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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旌节西指,车马未停。

接下来又有数次刺杀,可在神机营的雷霆手段下,都轻松被化解。

刘绰连个面都没露,随行官员只看到护卫们拖拽尸体,打扫战场了。

此后路途,再无异动。

那些潜伏于暗处的眼睛,实在搞不清楚刘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好选择暂时蛰伏。

远在长安的郭钊大怒。

“我郭家乃军武世家,尔等居然连李家和刘家养的护卫都斗不过!本将军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他对付刘绰的思路朴实无华,那就是先礼后兵。

咸阳驿那次算是小小的警告。

本以为,很快就能把这小女娘吓得滚回家奶孩子的。

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数百死士竟死了个七七八八。

那跪在地上的幸存者至今惊魂未定,跪地磕头道:“将军,那个刘绰会妖术。非是属下等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弟兄们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身边护卫之人用的东西会喷火,比弩箭都快......”

“可看清是什么了?”郭钊闻言也深感骇然。

“没看清,但属下带回来两名受伤后侥幸没死的弟兄......那伤口诡异的很,看不到暗器在哪里!”

“把人带上来!”郭钊命道。

月余后,车队渡过黄河,踏入河陇地界。

治所定在凉州。

此城乃河西锁钥,汉唐雄镇,东接长安气象,西扼走廊咽喉。

入城那日,城门大开,凉州文武出迎,百姓夹道。

五百神机营铁骑开道,甲胄与火铳的冷光压下了一切窃窃私语。

刘绰紫袍金冠,策马缓行于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道旁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隐带审视的脸庞。

凉州都督府早已洒扫一新,但旧衙门的沉滞气息混合着边地风沙的粗粝,依旧扑面而来。

刘绰并不在意,她需要的本就不是一个华丽的官署,而是一个能发号施令、统筹全局的工作地点。

她一家老小在长安,这注定不会是她的久居之地。

一路行来,她常带着玉姐儿和少数亲随,换了便装,走访街巷阡陌。

所见所闻,渐次拼凑出河陇光复后的真实图景,远比长安奏报中的“百废待兴”四字更为复杂,也更为残酷。

其一,军纪涣散,与民争利。

收复河陇的唐军中,除高固、郭昕直系部队纪律相对严明外,部分后续进驻的边军,倚仗战功,横行市井。强买强卖,欺压百姓,各地时有劫掠之事发生。州府县衙往往不敢深究,恐激起兵变。

大捷之时,皇帝说免去河陇三年赋税。

不能收税,便需国库拨银子养兵、犒赏和完成战后修缮。

可国库并没有给一文钱,赴任的州牧就得自己想办法,就得向节帅伸手。

不过就是,天子下旨免税,却让盘剥百姓的恶名由臣子来担。

高固变不出钱来,便只能将自己所获封赏都分给士兵们,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只好对欺压百姓的军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二,吐蕃遗毒,豪强割据。吐蕃统治多年,留下不少仰仗其势、盘剥地方的豪强与部落首领。

唐军收复后,这些人或摇身一变,自称“心向王化”,或隐匿山野,伺机作乱。

他们控制着部分田产、水源乃至商路,对官府政令阳奉阴违,成为地方痼疾。

其三,民生凋敝,吏治疲沓。战火摧残,水利失修,许多百姓家无余粮,春耕在即却缺种少畜。

而州郡县各级官吏,或是能力平庸,或是心思仍在如何捞取光复后的第一桶金上,办事拖沓,效率低下。

朝廷减免赋税的恩泽,尚未完全落到实处。新立名目的盘剥已然开始了。

安顿次日,她便换上便装,带了韩风等几个亲卫,信步走入凉州西市。玉姐儿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裙跟着。

西市喧嚷,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绷。

汉民商贩居多,亦可见少数胡人摆卖皮毛、药材。

市井之中,披甲持兵的唐军士卒身影穿梭,大多目不斜视,然亦有几人勾肩搭背,步履虚浮,眼神倨傲地扫视着街面。

行至一处售卖粗布、针线的摊位前,刘绰正拿起一束彩线询问价格,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粗鲁的喝骂与压抑的哭泣。

只见三名军汉围着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子。

那老汉约莫五十许,面庞黧黑,双手粗糙,正佝偻着身子,对一个歪戴毡帽、敞着怀的小校苦苦哀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月的‘平安钱’小的三日前才交过……这筐饼,是小老儿一家明日的嚼谷啊!”

那小校满脸酒气,一脚踢翻旁边的饼筐,金黄的炊饼滚落泥地。

“老东西!三日前交的是三日前!爷们儿昨日在城外追剿了一股吐蕃溃兵,累死累活,保你们这些贱民平安,多吃你几个饼怎么了?这是赏你的脸!”

