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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8章 一束玫瑰花


星加坡的夜,湿热黏稠。

公寓楼下,车流无声地滑过乌节路的光河,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斑斓的光晕,莫斯科已经是大雪纷飞,这里的空调却还嗡嗡地吐着冷气。

阿雅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电视,膝盖上还摊着几张报纸。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屏幕上的新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转了很久。

“姐。”

阿珍正在那边泡茶,头也没抬:“嗯?”

“我要去趟莫斯科。”

阿珍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倾出的热水微微偏了浇在台面上,溅起一小片白雾。她把壶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这才抬起头,看向客厅里那个裹在宽大T恤里的阿雅。

“莫斯科?”

阿珍的声音平平的,“那个地方现在零下二十几度,你上个月才从吉隆坡回来,晒脱一层皮,喊了一个礼拜脖子疼,现在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换冻?”

阿雅指着电视屏幕冲着阿珍说。

“你看这个。”

阿珍端着茶杯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屏幕上是一段新闻,里面的画面是莫斯科街头长长的队伍,人们裹着厚重的大衣,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脸。旁边能看到的是一所医院的大门,门上挂着锁,积雪堆到台阶上。

“苏联解体了。”阿雅说,声音有些兴奋,“不只是军队和搞科研那些人没饭吃。姐,你看这儿——莫斯科第31医院,全苏联最好的心血管中心之一,主任医师上个月工资发了什么你知道吗?发了两箱医用酒精。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换钱。”阿雅拿着报纸指着一段新闻说道。

阿珍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新闻报道上。

“还有基辅的传染病研究所,整个团队,十几个人,半年没发工资了。有个副所长,六十二岁,乌克兰最顶尖的流行病学专家,现在在菜市场卖土豆。”阿雅又把报纸往她姐面前推了推,“卖土豆。”

空调的风拂过,报纸的页码轻轻翻动。公寓里安静了一会,只有旁边阿珍女儿囡囡在那堆积木的声音。

“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阿珍开口问道。

“所以这是咱们的机会啊!”阿雅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姐,你知道培养一个那种级别的专家要多少年吗?我查过资料,要二十年,三十年。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医学技术。现在呢?国家没了,医院发不出工资,药品器械断供,病人死得比救活的还多。他们学的那些本事,在那个烂摊子里换不来一袋面包。”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听说美国人已经动手了,德国人、以色列人,都在抢,咱们要发展就得有尖端的人才。要是咱们再不去,连汤都喝不上。”

阿珍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杯沿上方打量着她妹妹。阿雅今年二十四岁,两个人开的这家医疗公司她跑外,这两年把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医疗项目跑了个遍,还购买了了辉瑞公司几个新药在亚洲的代理,晒得越来越黑,胆子也越来越大。

“你想去挖人?”阿珍问。

阿雅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是的,姐,你想想,苏联那套医疗体系,预防医学、传染病防控、创伤急救,哪个不是世界顶尖的?咱们这边最缺的是什么?是能带队伍的人,是能把整套体系搭起来的人。咱们新建的那个区域医疗中心,缺的不是设备,是能用好设备的人,是能把当地医生带出来的人。”

她又坐回沙发上,凑近阿珍,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我看了资料,莫斯科有家急救医学研究所,以前专门做灾害医学培训的,切尔诺贝利第一批救援人员就是他们培训的。现在呢?人去楼空,副所长在家里给人修电视。修电视。姐,那种人如果能请过来,哪怕只待两年,给咱们培训一支队伍出来,以后万一有个什么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咱们就能一战成名。”

阿珍沉默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雾。

“你考虑过成本吗?”她终于说,“那边那么乱,过去找人、谈判、办手续,一笔钱。把人请过来,安家费、工资、住房、子女教育,又是一笔。咱们公司账上那些钱除了买这个药厂和代理这些药品,已经不够折腾几回的了。”

阿雅笑了,是她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姐,你知道苏联专家现在的行情吗?一个顶尖的心胸外科专家,在美国能拿年薪十万美金。咱们不用给那么多。咱们给不了十万,但咱们能给尊重,能给平台,能给让他们继续做研究的地方。莫斯科那个修电视的副所长,我已经通过电话联系了一回,他说只要能让他的研究继续,让他带学生,薪水多少不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姐,咱们这行说到底靠的是什么?是人,设备可以买,楼可以盖,但人的脑子买不到,只能请。现在苏联解体,等于全世界最值钱的那批脑子,正在论斤卖,咱们再不伸手,就真没了。”

落地窗外,星加坡的夜色璀璨依旧。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艘巨轮缓缓移动,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这座城市的运转,从来不靠怜悯,只靠眼光和决断。

阿珍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阿雅,看了很久。妹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和执着,她拉着阿雅的手温柔的说道“什么时候走?”

阿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

“下周一,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带够钱。”

阿珍站起来,走向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一个人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莫斯科不比吉隆坡,那边现在乱,黑帮比警察管用。带上小陈,他俄语行,人也机灵。”

“知道。”

阿雅点了点头,小陈是他的助理,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小伙子,同时也是个华裔。

几天后,星加坡樟宜机场,阿珍送别了妹妹阿雅并没有立刻回家,她打量着这座如花园一般的机场心里感慨万千。

她并不担心阿雅去那么乱的地方,两个人在Y南的时候当过民兵,也参加过一些强度不高的战斗,并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

她站在候机楼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目送阿雅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那架飞往莫斯科的航班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地勤车辆在机腹下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樟宜机场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指示牌上的字体经过精心设计,连空气里都飘着某种定制的香氛。

