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沙陀人离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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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黎凡特女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剪裁朴素,没有多余装饰。布料显然并不昂贵,却被反复清洗、细心打理,边缘干净利落,看不出毛糙的线头。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织带,既实用,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袖口与领缘绣着极细的几何纹样,线条规整而内敛——那是典型的黎凡特式装饰:不张扬,不炫耀,却在细节里保留着秩序与传统。她的黑褐色头发被一块浅色头巾松松包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滑落,在阳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泽,既不显随意,也不刻意收敛。
那黎凡特女人的面容线条柔和,却并不稚嫩。那是一张经历过风浪、却未被风浪击垮的脸。眉眼之间透着清醒与自持,目光落在院落里的众人身上时,没有过分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像是早已习惯面对形形色色的来客,懂得在恰当的距离上保持分寸。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漓身上,停留得略微久了一些,却依旧克制。
随后,那黎凡特女人迈步走入院落中央,在距离李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内敛的礼。那礼节不卑不亢,既不示弱,也不冒犯,仿佛她并非来迎接命运,而只是走到它面前,站稳了自己的位置。
“艾赛德少爷,”黎凡特女人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语开口,发音清晰而稳重,语调不疾不徐,“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与您重逢。”
黎凡特女人的话并未急着推进事务,而是留出了一瞬极短的停顿,像是在给这场意外的相逢一个落脚点。随后,她才继续说道:“夫人已经请来了牧师,现在正在礼堂等您。她吩咐我一见到您,便请您过去。”她略微侧身,示意拱廊另一侧的方向,“至于她们——您的其他女眷们,我已经安排了仆役,先带她们去内院安顿。热水、干净的房间,还有简单的餐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漓却微微一怔。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被某个不合时宜的记忆触动。“等等,”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你刚才……叫我什么?不是阿里维德,而是——艾赛德?”李漓顿了顿,目光在黎凡特女人脸上停留,“你知道我的名字?”
“艾赛德少爷”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久违而沉重的回声。那是属于他早已离开的旧生活、旧身份的称谓,是只有在卡莫村、在那些尚未被战争与流亡撕碎的日子里,才会有人这样叫他。一时间,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拧开了尘封的门,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而眼前这个女人,也因此显得愈发面熟,却又始终差着最后一块拼图。
“我是黎拉。”黎凡特女人说道,语气温和而笃定,“现在,负责这里的日常事务,是这座庄园的管事。”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身份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才补充道,“卡莫村的黎拉——从前就住在你家对门。”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语气里也多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旧日亲近:“以前,常去你家帮忙。你母亲让我做过面包,也让我帮着看过灶火。你出门的时候,还总是从我家门前跑过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远却真实的记忆,“我和莎伦,是好朋友。”
李漓的神情终于松动下来,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轻轻卸去了力道。那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记忆仿佛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尘封的画面随之浮起。“黎拉……”李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出了一丝确认,“我想起来了。那年伊德节,你回娘家时,在村口,我还见过你一次。”李漓说到这里,目光在黎拉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久别后的审视与迟疑,“你不是嫁给邻村的一个生意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黎拉的目光短暂地垂了下去。那不是回避,而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收敛——在话出口之前,先将情绪压住。她很快抬起头来,神情依旧平稳,只是眉眼间多出了一层难以完全遮掩的疲惫,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去年,我丈夫在十字军的混战中不幸遇难了。”黎拉说道,语气依旧克制而清晰,没有多余的渲染,却字字落在实处,“他被雷蒙德的军队当作民伕抓走,逼着去给他们修城墙。可后来,在两支十字军彼此争夺地盘的时候,又被坦克雷德的军队当成敌人的仆人杀死了。”
黎拉说到这里,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在句尾微微放缓,像是终于把那段经过完整地说完。
