他。她伸手端起那口黑铁锅,锅里的热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她把锅举起来,然后砸下去。
哐当——
铁锅砸在水泥地上,锅底瘪了一块,热水淌了一地,漫过她的鞋底,漫过周建国的脚,漫过婆婆愣在原地的脚尖。
“你疯了!”婆婆尖叫起来。
李秀芬没理她。她转身打开碗柜,把里面的碗一只一只拿出来,往地上摔。白瓷的碎片迸溅开来,有的蹦到她的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她不觉得疼。她又拿出盘子、碟子、汤盆、醋瓶子、酱油瓶子,一样一样往地上砸。碎片越来越多,满地都是,白的、棕的、透明的,混着酱油和醋的味道,漫过那股热水的蒸汽。
周建国站在门口,张着嘴,像是被定住了。
“秀芬!秀芬你别这样!”他终于反应过来,想冲过去拦住她,但满地的碎片让他无从下脚,只能站在那儿喊。
李秀芬不理他。她打开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周建国去年买的那个紫砂茶壶,说是几百块钱,平时宝贝得什么似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她一把抓起来,往地上一摔。
紫砂的碎片很小,崩得满屋都是。
“那个——那个几百块钱!”周建国的声音都变了。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堂屋的方向。堂屋的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二十九寸的,是周建国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平时看的时候都要用布盖着,怕落灰。
她走过去。
周建国看出她的意图,想拦住她,但满地的碎片让他走得跌跌撞撞。等他绕过那滩水和碎片,李秀芬已经走到了电视机前面。
“秀芬,别——”
哐当。
电视机从柜子上摔下来,屏幕碎成一片蜘蛛网。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不动了。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院子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那副“我是天”的样子,而是有点发白,有点发愣。
李秀芬没理他们。她继续往屋里走,进了卧室。卧室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是她陪嫁带来的,她爸给她买的,说让她在婆家闷的时候听。她没舍得用几次。
她拿起收音机,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转身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周建国的几件好衣服,还有一条领带,是他们结婚时他买的,说是结婚那天系一次,以后留着重要场合系。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撕。
布帛撕裂的声音很闷,不像瓷器那么清脆。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撕,一声不吭。
李秀芬把衣服撕完了,又去拿柜子最上层的东西。那里放着一个小盒子,是周建国的,她从来没见过里面是什么。她把盒子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还有一叠钱,大概一两千块。
她把手表拿出来,举起来,看了看。
那块表她认识,是周建国他妈给他买的,说是几千块钱,他平时舍不得戴,只有过年过节才戴一戴。
她把表往地上一摔。
表盘碎了,表带崩开了,零件蹦得满地都是。
“够了!”
周建国终于喊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秀芬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他站在那儿,手抖着,嘴唇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也在抖,“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钱买的……”
李秀芬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村里的张婶。张婶拉着她说话,说东家长西家短,最后说到周家。张婶说:“秀芬啊,你嫁到周家,可得小心点。周家那个老太太,可不是好惹的。当年她男人在的时候,两口子也打架,她男人打过她,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更厉害了。”
李秀芬问:“那周建国呢?他打人吗?”
张婶愣了一下,说:“建国啊?他没打过。他从小被他妈管着,胆小,不敢。”
李秀芬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看着周建国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
他是不知道打人的成本有多高。
现在他知道了。
“你……你疯了……”周建国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你疯了……你肯定是疯了……”
李秀芬没理他。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婆婆还站在那儿,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李秀芬没看她。她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来一趟,接我回家。”
她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择菜。
那是一把韭菜,她早上从菜园里割的,本来打算中午包饺子。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择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也出来了,站在另一边,看着她择菜,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声音,还有韭菜根被掐断时那点轻微的脆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李秀芬抬起头,看见她爸骑着摩托车来了,后座上坐着她哥。
摩托车停在门口,她爸和她哥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她爸姓李,五十七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她哥叫李建国——跟周建国一个名——三十出头,在县城打工,平时不常回来。
“爸。”李秀芬站起来,叫了一声。
她爸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红印子,什么也没说。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周建国和他妈。
“怎么回事?”他问。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婆婆上前一步,说:“老李啊,你来得正好,你这闺女——”
“我问的不是你。”她爸打断她,眼睛还是看着周建国,“我问你,怎么回事?”
