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玄工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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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长云翻卷如厚絮,疾风掠过护体道力,发出阵阵轻鸣。
周毅衡踏着一团青蓝云气,在那茫茫天穹之上疾掠。
天光自云海缝隙垂落,映照在其道袍上,单手虚按胸襟,那卷由万年温玉制成的法度手札贴着肌肤,正散发源源不断的温热。
山川平原快速倒退,江河化作细窄玉带,村落城郭如星罗棋布。
周毅衡垂下视线,望着那些在田垄间劳作的凡人、在官道上策马疾驰的商队,心绪却久久难平。
仔细算起来,他离家已有六十余年。
当年他离去之际,尚且只是个刚刚迈入化基境界的后生小辈,怀揣着一枚宗族赐下的荐书,便踏上前往太亘山的茫茫求道之路。
那时候的他,眼界浅窄,对家族真正底蕴知之甚少,只记得族学严苛,管事按月发放灵石、资粮,族老们整日神色肃穆,仿佛头顶随时压着重石。
‘如今六十年过去,也不知家族究竟成了何等模样?’
‘我带回这卷天君手札,回族立下工巧院,族老们……又当真能容我放手施为么?’
一念及此,周毅衡眉头也不免蹙起。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各房之间往往利益盘根错节。
他出自支脉偏房,父亲当年更是一介连修行门槛都无法触及的凡俗农户,纵然他如今迈入玄丹四转,顶着器道宗师身份,可宗族内部若是派系争锋,也难免会生出龃龉牵绊。
念至于此,其深吸一口长空的干冷气息,强行压下心中这些杂念,既然接了叔祖的重托,纵使前路泥泞,他也唯有咬着牙趟过去。
思量之间,前方地势骤然隆起。
翻滚的厚重云雾在此刻向两侧分开,呈现在他视野尽头的,是一片宛若神斧劈凿而出的万仞雄山!
但见苍山如龙,群峰拔地而起,直插青冥,千百道磅礴地脉自苍茫大地深处汇聚而来,在大地交汇形成恢宏地气所在,滚滚灵机犹如实质浓雾,在山谷峡壑间奔涌流淌。
悬崖绝壁之上,合抱粗细的赤芝迎风舒展,成群结队的白翎灵鹤长鸣高翔,掠过缭绕紫烟的半山楼阁,一座座浮空飞阁横跨深渊,以粗如巨蟒的金索相连,气度宏大恢弘,远非寻常仙门所能比拟。
而在那连绵无际的灵峰穹顶之上,更有一道巨大磅礴的法阵光幕倒扣而下。
那阵光呈现出纯正沉黄之色,大道灵韵在光壁内流转交织,生生不息。
阵纹细密繁复,每一处节点都引动着天地苍茫气机,厚重得犹如一片凝实天幕,将方圆数百里的仙山胜境彻底遮蔽护持。
周毅衡按下云头,悬停在护山大阵数十里外,目光凝视着眼前这方气吞山河的祖地,喉咙有些发干。
旋即敛去周身道力,翻掌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也便是周氏嫡传族人的身份腰牌,正面雕刻着白溪图纹,背面则是他自身名字。
周毅衡引动身魂,将玄丹内的一缕精纯气机渡入令牌之中。
那令牌顿时发出低沉嗡鸣,表面浮现出繁复的血脉云纹。
下一瞬,前方那厚重沉凝的法阵光幕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原本浑然一体的屏障自正中向两侧徐徐拉开,露出一道可容两人并行的狭长通道。
周毅衡收起令牌,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阵内。
刚跨过界障,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机便让他身躯猛然一轻,天地间的杂气在此处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吸入肺腑,四肢百骸的道力运转都平白快了些许。
而在他面前,则是一座座被特定禁制独立遮蔽的灵峰。
云霞飘渺,泉瀑垂空,整座白溪山秩序井然,甚至隐约能察觉到数道深藏于群山腹地的强横威压。
下一刻,其前方虚空毫无征兆地荡起阵阵波澜。
一道身披月白锦袍的修长身影跨步而出,凭空立在虚空之上。
来人约莫三十许岁面貌,头戴纶巾,面容清朗儒雅,三缕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墨髯垂在胸前,其腰悬一枚温润青玉,周身流转着沉厚如渊的土德灵韵,举手投足之间,引得脚下群山地气隐隐相随。
正是周家坐镇祖地的土德一道高修,钰昌真君:周行鸿。
周行鸿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目光落在周毅衡身上。
他虽并未见过这位离家数十载的年轻后辈,可神念一扫,便已从其身魂之中,感应到了属于和自己同出一源的气血波动。
再看到周毅衡手中捏着的铜牌,其眼底审视尽数化开,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
手中折扇轻收,对着周毅衡欠身,端端正正地长揖作礼:
“道友,欢迎归家。”
这一礼,行得从容豁达,既有着长辈包容,又带着同为玄丹修士的平等相待。
周毅衡慌忙侧身避开半步,不敢受这全礼。
他认得对方身上的服色规制,更感知到了那远比自己沉厚数倍的玄丹道行,当即撩起袍甲,躬身长拜到底:“晚辈周毅衡,拜见行鸿叔祖!叔祖快快起身,莫折煞晚辈了!”
