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三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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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三月,豫东这地界儿,风还带着冬天没啃干净的冷,刮在脸上跟细沙子磨皮似的。我叫刘建国,村里人打小就喊我溜子——走路溜墙根,遇事溜肩膀,打牌溜得比谁都快。二十八了,光棍一条,没家没业,一身懒肉,这辈子就指着村里那几张麻将桌活着。
那天傍晚,日头刚擦着西边土坡沉下去,天灰蒙蒙暗下来,我揣着刚从村西王寡妇那借的五十块钱,脚底下生风,直奔村北那棵老槐树。
耳朵里早灌满了信儿:老槐树下的麻将摊今晚开桌,三缺一,就差我这么个随叫随到的牌搭子。
“溜子!站住!”
身后一声吼,震得我脚步骤然停死。回头一看,是同村的刘老根,扛着锄头往家走,脸上褶子挤成一团,眼神慌得往老槐树方向直瞟。
“根叔,咋了?”我嬉皮笑脸,手还在兜里摸着那五十块钱,“我赶牌局呢,晚了位置就没了。”
刘老根几步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手劲大得捏得我生疼,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
“别去老槐树!那地方今晚邪性!”
“邪性啥?不就是打个麻将?”我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油子熏黄的牙,“根叔,你别吓我,我胆子再小,牌瘾上来也不怕。”
“不是吓你!”他声音都抖了,“昨晚那摊子就不对劲,张二、老瘸子、还有新来的秀莲,仨人坐到后半夜没动窝,天亮就没影了!有人说,看见他们身上沾着坟土!”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牌瘾像虫子往骨头缝里钻,五十块钱还在兜里发烫,我哪舍得走。
“根叔,你老糊涂了,张二今早还挑着豆腐担子喊街呢,老瘸子昨天还跟我蹭烟抽,秀莲回娘家了,我都知道。”我扒开他的手,“你放心,我就玩两把,赢了给你带包烟。”
不等他再说话,我一扭身,顺着土路就往老槐树跑。风在耳边呼呼响,路边的荒草被吹得弯下腰,像无数个人在暗处低头鞠躬。
那棵老槐树,是村里的凶地。
老一辈人都记得,这地方解放前是乱葬岗,没主的坟头一个挨一个,后来平了地种了树,树活了上百年,枝桠长得张牙舞爪,像死人伸在半空抓东西的手。一到晚上,树影压在地上,黑沉沉的,连狗都不敢往这跑。
往常这个点,老槐树下早热闹翻了——麻将牌摔在木桌上噼里啪啦响,男人的吆喝、女人的笑骂、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半里地外都能听见。
可今天,死一样的静。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最粗的树杈上,电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泡吱呀作响,灯光暗得像快灭的鬼火,连一只扑灯的飞虫都没有。
我站在树下,后脖子唰地冒起一层冷汗。
三张掉了漆的旧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老式麻将,绿底白字,边缘都磨出了木茬。桌旁,端端正正坐着三个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三尊泥像。
左边是老瘸子,右腿早年盖房摔断,走路一颠一颠,最爱打麻将,一天不摸牌手就痒;中间是卖豆腐的张二,嗓门粗得能震落树叶,每天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兜里永远装着骰子;右边是秀莲,半年前刚嫁进刘家村,白白净净,不爱说话,打牌手气却好得吓人。
正是村里最常凑局的三个老搭子。
我心里那点怕瞬间被牌瘾冲没了,一拍大腿喊:“哎呀!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就知道三缺一,特意跑过来凑数!”
三个人同时缓缓转过身。
我脸上的笑,在看清他们脸的那一刻,彻底冻僵在脸上,血液像是瞬间冻成了冰碴子,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老瘸子的脸,白得像坟头飘下来的纸,眼窝深深陷进去,两个眼球却鼓得快要掉出来,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光,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嘴角往下耷拉着,沾着几星黑褐色的泥点——那是坟土的颜色。
张二的脸紫得像泡胀的死猪,嘴唇乌青,嘴角咧到耳根,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一口黑黄的牙龇在外面,脸上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往桌上掉,那水凉得刺骨,离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
最吓人的是秀莲。
她那张原本白净秀气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尸灰,没有瞳孔,整张脸平得像一张纸,嘴角挂着一根干枯的野草,草叶上还沾着湿土。
三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冰冷的潮气,裤脚、袖口、领口,全是湿漉漉的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又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
没有呼吸,没有动作,只有一双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溜……子……”
老瘸子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水泡烂的破锣,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水汽,吹在我脸上,冻得我皮肤发疼。
“来……打……牌……”
张二跟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堵着泥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下滴一滴水,落在麻将桌上,“嗒”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秀莲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我伸过来。
那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皱巴巴、白花花,指缝里全是黑泥,指尖冰凉,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一股土腥气混着腐臭的味道。
“三……缺……一……”
细得像丝线一样的声音,从秀莲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脑子里。
我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的土硬邦邦的,硌得我生疼——那土,是坟地里特有的死土,又冷又硬,不沾一点生气。
我想爬起来,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不打……我不打了……”我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掉,“我走错地方了……我回家……”
“没走错。”老瘸子往前挪了挪板凳,木头腿在地上磨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就等你。”
“三缺一。”张二咧着嘴,脸上的肉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你不来,牌局开不了。”
秀莲的手已经伸到了我眼前,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
“陪我们……打牌……”
我再也撑不住,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破喉而出:“啊——!”