他身旁两个兵卒嬉笑着,伸手就去抓摊上还完好的饼往怀里塞,更有一人顺手捞起老汉装钱的破陶罐,掂了掂,嫌少,啐了一口。

老汉扑上去想抢回罐子,被那小校一把推开,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妪扶住,老妪也只敢低声劝慰,目露恐惧。

周围商贩百姓纷纷低头,或转身假装忙碌,无人敢出声,脸上多是麻木与隐忍。

“看什么看?”小校越发得意,指着周围吼道,“若非我等舍生忘死,将吐蕃狗赶出河陇,尔等如今还在吐蕃人的鞭子底下讨食!不知感恩的东西!这点孝敬都不情愿?”

玉姐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韩风眼神请示刘绰,刘绰面上已结了一层寒霜,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要看,这“规矩”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那小校见无人敢应,愈发嚣张,竟指着那卖菜老妪:“还有你,老太婆,今日的‘摊位钱’呢?麻利点!”

老妪瑟缩着,抖抖索索去摸怀中几个铜板。

其中一个兵卒抓了钱便要走,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将市井嘈杂压了下去:

“吐蕃人的鞭子走了,换你们的鞭子来抽。这‘平安’,百姓可消受得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简朴青衫、头戴帷帽的女子自人群中走出,身边跟着个同样衣着朴素、气鼓鼓的少女,以及几个沉默精悍的随从。

女子帷帽垂纱遮面,看不清容颜,身量却高挑挺拔。

那小校先是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个布衣女子,顿时嗤笑:“哪来的娘们,敢管军爷的闲事?活腻了?”

刘绰不答,径直走到那被打翻的饼筐前,俯身,竟在一片泥污中,拾起一个还算干净的炊饼,拍了拍灰,走到那满面悲愤、泪痕未干的老汉面前,将饼轻轻放回他颤抖的手中。

“老丈,你的饼,金贵。是用血汗种出的麦,是一宿一宿守着炉火烙出来的生计,不该被如此糟践。”她的声音透过帷纱传来,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老汉呆住,浑浊的眼中涌出更多泪水,却不敢接话。

那小校被彻底无视,恼羞成怒,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刘绰的肩膀:“臭娘们,跟你说话呢……啊!”

他话音未落,伸出的手腕已被韩风铁钳般攥住,稍一用力,那小校顿时惨叫出声,半边身子酸麻下去。

另两个兵卒见状,呼喝着拔刀,却被另一名亲卫闪电般近身,几下干净利落的擒拿,兵刃脱手,人也被反剪手臂按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形势逆转。

市集一片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那青衫女子身上。

刘绰这才缓缓抬手,撩起了帷帽垂纱,露出真容。

眉眼清冽,肤光胜雪,与这粗粝的西市格格不入。

她目光如冰刃,直刺那疼得龇牙咧嘴的小校。

“你方才说,百姓如今能在此安稳卖饼,是因你等赶走了吐蕃人?”刘绰问,声音依旧平稳。

小校被她气势所慑,又痛又惧,却仍强撑:“当、当然!没有我们拼死血战,他们……”他目光扫过周围百姓,“他们能有今日?”

“血战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万民亦存感激。”刘绰向前半步,语气陡然转厉,“可这不是你们自恃功劳,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借口!”

“收复河陇,战死沙场的将士,为的是大唐疆土完整,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皆能安居乐业!不是让你盘剥凌虐同胞、将手中横刀对准本该守护之人!”

她声音提高,字字铿锵:

“你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兵刃,是用来抵御外辱、保境安民的!不是你们欺行霸市、强索钱财的虎皮!”

那小校脸色煞白,犹自嘴硬:“你……你究竟是何人?敢如此污蔑边军……”

韩风掏出令牌对那小校一亮,那小校立时便吓得尿了裤子。“你......你是......不可能......”

昨日新节帅入城,他也觉得女人当节帅很稀罕,跑去围观了。当时只觉得,朝廷让一个美娇娘当节帅很荒唐。

他们是吃了她新制的军粮和筹来的药草,可女人不就擅长烧火做饭缝补浆洗的活儿么?

怎会治军?

“节帅......节帅饶命啊!节帅饶命!”

另两个军卒也立时磕头如捣蒜,“节帅饶命!”

韩风恨恨道:“昨日节帅已然入城,尔等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可不该死!”

刘绰不理会三人的告饶之声,转向韩风:“问清所属营队、上级将领。通知凉州法曹,即刻派人来,依《唐律》,盗窃、毁弃民财,强取豪夺,殴伤百姓未遂,数罪并究。此人身为军官,罪加一等。从严从速处置,以儆效尤!”

“是!”韩风沉声应道,挥了挥手,那小校顿时如同死狗般被一个护卫拖走。

刘绰又看向地上那两个被制住的兵卒:“尔等为从,亦不能轻饶。杖责二十,革除军籍,发往边屯服苦役,以赎其罪。”

处理完这几人,玉姐儿走到那卖饼老汉和卖菜老妪面前,自怀中取出两串钱,不由分说放入两个老人手中,温言道:“今日损失,暂且补上。”

老汉与老妪热泪盈眶,围观的、眼神渐渐活泛起来的百姓们也全都跪下磕头。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就是新任节帅?