这座机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处处透着一种精致到令人窒息的美。它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翡翠,每个切面都完美无瑕,却冷得没有温度。

阿珍想起在Y南边境那个潮湿的夜晚。她和阿雅挤在同一个行军床上,头顶是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出的密集鼓点。

蚊帐破了一个洞,阿雅半夜爬起来用胶布去粘,粘了半天粘不住,最后干脆撕了一截自己的衬衫袖子塞进去。第二天早上阿珍发现她袖口缺了一块,两个人在晨雾里笑了很久。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这身裁剪考究的套装,没有手腕上这只百达翡丽,没有昂贵的的猫屎咖啡。但那时候阿雅就在身边,掀开帘子就能看见。

现在她们一个往北,一个留南。阿雅要去莫斯科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从别人手里抢那些快要饿肚子的苏联科学家。而她留在这座被人称为“世界上最昂贵的城市”里,继续经营那盘越做越大的生意。

这座城市给了她一切——身份、财富、安全、体面。它用最高效的移民政策和最稳定的营商环境,把两个Y南来的女孩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她感激这里。

但感激不是归属。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商场上,两姐妹的名声是“刀快话少”。阿雅比她更狠,能在谈笑间把对方的利润砍到骨头里。但此刻,在这座完美得近乎无情的城市里,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座城市没有她的亲人,华国之行必须要提上日程了。那里有她的亲人,找到姥姥,妈妈临死时的夙愿必须实现。更何况那里还有囡囡的爸爸,她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眼里透出了一片希冀。

阿雅不知道,她乘坐的飞机刚刚在莫斯科降落,刘东已经坐上了回国的列车。

刘东站在车厢的连接处抽烟,那边洛筱正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斜眼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我咋感觉你这态度一点也不友好呢?”刘东闷闷的问道,刚认识洛筱的时候她一副拽拽的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经过多次配合,更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战,两个人之间熟得已经不能再熟了,洛筱一个眼神刘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理你干嘛,都要跟人家生死相随,相生相依了,可怜刘南怀着孩子在家眼巴巴地等着某人回来”,洛筱端着杯子靠在车门上,目光注视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白桦林。

刘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洛筱指的是雅婷最后的时候拼着命冲过来,两人相拥,死也要死在一起的事,不禁揉了揉鼻子自嘲地说道“那不是赶巧了么,哪有那么多歪理邪说”。

洛筱白了他一眼,“你这都要快当爹的人了,到处拈花惹草的性子总得改一改了,别总想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刘东一听这话,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嗓门儿一下子高了半度:“哎哎哎,洛筱你这话可得负责任啊,这可是明摆着冤枉人。”

“是么?我冤枉你了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青鸟姐那里,还有医院那个什么什么的冰山美人啊,我一看见你遇到她就两眼放光,是不是在前线的时候就勾搭上了?”

“啥玩意儿?”

刘东差点没被烟呛着,嗓门儿又高了八度,“青鸟姐还什么冰山美人?洛筱你这脑子里整天都装的啥啊。”

他使劲掐灭烟头,转过身来正对着洛筱,一脸冤枉透顶的表情:“青鸟姐那是领导,是前辈,人家都快结婚了,我敢有那心思?我刘东还想不想混了?”

洛筱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哦,那医院那个呢?叫什么来着……对对对,许医生,我可有印象,你那眼睛亮得跟狼似的。”

刘东双手一摊:“什么勾搭不勾搭的,我跟人家统共就说了三句话,一句医生你好,一句求求你救救她,还有一句谢谢,这叫勾搭?我勾搭啥了?”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幽怨:“洛筱我跟你说,你这话要是让刘南听见了,我得跪多少搓衣板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快当爹了,你可不能这么毁我啊。”

洛筱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很快又板起脸:“行了行了,看你那怂样。我就是提醒提醒你,你倒好跟踩了尾巴似的。”

刘东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娘们越来越难对付了,这些事打死也不能承认。

火车一路东行,奇迹般的顺利,七天后一声长鸣驶进了京都火车站。

京都正飘着雪花,不过比起莫斯科却还是暖和了很多,刘东和洛筱无数次死里逃生并不觉得怎样。但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张晓睿却泪流满面。

劫后余生,现在想起克格勃总部的恐怖还心有余悸,但命运之神终究是眷恋她,让她重回祖国怀抱。

火车进站,几个人各奔东西。看看已经快到了下班时间,刘东要给刘南个惊喜,就直接奔了她的单位,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手捧着一束鲜花单腿跪在大腹便便的刘南面前。

那束花是红玫瑰,俗气得很,在雪花飘飘的京都冬日里却扎眼得要命。单膝跪地的男人大衣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仰着脸对刘南说着什么。

而刘南——他的刘南——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正低头看着那个男人,表情看不清,但并没有转身就走。

刘东有些啼笑皆非的站在那,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时候刘南开口了,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来几个字:“……王主任,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那男人没起,反而把花举得更高了些,语气诚恳得近乎虔诚:“刘南,我知道你有家庭,但我是真心的。我观察过了,你丈夫常年不在家,你一个人挺着肚子上下班,我看着心疼,只要你放弃那小子跟我……”

刘东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大步流星走过去,脚步声又急又沉,踩在薄雪上“嘎吱”作响。

刘南先看见了他。

那张因为怀孕而圆润了不少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先是错愕,然后是惊喜,最后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刘东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

“这位同志,”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您跪着的那块地儿,是我媳妇站的地方。您捧着的那束花,往我未出世的孩子脸上怼,不太合适吧。”

那男人一愣,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风霜扑面线条冷硬的脸。刘东穿着从莫斯科穿回来的那件旧皮夹克,领口磨得发白,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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