“婆家那边……也就此没人了。”黎拉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随后,她略微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能够落下去的位置,“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卡莫村。”黎拉继续道,目光平直而安静,“那时候只想着,只要人还活着,总能熬过去。换个地方,换种日子,再苦一点,也还能忍。”话语平稳,却像在无声地勾勒出一条被反复碾压、却仍旧往前延伸的生路。
黎拉的声音很稳,却并不冷。那是一种在反复逼迫中被迫学会的平静——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得太久,早已明白,失控并不能换来任何转机。
“年初的时候,比奥兰特夫人带着你们沙陀人和军队离开了。”黎拉说道,语气清楚而克制,“只有与你们沙陀人拈亲带故,或是关系足够紧密的本地黎凡特人,才能从沙陀军那里领到配给,跟着一起迁走。其他人若想同行,虽然也能得到庇护,却得自行准备粮食和盘缠。所以,和你们沙陀人没有深厚关系的人,真正能跟去的,只有那些家底殷实的大户富户。我们家……太普通了。”黎拉低声说道,“和你们沙陀人,也攀不上什么关系。”她微微抿了抿唇,那是一个极短、几乎不被察觉的停顿,“所以,我父母连犹豫都没有,就选择留下来。我们原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不过是换个领主,换种税法——就算再难,总还是能活下去的。”
黎拉抬起头,目光依旧清醒而冷静,可在说到这里时,却不可避免地收紧了一分,像是回忆里那一刻的天真,此刻才真正显出代价,“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十字军接管卡莫村的时候,竟然对我们这些天方教徒赶尽杀绝。”她说道,语调没有抬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确定,“他们……只要土地,不要人。”
这句话落下,院落里一瞬间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一下。风声贴着石墙迟疑地掠过,又很快消失;水池里的水面平滑如镜,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像是在无声地承接这句话的重量。
“那天我和我女儿不在家。”黎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刻意掩饰其中那点冷意,“所以我们躲过了一劫。”她的手指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放松,像是已经不愿再让情绪停留太久,“等我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房子、邻里、亲戚……全都没了。”
黎拉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走过那条回家的路,看见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又默默将那一幕合上,不再多说。
“我没了去处,只好去找努拉丁大叔讨口饭吃。”她说道,“我知道他是你们沙陀人,也是你们留在这里的人,不管怎么说,从前,我总还是你们的领民。”她顿了顿,仿佛终于把一口压在胸口许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努拉丁大叔倒没有不管我,于是,他就把我介绍来了这里。”黎拉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背依旧挺直,却像是终于把那段日子放在了身后。
“在这里,夫人对我很好。我和女儿,总算是有了个能站稳脚的地方。”黎拉说道,语气里第一次真正透出了一点温度,“不问来处,也不逼人低头。”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浅,却真实而克制,“上个月,老管事过世了,老管事无子,于是,夫人就让我接下了管事的差事,因为我曾帮丈夫管过账,略懂些做生意的事,而且我至少对你们沙陀人还算熟悉。”
李漓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只觉胸口一阵发紧。那些他早已离开的选择与路径,如今化作一条条命运的岔路,在眼前清晰铺开——没有夸张,也无法回避。情绪在心底翻涌,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既无法轻易安慰,也无法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老公,这里的夫人,在礼堂等你?”尼乌斯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警觉地侧头看向李漓,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多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而且刚才还说,这里很快就是你的家?难道——老公,你这是……又要结婚了?”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偏偏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李漓被问得一滞,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掩饰那点来不及藏好的尴尬。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已经算是默认。空气里顿时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艾赛德少爷。”黎拉恰到好处地开口,像是替这份微妙的停顿按下了继续的按钮。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处理事务时特有的果断与分寸,“礼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请您尽快随我过去吧。夫人正在等您。”
说完,黎拉并未再给众人继续发散猜测的时间,转而看向一旁早已候着的几名仆役,语调立刻变得清晰而利落,像换了一把声音。
“按刚才商量好的安排,”黎拉吩咐道,“把夫人们送去村子里的空房子,先帮她们安顿下来。行李一并带过去,动作快一些,别怠慢了。”
“村子里……有很多空房子?”李漓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庄园,又看向黎拉,眉头微微一动,“还有,为什么我的这些夫人们,不直接住在庄园里?”这个问题并不尖锐,却带着李漓一贯的警惕。
“您放心,艾赛德少爷。”黎拉立刻应道,显然早已预料到会被问起,“村子就在庄园后面那座小山坡的另一侧,是一处坞堡,防御完备,同样安全。而且,村子与庄园之间有好几条地道相连,来去都很方便,紧急情况下也能迅速互通。”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没有刻意回避现实。