“草民等叩谢上官!”

刘绰郑重道:“今日之事,绝非孤例。凡有冤屈,皆可上达。往后,若再有军士或胥吏无故欺凌索要,记住他们的长相来历,去城门口新设的‘诉冤鼓’处鸣告。凉州,是大唐的凉州,是讲王法的地方。”

是夜,凉州都督府正堂,灯火通明。

凉州文武属官、驻军主要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白日市集之事,已迅速传开。

“本帅今日入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刘绰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有功之士,变成害民之蠹。保境安民之军,几成市井一霸。诸位,这便是河陇光复后的新气象?”

她目光扫过几名将领,其中一人额角见汗,正是那小校的直属上官。

“吴校尉,”刘绰点名,“你营中士卒,光天化日,于西市强夺民财、殴打百姓,口称‘有功当享’,你可知情?”

吴校尉出列,噗通跪下:“节帅明鉴!末将……末将驭下不严,实不知彼等竟敢如此妄为!定是……定是近来追剿残敌,军士疲累,疏于管教……”

“疏于管教?追剿残敌?”刘绰打断,从案上拿起一份刚由法曹呈上的简单笔录,“那你可知,此人及其同伙,借‘追剿’‘巡防’之名,向商户定期勒索‘平安钱’已有两月?你营中军纪官,可曾接到过百姓诉告?接到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吴校尉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看来,不是不知,是装作不知;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甚至乐见其成,分润好处吧?”刘绰语气转冷,“朝廷发饷银,拨粮草,养兵千日,是为保家卫国。不是养出一群祸害乡里、寒了收复区百姓之心的蛀虫!”

她不再看吴校尉,对众人道:“河陇初定,人心思安,亦在观望。观望朝廷是否真能带来太平,观望官府是否言而有信!今日,本帅便立下这河陇第一条铁律——”

她站起身,斩钉截铁: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者,赏!倚功凌民,欺压百姓者,严惩不贷!无论官职高低,功劳大小,触及此律,一概按《唐律》及军法从严处置!”

“吴德全,革去校尉之职,收监候审,追究其纵兵殃民、贪渎不法之罪!其麾下涉事士卒,已按律处置。所在营队,全员整训,军官考核,汰弱留强!”

“自即日起,凉州驻军各营,展开自查自纠。本帅将遣司马及巡官,明察暗访。本帅来之前劫掠所得,尽速归还。再有不法,主官连坐,绝不姑息!”

“于各城门、市集设立‘诉冤鼓’,派专人值守,百姓鸣冤,即刻受理,不得推诿拖延。凡诉告涉及军、官者,直报本帅案前!”

一条条指令,清晰冰冷,砸得众将领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女节帅,甫一上任,不曾笼络,不曾怀柔,竟直接拿军纪开刀,手段雷霆!

“我知道,有人心中不服,觉得本帅苛酷,不体恤将士血战之功。”刘绰看透众人心思,放缓语气,却更显沉重,“但诸君需知,将士血战之功,荣耀归于个人,归于史册,更归于让百姓免于战乱的大义!若以此功为凭,转而欺压本应守护之人,那便是玷污了这份功劳,辜负了战死同袍的血!”

“我要的,是一支能让河陇百姓真心拥戴、闻之则安的王师,而不是让他们畏之如虎的匪类!此事,关乎朝廷在河陇的民心根基,关乎长治久安,没有价钱可讲!”

她看向负责军纪的司马:“李司马,整肃军纪一事,由你总责。给你十日,我要看到凉州驻军风气为之一新。其余各州皆按此例。做得好,你为首功;做不好,”她顿了顿,“本帅换能做得好的人来。”

“末将领命!”李司马肃然出列,高声应诺。

一场堂议,在凛冽的气氛中结束。刘绰回到书房,玉姐儿跟了进来,眼睛亮得惊人,白日里的愤懑已化作满腔激动:“姨母!今日真是……大快人心!您没看到,您走后,西市那些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刘绰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快意恩仇是爽快了,但接下来才是硬仗。动了军方的利益,斩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反弹必然不小。那吴校尉背后,或许还有人。”

“那姨母为何还……”

“因为这是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刘绰目光沉静,“河陇顽疾,首在军纪与吏治。军纪不肃,一切政令都是空谈。今日我当街发作,就是要告诉所有凉州人,告诉那些观望的豪强、敷衍的官吏——新任节度使,眼里不揉沙子,王法军纪,说一不二。这叫‘立威于市井,警慑于堂奥’。”

她铺开纸笔:“玉儿,磨墨。我要将今日之事,连同即将推行的整军、抚民、抑豪强、兴文教诸策,详奏长安。凉州的第一把火已经点了,这把火,必须烧得够旺,够亮,才能照亮整个河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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