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密林深处隐约传来炎烈的嘶吼，但已经远了。那些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散在暮色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朝身后几人挥了挥手：

  “快走，再往前就安全了。”

  阿七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她搀扶着一名伤员，踉跄着跟上。那伤员左臂被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老葛断后，短刀紧握在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后背也挂了彩，衣裳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翻卷的皮肉，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没有追兵跟上。

  石头扛着一个昏迷的同伴，沉默地走在最后。那同伴胸口塌陷了一块，呼吸微弱，不知能不能撑到营地。石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一行七八人，借着暮色的掩护，终于走出了那片要命的密林。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土地。

  脚下是干裂的黄土，杂草稀疏，碎石裸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像是枯木、烂泥和某种腐烂的动物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迷雾缭绕，隐约可见起伏的丘陵轮廓，那些丘陵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偶尔能看见一些低阶异兽在远处逡巡——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模样的东西，浑身长着癞皮，眼珠子泛着幽幽的绿光。它们朝这边望了几眼，似乎嗅到了血腥味，但很快又缩回黑暗中。在这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它们不敢招惹成群结队的人类。

  三不管地带。

  这是九大魔兽领地与中央皇庭之间的环状荒原——这是中央皇庭与各方领地的魔兽领主很早之前就达成的协议，领土与皇城之间设置隔离带。这里聚居着整个魔域最底层的生灵：低阶异兽、流浪者、逃犯，还有那些被各大领地驱逐的可怜虫，同时，也成为魔域势力奴役对象的源泉，时不时就有魔族势力派遣抓捕队前来补充奴役人员。他们在这里艰难求生，朝不保夕。

  但也正因为混乱，猎魔人组织才能屡次逃脱魔族势力的围捕后，在此扎根。

  萧寒带着众人穿过一片乱石岗，又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这断崖陡峭如削，寸草不生，与周围的地貌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萧寒却径直走到崖底，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前停下。那裂缝极窄，被几块乱石遮挡，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山体上的一道自然裂隙。

  她旋动了一处不起眼的石柱。那石柱也就半人高。

  狭窄的裂缝渐渐打开，一个三米宽的洞口便呈现在眼前。洞口两侧的石壁粗糙而冰冷，长满了青黑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萧寒，阿七等人鱼贯而入，走了约莫百步，通道渐渐开阔。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隐约能听见人声。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盆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谷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石屋、帐篷、简易的棚舍。有人在空地上擦拭兵器，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还有伤员躺在角落，接受简单的包扎。几堆篝火燃着，火光映出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有人抬头看见萧寒一行人，立刻迎了上来。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看见阿七搀扶的伤员，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接过人，朝伤员的营帐走去。

  阿七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萧寒扫了一眼营地，沉声道：

  “你们先去休整。我去见首领。”

  阿七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和老葛、石头一起朝营帐走去。

  ——

  营地最深处，紧贴着山壁的地方，有一个洞口。

  洞口两侧各站着一名守卫，身着暗色劲装，面容冷峻。他们的目光扫过萧寒，微微点头，无声地让开道路。

  萧寒步入山洞。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石阶被磨得光滑，显然有无数人走过。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一下，一下，清晰而沉稳。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通道忽然变得开阔。前方透出更亮的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天光。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足有数十丈方圆。洞顶高悬，足有七八丈，几缕天光从裂隙中透入，形成几道光柱，照在洞窟正中的石台上。那石台约莫一人高，用巨大的青石垒成，表面平整光滑。

  石台上摆着一张朴素的石椅，一道身影背对而坐。

  萧寒走到石台前，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单膝跪地，垂首道：

  “首领，萧寒求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片刻后才消散。

  石椅上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身着暗色长袍的男子，身形伟岸，端坐如山。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面具上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那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流淌的暗河，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幽远，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却让人感觉整座洞窟的空气都凝固了。

  萧寒垂着头，不敢直视。她从未看透过首领的实力——每一次站在他面前，都如同面对一片无底的深渊，深不可测。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起来吧。”

  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与那些魔兽领主颐指气使的语气截然不同。

  萧寒站起身，依旧垂首，等着他发问。

  首领沉默了片刻，开口：

  “焚天焱兽那边，最近动作频繁？”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知道。

  萧寒点头，声音平静，不带情绪：

  “是。这次他派出了座下第一高手炎烈，率队围捕我们。兄弟们拼死突围，损失大半，最后靠传送法术才得以脱身。”

  首领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辛苦了。”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竟真的让人感到一丝温度。萧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睑。

  首领继续道：

  “自从他们设立关卡，就该料到是针对我们。只是没想到，焚天那老兽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萧寒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冷意。那是对敌人的冷，不是对她的冷。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一事。”

  “说。”

  萧寒深吸一口气：

  “此前我们救下一个人族男子，不，确切的说是不男不女，但在反围捕过程中，他……跳崖了。”

  话音落下，大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来得突兀，像是某种东西突然被抽走了。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首领的身体微微一顿——极轻微，就连萧寒也觉察不到。

  首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人族？”

  那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萧寒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异样——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泛起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抬起头，却只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首领已经恢复如常。

  他挥了挥手，声音温和：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萧寒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她躬身告退，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首领依旧端坐石椅之上，面具后的双眼望向洞顶，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天光从裂隙中透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萧寒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

  大殿重归寂静。

  首领独坐石椅之上，久久未动。

  面具后的双眼，望向洞顶那道裂隙中透入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那道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飞舞，起起落落，永无止息。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肤色，比寻常魔域人淡许多，几乎看不出紫色。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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