我猛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秀莲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坨,一碰就刺骨地疼。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土路上,石子扎破了脚底板,血渗出来,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跑!
拼命跑!
身后,那三个诡异的声音追了上来,轻飘飘的,在风里绕来绕去,死死缠在我耳边:
“溜子——别走——”
“三缺一——”
“回来——打牌——”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不敢听,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肺像要炸了一样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坟包一个接一个从眼前闪过,黑沉沉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我跑过村头的老井,跑过晒谷场,跑过一间间紧闭的房门,终于看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哐当”一声,我撞开家门,反手用肩膀顶住门板,哆哆嗦嗦摸出门后的顶门杠,死死顶住。
“咔嚓”一声,锁扣扣死。
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浑身的冷汗把单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像裹着一层死人皮。
门外,静了几秒。
然后——
咚。
咚。
咚。
轻轻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也敲在我的心脏上。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是秀莲的声音,细丝丝,阴恻恻:
“溜子……开门……”
“我们……三缺一……”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哗哗往下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缩在门板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门板,生怕下一秒,那扇门就被推开。
敲门声停了。
可我知道,他们没走。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月光透过窗户纸,映出三个并排的人影,瘦长瘦长,一动不动,就贴在窗外,死死盯着屋里。
老瘸子的影子,肩膀一高一低;张二的影子,脑袋大得吓人;秀莲的影子,头发长长的,垂到地上。
三个影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三尊立在窗外的墓碑。
那一夜,我靠在门板上,一夜没合眼。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从亮到暗,看着天一点点泛白,看着那三个影子慢慢淡去,消失。
直到鸡叫三遍,天大亮,院子里再也没有一点动静,我才敢慢慢挪开顶门杠,哆哆嗦嗦打开一条门缝。
门外,空荡荡的。
土路上,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只有几缕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打了个旋。
只有我昨晚跑掉的那只解放胶鞋,安安静静地放在门槛边,鞋里,装满了冰冷的黑泥。
我抓起鞋,一股腐臭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胆汁都快吐干净了。
我疯了一样冲向村北的老槐树。
树下,三张木桌还在,那副麻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码得方方正正,像是有人刚刚收拾好,等着下一局开局。
没有老瘸子,没有张二,没有秀莲。
只有桌上,留着三个湿漉漉的印子,像是三个人刚坐过,体温还在,却瞬间凉透。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看着那副麻将,浑身发抖。
我跌跌撞撞跑回村里,抓住第一个见到的村支书老李头,语无伦次地喊:“鬼!老李叔!老槐树下有鬼!老瘸子、张二、秀莲!他们是鬼!”
老李头看着我惨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疯癫癫的样子,叹了口气,扶着我坐到村口的石磨上。
“溜子,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老李头递给他一根烟,声音沉得很,“老瘸子五天前就去邻村走亲戚了,至今没回;张二昨天一早就挑着豆腐担子去了镇上,要三天才回来;秀莲大前天就回了娘家,得下个月才回村。”
我愣住了,烟掉在地上。
“那……那我昨晚看到的是谁?”