“哈哈,起来说话。”
周行鸿虚手一抬,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厚重道力托住周毅衡身躯,将他稳稳扶起,“你离家时不过化基,如今归来,已是玄丹四转的大修士,更是太亘山有名的器道大家,依族规,凡跨入玄丹者,皆为族中中流砥柱,自受得起这一礼。”
周行鸿上下打量着周毅衡,眼中满是赞赏:
“好,气息凝练,神莹内敛,这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夫的,叔祖前些日子便有道念传回,道是你近日功成归族,未曾想来得这般快。”
“走,莫在此地站着了,姑祖已在乙木宫等候多时。”
“叔祖?”
周毅衡怔了怔,随即醒悟过来,周行鸿口中的叔祖,显然正是太亘山那位威震现世的锻元天君周元一。
“有劳叔祖引路。” 周毅衡恭敬应道。
周行鸿长袖一卷,脚下升起一道昏黄如金石的地煞祥云,裹挟着周毅衡,朝群山最深处的一座青翠巨峰飞遁而去。
一路之上,周行鸿神态闲适,指着下方掠过的各处景致,随意介绍。
“那是药灵谷,前些年从南荒兽域移栽了几株千年雪魄灵芝,正由几位族老看护;西边那片绝壁是洗剑池,自南霄剑宗求来的宝地,如今也是族中尖修小辈练功的去处。”
“至于东面的天工谷,原本只有几座地火炉子,乃族中器修练手所在,专给族卫打打兵甲,不过……今日你回来了,那地方怕是要挪换乾坤了。”
听着长辈轻描淡写的话语,周毅衡心中那一丝拘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安宁。
不多时,祥云穿过重重苍翠古木,落在一座气势宏伟的青铜殿前。
大殿通体以青灵重木与天青陨铁筑就,殿脊两侧雕刻着枝繁叶茂的古木图腾,上悬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乙木宫。
殿门大敞,灵雾从殿阶上缓缓淌下。
周毅衡跟着周行鸿迈入大殿,原本有些杂乱心绪在跨入门槛的那一瞬,猛地停滞片刻。
便见大殿正北的首位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淡青道袍的素雅女子。
女子青丝挽作简单的道髻,未施粉黛,面容看上去宛如二八佳人,可那双眸子开阖之间,却沉淀着历经漫长岁月的空灵深邃。
仅仅只是安然坐在那里,整座大殿周围的虚空,便仿佛化作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太古森林。
无数微不可察的天地灵机随着其呼吸律动起伏,殿柱旁摆放的几株死朽枯木,更在其无形的大道余韵浸润下,悄然抽出了嫩绿细芽!
乙木极境!
周家族谱上排在最前列的通玄底蕴之一,周莹悦!
周毅衡呼吸骤止,只觉体内道力都受到冥冥压制,变得温顺无比。
如此威势,即便在太亘山,他也只在自家叔祖身上感受过这般近乎天地大道化身的纯粹威压。
而在青玉法座的下首右侧,摆放着两张铺着厚实锦缎的太师椅,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
老汉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绸员外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扎着镶金玉带;身侧老妇人则穿着暗红缎袄,腕上套着两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两位老人腰背挺拔,面色红润如熟透灵果,双目炯炯有神,呼吸悠长沉稳。
单看外表,哪怕是山野间二三十岁的健壮后生,气色也未必有他们这般充沛。
而这二人,也正是周毅衡的生身父母,周弘富夫妇。
“爹……娘?!”
周毅衡身形僵住,声音有些发颤。
他离家六十载,常年在熔炉烈火、地煞矿脉中磨砺,早已将凡俗情感压入心底。
在他的预想之中,父母当年不过是凡夫俗子,无缘仙道,如今八十余岁高龄,即便尚在人世,也该是行将就木、白发苍苍的垂暮之态。
却不曾想,二老竟这般生龙活虎,甚至周身还隐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衡儿?!”
老妇人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圈瞬间通红,快步从椅子上跌撞下来。
“老婆子,慢着点!老祖座前,莫失了体统!”
周弘富嘴里低声呵斥着,可站起来的动作却比妻子还要慌乱,右手下意识在大腿上擦了擦,眼底泛起泪光,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的青年。
他们本是周庭治下靠天吃饭的穷苦人家,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直到六十年前的一日,巡查资质的族中仙师落入镇上,测出自家这独苗身怀八寸灵光。
从那一日起,天地翻覆。
他们被族中喜迎进了白溪山,分了带灵泉的院落,每月有仙芝灵药按时送入腹中,六十年间,更是施展诸多延寿洗髓之法,硬生生将他们这两副凡胎肉骨,调理得无病无灾,寿数绵长。
他们知道这一切是谁带来的,也知道儿子在遥远的神仙宝地替家族拼命。
“爹,娘!孩儿不孝,归家来迟!”