“自从十字军到了这一带,有点积蓄的人家几乎都跑光了。”黎拉继续说道,“留下来的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不少。当然,那些土地和房屋,本来就都是巴尔卡特家族的产业,如今只是暂时有人住进去,并不复杂。”
黎拉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语气多了几分谨慎而周全的考虑:“其他女眷一并住进庄园里,总归不太合适,也容易引人议论。不过您放心,夫人已经交代过,她们的伙食、日常所需,一应由庄园负责,不会有任何怠慢。”
李漓听完,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更像是一种迅速而安静的权衡——把局势、代价、人与人之间尚未说出口的期待,一并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带路,黎拉。”李漓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像是把某个尚未成形的判断暂时收拢进胸腔。
转身之前,李漓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自觉聚在一起的女眷们。
她们站得并不凌乱,却也谈不上整齐,只是下意识地靠拢在熟悉的人身边。有人把手拢在袖中,有人轻轻按着同伴的手背,动作细小,却彼此心照不宣。李漓的目光在她们脸上略作停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缓——像是在确认她们是否真的听懂了,也像是在向自己确认,这一步是否仍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就按她说的,先这样吧。”他说,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们跟他们过去,很快就能安顿好的。”
女眷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应了一句,还有人只是抿紧嘴角,却终究没有提出异议。她们并非全然放心,却都清楚——在眼下这个阶段,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短暂的静默像一块湿布,压在空气里。
“我想学骑马!最好,明天就能让我学!”伊什塔尔忽然开口,语调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怕这份沉重再多停留一瞬,“在这个世界里,不会骑马也太吃亏了吧?”这句话来得突兀,却正好落在缝隙里。
“对!”托戈拉立刻接了上来,顺势把话题往前推,“学骑马。在这里,不会骑马,根本不配称为战士!”她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一下子变得务实起来,“主人,不如让夫人安排些人,教大家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也好谋生。”
空气里的紧绷感被这一来一回慢慢松开。
黎拉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稳妥,却多了几分顺水推舟的意味:“艾赛德少爷,只要您亲自和夫人提这件事,我想夫人会答应的。”
李漓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李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清醒,“来到旧世界,她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没时间让人胡思乱想。”这话说得不重,却落得很实。
很快,女眷们脸上的紧绷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起来,有人已经在讨论“谁先学”“去哪儿学”,那股原本悬在心口的阴影,被一点点挪开了。于是,她们在仆役的引导下,沿着通往村子的道路离开了庄园。裙摆掠过碎石地面的声响渐渐拉长、稀薄,最终被风声与树影吞没。脚步声消失后,庄园里重新回归了一种克制而清晰的安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犹疑与不安,已经被妥善安放在了身后。
蓓赫纳兹与赫利一左一右,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却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她们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始终与李漓保持在最合适的半步之内——既不显护卫的刻意,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插入这条线。她们的目光并不四处游移,却对每一次回声的变化、每一道阴影的移动都心中有数。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警觉,而是长期在危险中行走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黎拉的引领下,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石拱之间的空间逐渐收紧,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深沉。日光被层层拦截,只留下被石壁反射过的余辉,像一层被驯服的亮度。脚步声在石地上回荡,被反复折叠、拉长,又在转角处突然断开,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来者:这里并非日常起居之所,而是被时间与仪式一同打磨过的空间。
最终,他们踏入了庄园深处的礼堂。礼堂并不宽阔,却显得格外古老。高挑的拱顶由深色石材垒成,石面因岁月侵蚀而泛着微微的暗光,像是曾吸收过无数祈祷、誓言与低声的交谈,如今只剩下沉默地承载。石缝之间,嵌着早已褪色的彩釉碎片,颜色残缺,却依旧顽固地附着在那里。细看之下,仍能辨出十字与星形交错的纹样——那是一种属于更早年代的符号语言,混杂着海民对星辰的敬畏,与后来宗教秩序的象征。它们彼此覆盖、彼此修正,却从未被彻底抹去,像这座庄园本身一样,在层层更替中保持着自己的记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灰与陈木混合的气味,冷而干净。这里并不欢迎喧哗,却对即将展开的谈判保持着耐心,仿佛早已见过太多类似的时刻,只是静静等待下一次权衡与抉择的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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