老李头往老槐树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地方,本来就是乱葬岗。解放前,死在那的人不计其数,解放后平了坟,可阴气散不掉。以前也有人晚上路过,看见树下有人打牌,走近了就没影了,都说是孤魂凑局,三缺一寻人替身。”
“寻……替身?”我嘴唇哆嗦。
“嗯。”老李头点点头,脸色凝重,“那些横死的、没后人的鬼,困在那走不了,就爱凑牌局,只要有人凑了三缺一,被他们缠上,魂魄就会被勾走,永远陪着他们打牌,再也回不来。”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石磨上。
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去老槐树之前,王寡妇拉着我,眼神怪怪地说:“溜子,借我五十块,我那死鬼男人走了三年,今晚我想给他烧点纸,他生前啊,就爱打牌,总说三缺一,没人陪……”
王寡妇的男人,三年前,就是在老槐树下打牌,突然一头栽在麻将桌上,没气了。
那天晚上,也是三缺一。
我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不是眼花,不是做梦,我是真的撞上了鬼凑局,还主动送上去,当了那个缺的人。
从那天起,我彻底变了。
我再也不提打牌,再也不敢靠近老槐树半步,天一擦黑,就关紧门窗,顶上门杠,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
“刘溜子是被吓破胆了,老槐树那地方真不能去。”
“听说他看见鬼了,还是三个,天天找他打牌。”
“可怜哟,好好一个人,要被邪祟缠死了。”
我听着这些话,把头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我知道,他们没走。
他们一直在找我。
白天,我坐在屋里,总能听到窗外有人轻声喊:“溜子,打牌咯,三缺一。”
我抬头看,窗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晚上,敲门声准时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催命符。
“溜子,开门,三缺一,就差你了。”老瘸子的声音。
“溜子,你不来,牌局散不了。”张二的声音。
“溜子,陪我们玩一会儿,就一会儿……”秀莲的声音。
有时候,声音在门外;有时候,声音在窗根;有时候,甚至就在我的屋里,在我耳边,轻轻吹气。
我把所有门窗都用木板钉死,屋里贴满了从庙里求来的符纸,可一点用都没有。
那三个声音,无孔不入,像蛆虫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日夜不停。
我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蜡黄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跟那晚看到的老瘸子一模一样。
我出现了幻觉。
一闭眼,就是老瘸子鼓出来的眼球,张二紫胀的脸,秀莲没有瞳孔的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屋里站着三个模糊的人影,围着一张看不见的麻将桌,朝我招手:“溜子,来啊,三缺一。”
我快疯了。
这天深夜,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噼里啪啦!
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清脆,刺耳,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猛地掀开被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洗牌的声音,摸牌的声音,扔骰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就在我的院子里!
“碰!”
“吃!”
“杠!”
还有一个声音,格外熟悉——
是我自己的声音!
“胡了!哈哈!自摸!”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头皮炸得发麻。
我蹑手蹑脚爬到窗边,顺着被钉子钉破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惨白。
三张木桌拼在一起,正是老槐树下的那三张!桌上摆着那副磨旧的麻将,绿得发瘆。
老瘸子、张二、秀莲,端端正正坐在桌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而第四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我。
另一个我,穿着我平时穿的旧褂子,脸上带着我打牌时特有的得意笑容,手里捏着一张“一万”,正兴高采烈地把牌摔在桌上。
那个“我”,抬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过来,眼神空洞,嘴角咧得大大的,朝我挥了挥手。
老瘸子笑了,声音沙哑:“齐了,终于齐了。”
张二拍着桌子:“三缺一,凑齐了,再也不缺了。”
秀莲细声细气:“溜子,以后,我们天天一起打牌。”
我看着院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三个鬼,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找我打牌。
他们是要把我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把我的魂魄勾走,永远困在老槐树下,困在牌桌上,陪着他们打一辈子牌,三缺一,永远凑齐,再等着勾下一个送上门的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撑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疯狂撕扯钉在门上的木板。
我要逃!
我要离开刘家村!
我要去找人救我!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寡妇。
王寡妇的男人死在牌桌上,死在老槐树下,她一定知道更多,一定有办法救我!
天刚蒙蒙亮,我就疯了一样冲向村西头的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是个独院,院墙低矮,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枝桠光秃秃的,看着格外萧条。
“哐哐哐!”我疯狂敲门。
“王婶!王婶救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寡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布褂子,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她看到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早已料到的平静。
“溜子,你终于来了。”
我一把抓住王寡妇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像死人的手,我顾不上害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婶!救我!老槐树下的是鬼!他们要勾我的魂!他们要我陪他们打牌!三缺一!”
王寡妇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王婶,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摆脱他们?”我抓着她的胳膊,拼命摇晃。
王寡妇叹了口气,扶着我走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出了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真相。
“三年前,我男人死的那天晚上,也是在老槐树下,也是三缺一。”
“陪他打牌的,就是老瘸子、张二、还有阿莲。”
“阿莲?”我一愣,“不是秀莲吗?”
“不是秀莲。”王寡妇摇摇头,眼睛里泛起泪光,“阿莲是三年前死的女人,跟你昨晚看到的秀莲长得一模一样,她是投河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麻将牌。”
“老瘸子,十年前就死了,一个人在家,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臭了,手里还攥着麻将;张二,五年前掉进村口的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指缝里全是泥,兜里还装着骰子;阿莲,三年前跟人吵架,被推下井,活活淹死,死的前一天,还在老槐树下打牌。”
我听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们……他们早就死了……”
“是。”王寡妇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三个,都是横死,都爱打牌,魂魄被困在老槐树下,日夜凑局,永远三缺一。只要有人主动凑上去,答应陪他们打牌,就被缠上,再也甩不掉。”
“那天晚上,你去老槐树,是我故意告诉你三缺一的。”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寡妇看着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绝望:“我男人死在他们手里,我恨他们,可我斗不过他们。我听说,只要他们勾到一个替身,就能暂时放过别人……我对不起你,溜子,我只是想让我男人安生一点……”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原来,从我借那五十块钱开始,从我听说三缺一开始,我就已经被当成了送给鬼的替身。
“那……那我还有救吗?”我声音嘶哑,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
王寡妇沉默了很久,慢慢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正是村北老槐树的方向。
“只有一个办法。”
“去老槐树下,跟他们把那局牌打完。”
“赢了,他们放你走;输了,你永远留在那,陪他们打牌,直到下一个三缺一的人来。”
我浑身一震。
赢?跟鬼打牌,怎么可能赢?