周毅衡再也顾不得什么玄丹宗师的架子,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玉地板上,膝行数步,叩首在前。
“哎哟,我的儿,快起来,快让娘瞧瞧……”
老妇人扑上前,枯瘦却温热的手掌颤抖着摸索周毅衡面颊、肩膀,眼泪吧嗒吧嗒落在青砖上,“黑了,也瘦了……外头神仙住的地方,吃得可好?穿得可暖?”
朴素得近乎可笑的言语,在大殿内回荡。
周弘富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拉儿子,又侧头心虚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周莹悦,局促地搓着手,显得拘谨万分。
周毅衡任由母亲摸着自己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水汽。
他自是能感知得出来,父母体内积聚着极为庞大的药力,那是诸多珍贵延寿古丹被高明手段化开后、潜移默化滋养经脉的结果,若非宗族倾力照料,凡人之躯,绝无可能在八十岁高龄依然保有这等旺盛生机。
显然家族……从未薄待他的至亲。
“行了,一家团聚,是大喜事,莫要在地上跪着。”
高台之上,一道清润如泉水流淌的道音徐徐飘落,不高不低,却似初春化冻的暖风,轻巧拂过殿内每一个人心头。
周弘富夫妇身躯一震,连忙拉着周毅衡站起,恭敬地退到一旁,连声道:“老祖恕罪,是小老儿失态了。”
周莹悦微微摇首,目光落在周毅衡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毅衡。”
“晚辈在。”
周毅衡赶忙正色垂手,躬身立定。
“叔祖传回消息时,本座尚有些疑虑。”
周莹悦声音平缓,指节在青玉扶手上轻叩,发出笃笃脆响,“当年送你去太亘山,虽是老祖亲批,但太亘山是九天之上的大熔炉,天下器修云集,勾心斗角者有之,中途夭折者亦有之。”
“你能沉下心在那处枯坐一甲子,不骄不躁修到玄丹四转,足见心性纯粹。”
周毅衡从怀中取出那一卷温润沉重的玉册,双手平举过顶:
“回禀姑祖,晚辈幸未辱命,此乃叔祖亲手编纂的器道手札,内载本命玄器三十六谱、控火融金秘术七十二变,以及叔祖登临【化物】果位以来对器理的大道阐释。”
“叔祖法旨,命晚辈将此册带回白溪山,设立周氏工巧院,从此将周家器道传承落于实处,为宗族筑基立梁!”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周行鸿眼眸骤然亮起,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作为掌管族务的重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卷手札的分量。
以往周家缺少灵宝、秘器,全凭太亘山隔三差五送回些现成之物,终是治标不治本,但偏偏家中无器道宗师坐镇,难以根除。
而如今有了这直通【化物】的无上道途,更有周毅衡这器道宗师,便等同于在白溪山扎下了一座永不熄灭的造物神炉,这让他如何不喜。
高台之上,周莹悦抬了抬素手,那卷沉重玉册自周毅衡手中飘飞而起,落在女子掌心。
周莹悦并未翻开,指尖只是在那玉册上轻轻划过,感知其中熟悉道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怅然,旋即化作决断。
“叔祖远在圣地,终究还是念着家里的。”
女子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抬起眼帘,目光如剑芒般落在周毅衡身上。
“手札本座收下了,但叔祖交代,需得由你来挑大梁。”
周毅衡挺直脊背,抱拳沉声道:“晚辈愿立军令状,粉身碎骨,定不负叔祖、姑祖所托!”
“死不死的,休要挂在嘴边,我周家子弟的命,金贵得很。”
周莹悦拂袖起身,淡青道袍在虚空中泛起阵阵波澜,居高临下俯瞰着周毅衡,语调铿锵如金石砸地。
“白溪山方圆五百里,群峰一百零八座。除却本座的乙木峰与各处禁地,余下诸峰,凡修地火者,任你随意挑选。”
“想要引九幽地煞,行鸿叔祖自会替你破开苍茫;想要天外星铁、玄溟寒髓,族库的大门任你随意进出,支取用度无需层层报备,事后知会族库一声即可。”
“至于人手……”
周莹悦目光微敛,声震殿宇。
“三代以降,凡我周氏子孙,无论嫡庶支脉,只要资质尚可,便可尽数归入工巧院门下,由你亲自挑选教导!”
“挑中了谁,哪遗风便无条件放人;谁敢倚老卖老阻拦工巧院立规,便是断我周家万世之基,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一番话语落定,大殿内回荡着凌厉气机呼啸。
站在一旁的周行鸿亦正色拱手:“行鸿领命,定全力辅佐毅衡,三个月内,让工巧院大阵落成!”
周毅衡只觉胸膛中一股滚烫直冲顶门。
原本心中所担忧的派系掣肘、资源推诿,在这一刻皆被碾成齑粉。
“晚辈周毅衡……”
他撩袍跪倒,双手按地,沉声立誓:
“定为我周氏,铸出镇世万重甲,炼就荡魔百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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