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4 章:王室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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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那那利佛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翊推开窗户,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涌进来,冲散了房间里积攒了三天的浑浊。穆罕默德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城市,远处的山顶上,女王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走吧。”李翊转身,抓起一件T恤套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楼下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路虎卫士,车身溅满泥点,保险杠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李翊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他:“会开车吗?”
“会。”穆罕默德说,“没开过这种。”
“那正好。”李翊把钥匙扔给他,“你开。”
穆罕默德接住钥匙,愣了一秒,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座椅调节的位置不对,他调整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李翊已经坐进副驾驶,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脚翘上仪表台。
“去哪?”穆罕默德问。
“先开出城,往东走。”
穆罕默德发动引擎,老旧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他踩下离合,挂挡,松离合,车子猛地一窜,熄火了。
李翊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穆罕默德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点火,再次尝试。这一次车子平稳地滑出,驶向街道。
塔那那利佛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三轮车、摩托车、行人在车流中穿梭。穆罕默德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地避让每一个突然出现的障碍。李翊在旁边指路,偶尔说一句左转或直行,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四十分钟后,城市被甩在身后。道路变成两车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偶尔能看到稻田和村庄。穆罕默德放松了一些,车速提到八十公里每小时。
“你开得不错。”李翊说,“第一次开右舵?”
“嗯。”
“比我强。”李翊从储物盒里翻出两罐啤酒,扔给他一罐,“我第一次开右舵,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穆罕默德单手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又开了半个小时,李翊突然坐直身体:“前面右转,那条土路。”
穆罕默德打转向灯,减速,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子剧烈颠簸,穆罕默德不得不把速度降到二十公里以下。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李翊说,“看到那片树林了吗?穿过去就到。”
树林是天然的桉树林,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泊静静地躺在山坳里,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云朵。湖边是一片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更远处,一座小山丘上立着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穆罕默德停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李翊跳下车,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从小到大,每次烦了就来这儿。”
穆罕默德下车,走到湖边,蹲下伸手触摸湖水。水是凉的,清冽得几乎能看见每一颗沙粒。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他说。
李翊走到他身边,脱掉鞋袜,把脚伸进水里:“你以前没见过湖?”
“见过。”穆罕默德说,“但那些湖都是人造的,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有保安巡逻,不能靠近。”
李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在湖边坐下,静静地待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斜,湖水的颜色从碧绿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橙红。
“李翊。”穆罕默德突然开口。
“嗯?”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穆罕默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湖面。
李翊想了想,说:“他很忙。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忙。有时候半年见不到一次,见到了也就是吃顿饭,问几句学习怎么样,然后就走了。”
“你恨他吗?”
“不恨。”李翊说,“小时候不懂,觉得他不爱我。后来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我妈跟我说,我爸不是不爱我们,是他要做的事太大,顾不上。”他转头看向穆罕默德,“你能理解吗?就是那种……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普通人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太慢了。”
穆罕默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父亲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来。”李翊站起身,“带你看个好东西。”
他沿着湖边跑向那棵猴面包树。穆罕默德跟在后面,跑到树下时,看到树干上有一扇小门。李翊推开门,里面是个树洞,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坐进去。
“小时候我在这里藏过好多东西。”李翊钻进树洞,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看,这是我十岁时候埋的。”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几颗弹珠、一张发黄的纸条、一枚马岛独立纪念币。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翊的秘密,谁找到谁是猪。”
穆罕默德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李翊问。
“没什么。”穆罕默德说,“只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我现在也很幼稚吗?”
“现在……”穆罕默德想了想,“现在是另一种幼稚。”
李翊作势要打他,穆罕默德笑着躲开。两人在树洞里闹了一阵,然后并排坐着,看着树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穆罕默德。”李翊突然认真起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穆罕默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翊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轻声说:“我想让我父亲看到,他的儿子里,不只是有那些只会花钱的废物。”
李翊转头看他。暮色中,这个二十四岁的沙特王子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你会做到的。”李翊说。
穆罕默德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那个眼神。”李翊说,“我看人很准的。我爸说过,看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眼睛里,有火。”
穆罕默德愣住了,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伦敦的雾气在午后散去,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在肯辛顿宫的花园里。
李睿和陈婉仪跟着威廉和哈里在花园里散步,四个年轻人走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周围是盛开的玫瑰和古老的橡树。
“所以你们是在马岛长大的?”威廉问。
“我出生在智利,后来去了美国,十岁的样子去的马岛。”李睿说,“婉仪是马岛土生土长的华裔,后来在伦敦大学留学。”
“留学生?”哈里来了兴趣,“学什么专业的?”
“国际关系。”陈婉仪微笑回答,“我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伦敦大学毕业后,原本想着继续深造的,他……他家里来提亲,我就回去了。”
“提亲?上帝,你们不应该自由恋爱的吗?”哈里夸张地捂住胸口,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赶紧往回找补,“抱歉,我……不是说这样不好。”
威廉瞪了他一眼,哈里耸耸肩,不说话了。
四人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坐下休息。有仆人端来茶点和饮料,放在石桌上。
“戴安娜阿姨经常来看望你们吗?”陈婉仪问。
威廉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不常来……她在非洲做很多慈善,很忙的。”
李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没有追问。
哈里却没那么谨慎,他撇了撇嘴:“不就是那点破事吗?都离婚这么多年了,还是……”
“哈里。”威廉打断他。
哈里闭上嘴,端起水杯狠狠喝了一口。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陈婉仪看了李睿一眼,李睿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问。
就在这时,从宫殿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争吵声。声音很模糊,能听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威廉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哈里跟着站起来。
李睿和陈婉仪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跟着。
威廉已经快步向宫殿走去,哈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们马上回来。”
两人走后,凉亭里只剩下李睿和陈婉仪。
“怎么回事?”陈婉仪压低声音。
李睿摇头:“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戴安娜王妃和查尔斯王储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吧。”
“都离婚这么多年了。”陈婉仪说,“还有什么好吵的?”
李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宫殿的方向。隐约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尖锐的话,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大约十分钟后,威廉和哈里回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威廉沉默地坐下,哈里则烦躁地在凉亭里走来走去。
“怎么了?”陈婉仪小心翼翼地问。
威廉没有回答,哈里突然停下脚步:“你们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吗?”
“哈里。”威廉的声音带着警告。
“让他们知道又怎么了?”哈里转过头,脸涨得通红,“又不是什么秘密,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他转向李睿和陈婉仪:“那个该死的巴基斯坦人……我母亲找了一个巴基斯坦裔当男朋友。我父亲觉得这有损王室形象,要求她分手。我母亲不肯,他们就吵起来了。”
陈婉仪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那个巴基斯坦人……是什么背景?”
“医生。”哈里说,“眼科医生,在马德里的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据说人不错,对我母亲也很好。”
“那你父亲为什么反对?”陈婉仪问。
哈里冷笑一声:“因为他是个巴基斯坦裔,因为他不是贵族,因为……”他突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威廉站起身,走到弟弟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别说了。”
哈里甩开他的手:“为什么不能说?他们吵了二十年了,从小吵到大。好不容易离婚了,以为终于消停了,结果还在吵。她找谁关他什么事?他自己不也找了卡米拉吗?”
“哈里…:”威廉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
哈里闭上嘴,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婉仪看向李睿,李睿站起身,走到哈里身边:“要不要出去走走?”
哈里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李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凉亭,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
陈婉仪留在凉亭里,和威廉相对而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的鸟鸣偶尔打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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