周建国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打了她一下……”
“一下?”李秀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一巴掌。”
她爸点点头,转向她哥:“建国,去收拾你妹的东西。”
她哥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
屋里满地狼藉,碎片、水渍、酱油渍、电视机碎掉的屏幕、紫砂壶的碎片,混成一片。
他转过头,看着他妹。
李秀芬没看他。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继续择那把韭菜。
她哥没说话,进了屋,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行李袋,开始收拾东西。他收了几件衣服,收了她陪嫁的那床被子,收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妹和周建国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大红衣服,对着镜头笑。
他把照片放进袋子里,又想了想,把收音机也放进去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她爸正和周建国说话。
“你打她的时候,想没想过她是我闺女?”她爸问。
周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你打她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也是人?”她爸又问。
周建国还是不说话。
婆婆在旁边忍不住了:“老李,话不能这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闺女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跟我顶嘴——”
“我问你了吗?”她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婆婆被他看得一愣,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个月,”她爸说,“三个月里,她回过娘家一次,还是我让她回去拿东西。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好。我问她婆婆对她好不好,她说好。我问她男人对她好不好,她也说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建国:“她就这么跟我说好,好到让你打了一巴掌。”
周建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爸。”李秀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吧。”
她站起来,把那把择好的韭菜放在小板凳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哥拎着行李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李秀芬走到周建国面前,站住了。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还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后悔,又像是茫然。
李秀芬抬起手。
周建国本能地往后一缩。
但李秀芬没打他。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吓着了?”她问。
周建国没说话。
李秀芬收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
她爸和她哥跟在她后面。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门口的杨树后面。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建国和他妈,还有满屋的碎片,和那把择好的韭菜。
三天后。
周建国站在李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兜水果。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李秀芬站在门口,穿着在家时的那件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那个红印子已经消了。
“秀芬。”周建国叫了一声。
李秀芬看着他,没说话。
“秀芬,我……我来接你回家。”周建国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买的酒,给咱爸的,还有水果……”
“咱爸?”李秀芬打断他,“哪个咱爸?”
周建国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你爸,给咱爸的。”
李秀芬看着他,没接东西。
周建国站在那里,手里的东西递不出去,又收不回来,尴尬得不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李秀芬看着他。
三天前,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砸东西,吓得脸都灰了。三天后,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你怎么保证?”她问。
周建国又愣了一下:“我……我说话算话。”
李秀芬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
“周建国,”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你问。”
“你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周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你没想过。”李秀芬替他说,“你以为打就打了,我是你媳妇,打了能怎么着?最多哭一场,闹一场,最后还是得跟你回去过日子。”
周建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但你没想到,我会砸东西。”李秀芬说,“你没想到,我会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砸了。你没想到,我会走。你更没想到,你妈会吓得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周建国的脸又有点白了。
“你现在来道歉,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李秀芬问,“还是因为你怕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秀芬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站在太阳底下,拎着酒和水果,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建国,”她说,“我可以跟你回去。”
周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你说,你说。”
李秀芬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第一次打人,就是在试探底线。看我挨了这一下,会怎么反应。如果我忍了,你以后就会继续打。如果我闹了,但最后还是回去,你还是会打,只不过会挑我不那么闹的时候打。但如果我让你付出代价,让你知道打人的成本有多高——”
她顿了顿。
“那你以后想打我的时候,就会想一想。”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李秀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又变白了,看着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东西我会赔你。”她说,“电视机的钱,茶壶的钱,那些碗和盘子的钱,我会慢慢还。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她从门框上起来,往屋里走。
“进来吧。”她说,“我爸在屋里,你自己跟他说。”
周建国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迈步往里走。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李秀芬她妈在厨房门口择菜,是一把韭菜。他想起那天李秀芬走的时候,也在择韭菜,择了一半放在小板凳上。
他不知道那把韭菜后来怎么了。
可能是被扔了,也可能是被他妈包了饺子。
他没敢问。
一个月后。
村里有人问李秀芬:“秀芬,你那天怎么舍得砸那么多东西?电视机几百块,茶壶也几百块,你就不心疼?”
李秀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心疼。”她说,“怎么不心疼。”
“那你还砸?”
李秀芬把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拍了拍。
“大姐,”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结婚这么多年,你男人打过你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
李秀芬没追问。她拿起另一件衣服,继续抖开,搭上。
“第一次打你,”她说,“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线。看你挨了这一下,会怎么反应。如果你忍了,他就知道,打你的成本不高,以后想打就打。”
那人站在那儿,没走,也没说话。
“我让我男人知道,”李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转过身来,“打我的成本有多高。”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现在不打我。”
那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院子里很静,只有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李秀芬端起洗衣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姐,”她说,“你也别忍。”
那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是隔壁张婶家的公鸡在打鸣。日头慢慢往西斜,把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秀芬在屋里开始准备晚饭。她舀了面,加水,开始和。
面盆还是那个面盆,是周建国后来新买的。他说买个好的,买个贵的,不容易摔坏。
李秀芬没接话。
她只是把面倒进去,加水,开始揉。
门帘响了一声,周建国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秀芬,”他说,“今晚吃什么?”
“馒头。”李秀芬说,“土豆炖豆角。”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李秀芬没回头,继续揉面。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开口了:“秀芬。”
“嗯?”
“那天的事,”他说,“我记住了。”
李秀芬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揉。
“记住就好。”她说。
周建国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李秀芬继续揉面。
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变得柔软,变得有韧劲。
她想起出嫁那天,她妈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到了婆家,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红薯干。”
她没说话。
她现在也不会说。
她只是把面揉好,盖上湿布,放在太阳底下,让它慢慢发。
面发好了,才能蒸出好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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