可我没有选择。
要么去,要么被活活缠死,变成疯子,最后被勾走魂魄。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
我揣着一把香,一叠黄纸,一步步走向村北的老槐树。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老槐树下,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吱呀作响。
三张木桌,一副麻将,三个身影,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老瘸子,张二,秀莲(阿莲)。
看到我走来,三个人同时咧开嘴,露出诡异的笑。
“溜子,你来了。”
“三缺一,就等你。”
“打牌吧。”
我走到桌前,没有跑,没有叫,缓缓坐下。
我点燃香,插在地上,烧了黄纸,声音沙哑:“我跟你们打,打完这局,放我走。”
老瘸子嘿嘿一笑,拿起骰子,往桌上一扔。
“好。赢了,你走;输了,留下。”
麻将牌在我手里,重得像铁块。
我的手一直在抖,眼睛一直看着面前三张惨白的脸。
牌局开始。
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老瘸子摸牌,眼球鼓着,死死盯着我;张二摸牌,嘴角滴水,落在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秀莲摸牌,没有瞳孔的眼睛,一直贴在我身上,一刻不离。
我每摸一张牌,都觉得浑身发冷。
我的牌,越摸越差,全是废牌。
而对面三个人,牌好得吓人,碰、杠、吃,接连不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
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麻将桌上,瞬间被阴风吹干。
最后一圈。
老瘸子推倒牌:“胡了。”
张二跟着推倒:“我也胡了。”
秀莲轻轻一推,牌面整齐:“我自摸。”
三个人,同时胡牌。
我手里的牌,“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输了。
彻彻底底,输了。
老瘸子缓缓站起来,鼓着的眼球,死死盯着我。
张二咧开嘴,笑得越来越诡异。
秀莲伸出那只惨白的手,朝我的头顶抓来。
“溜子,你输了。”
“留下吧。”
“以后,我们永远一起打牌,再也不会三缺一了。”
冰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我看着三张越来越近的鬼脸,看着秀莲伸过来的鬼手,闭上了眼睛。
耳边,只剩下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和三个阴恻恻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三缺一……”
“三缺一……”
“终于,齐了……”
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又像笑声。
村北的老槐树下,灯光昏黄,牌局不散。
从此,刘家村再也没人见过刘子。
有人说,他跑了。
有人说,他疯死了。
只有村里的老人知道,每到深夜,老槐树下总会传来麻将声,四个人的吆喝声,清清楚楚。
而路过的人,偶尔会看到树下坐着四个人。
三个老鬼,一个新鬼。
桌上,一副麻将,码得整整齐齐。
永远,不再三缺一。
可他们不知道,我并没有真的被勾走。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的瞬间,摸到了桌角一块松动的木刺,狠狠扎进掌心。
剧痛让我魂魄一震,硬生生从鬼迷里挣开一线。
我猛地睁眼,一把抓住秀莲伸过来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刺骨,却被我死死攥住。
“你们想留我?”我咬着牙,血从嘴角流出来,“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老瘸子和张二愣住了。
我盯着秀莲那张没有瞳孔的脸,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你们的三缺一,永远别想再凑齐。”
我猛地把掌心的血,按在麻将桌正中央。
那是我刚才偷偷摸出来的——王寡妇男人的牌位木片,她藏在我鞋底,想让我替死,却没想到成了破局的关键。
血一沾木片,麻将桌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老瘸子、张二、秀莲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被烈火灼烧,一点点化作黑灰。
“你……你敢破我们的局……”
“三缺一……我们要……永远……三缺一……”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散在风里。
灯泡“啪”地炸了。
老槐树下,一片漆黑。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空荡荡的牌桌,笑出了眼泪。
他们想拉我做替身,我却让他们永远困在三缺一的局里。
从此,刘家村再没有鬼打牌。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老槐树下会传来一声声绝望的哭喊:
“三缺一……”
“谁来……陪我们……打牌……”
“三缺一啊……”
而我,刘子,再也不碰麻将。
因为我知道,有些局,一旦坐下,就再也走不出去。
除非,你比鬼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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