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站在城门口，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二位请进，地藏王就在城中大殿恭候。”

叶响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城门。

金无量哪敢多留，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一进邺都，金无量就愣住了，因为这街上十分热闹，全然不似在阴间。

这些人群中有和他一样的精怪，也有穿着各色衣衫的人类，有奇形怪状的妖物。

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们都在大街上排着大队，那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的前方，每隔十几丈就摆着一张案桌。

案桌后面坐着穿官服的鬼差，手里拿着毛笔，正在登记什么。

每登记完一个，旁边站着的无常鬼差就会上前，把手里的铁链往那人脖子上一套。

金无量亲眼看见一个人类模样的年轻人，刚被登记完，就被两个无常按在案桌上。

一个无常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个无常则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刀光一闪，从头皮开始，一刀下去，他的整张人皮就像脱衣服一样被剥了下来。

那人甚至因为刀法太快，还没立即死去，他活生生看着自己的皮被剥下，还在惨叫。

那张被剥了皮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在案桌上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但没人理他，剥了皮的无常把那张完整的人皮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挂。

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钩，钩住那人的锁骨，往身后一拽。

那人被就拖着往前走，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和叶响拖那些游魂野鬼时候的动作一样。

金无量的腿彻底软了，若是没有叶响的搀扶，他已经走不动道了。

他颤声问道：“这……这是在干嘛？”

叶响头也不回，倒是一旁的白无常笑嘻嘻地答道。

“自然是在剥名。”

“剥名？”

“名不是天生的，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能修出了一点‘名’的雏形。“

“但只要未达到观星，就没法真正铸就名，所以他们死了之后，这些‘准名’就会被剥下来。”

“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这些准名藏着很深，大多都在人的最深处，因此才需要从皮到骨肉，一层层给他剥下来。”

金无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又看见旁边另一个案桌上，一个豹精正在被剥皮。

那豹精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有钱！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但那些无常根本无动于衷，他们手起刀落，一张完整的豹皮就被剥了下来。

剥完皮之后，那豹精还没死。

它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铁钩拖着，加入那条长长的队伍中，等待着被剔骨，抽筋，挖心。

金无量不敢再看，他低着头，紧紧跟着叶响，穿过这条恐怖的街道。

两旁的无常鬼差越来越多。

有的和他见过的白无常一样，穿着白袍，戴着白帽，只是帽上没有血字；有的和叶响一样，穿着黑袍，戴着黑帽，还有的穿着灰袍，没有帽子，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每一个无常侍手上都挂着一大串铁链，身后都拖着一串等死的家伙。

有的是刚剥完皮的肉团，有的还是完整的人形。

铁链哗啦啦响，哭声、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大街上不绝于耳，那些鬼差们却对此充耳不闻，金无量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终于，他们走到了街道尽头。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比城墙还高，通体漆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

门是两扇巨大的手，手上还能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在动，他们在挣扎，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白无常站在门前，冲他们微微一笑。

“到了。”

他抬手，在那双手上找到了一颗巨大的鬼脸，轻轻敲了三下。

那些人脸迅速安静下来，门缓缓打开。

露出门后的一片漆黑，白无常侧身让开。

“二位请进，地藏王就在里面等着。”

叶响率先迈步走进黑暗，金无量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一进大殿，他们两人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咚的一声巨响，金无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紧紧跟在叶响身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多久？他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一盏茶，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很久很久。

终于，两人前方出现了光。

那微光渐渐变大，很快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廓，等到金无量走近了，他才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尊佛像，巨大无比的佛像。

大到什么程度？

金无量仰起头，仰到脖子都快断了，还是看不见佛像的头顶。

那佛像通体漆黑，盘腿坐在莲台上，一手结印，一手垂在膝前。

它的面容慈悲，双眼微阖，嘴角带着微笑，和人间寺庙里的佛像一模一样。

只是，这玩意儿实在太大了。

大得让人窒息，叶响在那佛像面前停下脚步。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无常鬼差陆玖壹，拜见地藏王。”

金无量愣住了，紧跟着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他偷偷抬眼，想看看地藏王长什么样。

然后他就看见，那佛像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他就在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金无量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那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那黑暗中，又有无数细碎的光芒闪烁。

金无量不知道像什么，他只知道，当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无数东西。

记忆，所有的记忆。

从他还是个蝌蚪开始，到化形成精。

到在金蟾坊赚金，到被罗刹抓来，到刚才在街上看见那些剥皮鬼。

所有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在脑海里疯狂翻滚。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外力侵染。

被那双眼睛，一层一层地挖掘。

他会知晓他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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