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回到规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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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一号终于绕过了直布罗陀海峡。那道狭窄而阴影重重的水门,被他们甩在身后,海面忽然开阔起来,像一口终于喘匀了气的胸腔。晨光从东方缓缓铺展,海水不再是大西洋那种深沉而冷峻的蓝,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青色,波纹舒展,起伏温和,仿佛连风都学会了节制。
到这里,几乎就与风暴告别了。补给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沿岸随时能找到村落、港湾,哪怕只是一个半荒废的小码头,也能换来水、麦子、盐和新鲜的蔬菜。乌卢卢带来的那些海象牙,如今成了船上最硬的底气——只要找一处略大的港口,只要取出一根,摆在市集的木案上,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就足以换来整船人吃上半个月的麦子,甚至还能多添几罐橄榄油和一小袋香料。商人们看象牙时的眼神,总是既贪婪又谨慎,就像在衡量一头沉默的野兽值不值得冒险靠近。
甲板上却依旧忙碌。昆巴和米安正带着那几个被阿布硬塞给李漓的女奴打扫甲板。她们的动作并不慢,却刻意放得规矩而克制:抹布一遍遍擦过早已干净的船板,桶里的水被反复更换。这种劳作本身并无太多实际意义,更多像是一种被精心维持的秩序——让她们记得自己的身份,也给了李漓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供给她们食物、淡水与遮蔽,却不至于引来旁人多余的议论。船上的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不去点破。
李漓站在船首,双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舒缓展开的海面。风掠过他的发梢,带着淡淡的盐味。他的神情并不紧绷,却也谈不上轻松,像是在一段漫长旅程的中段,终于有余裕回头看一眼,却还没到真正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苏伊卡已经习惯了待在他身旁。只要不妨碍别人的行动,她就几乎不会离开,安静却固执,像一枚被潮水反复推回原位的卵石。有人私下里笑她粘人,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水、递绳索,或在李漓沉默太久时,轻轻咳一声,提醒他世界仍在转动。
不远处,塔姆齐尔特又在对着海面发呆。她总是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对她来说,哥哥阿布机关算尽让她活了下来,可“活下来”之后要做什么,却没人教过她。她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观看——看海,看日升日落,看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忙忙碌碌。那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有关,又都与她无关。李漓曾试探着问塔姆齐尔特,她的情人是否还活着,塔姆齐尔特要不要去找她的情人?而塔姆齐尔特只是淡淡一笑。
阿涅塞正坐在一旁作画。画板稳稳地靠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塔姆齐尔特,画她那年轻、漂亮的脸庞上本不该出现的淡漠与空白。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提前掏空的未来。阿涅塞画得很慢,像是怕一笔下去,就会把那点脆弱的平衡打破。
自从那些女奴被安排进船上的杂役序列之后,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算是彻底从厨房里解脱了出来。她们不再需要每日守着灶火、计算口粮、盯着汤锅的水位发愁。那间原本闷热、油烟缭绕的小厨房,忽然从她们的世界里退到了次要位置,像一段已经完成使命的旧生活。
可闲下来之后,林科尔拉延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趟,看了看正在晾帆的水手,又瞥了一眼远处安静起伏的海面,最后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地开始往桅杆上爬。
桅杆很高,木质的梯钉被海风和盐分打磨得光滑。林科尔拉延爬得并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随着高度一点点变急。等她终于把头探进瞭望台时,霍库拉妮正倚在围栏边,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你怎么又上来了?”霍库拉妮没好气地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里地方小,站两个人会很挤!别影响我工作。”
林科尔拉延扶着围栏站稳,微微喘了口气,目光却已经被四周的景象牢牢吸住了。这里的风比甲板上更干净,也更直接,吹得人头脑发亮。海面在脚下铺展开来,船只像一片缓慢滑行的叶子。
“要不,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林科尔拉延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请求,“让我看看风景。我想看得更远一点。”
霍库拉妮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又一时兴起。最后,她哼了一声,语气勉强松动下来:“那就一刻钟,哈!就一刻钟。”
说完,霍库拉妮利落地转身,抓住绳索,动作熟练地向下爬去。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要是看晕了或者腿软了,别给我逞强,直接喊!”
林科尔拉延点了点头,站在瞭望台上的她视野骤然变得开阔。海与天在远方融成一条柔和的线,光与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林科尔拉延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地看世界了。此刻,她只是站着,望着远方,让船带着她继续向前。
赫利走了过来,在李漓身旁那根绷得笔直的缆绳上直接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像往常一样不讲究仪态。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节与皮革摩擦出一声轻响,随后偏过头看向李漓,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想到吧,”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快,却并不尖刻,“出去的时候那么冲动,像是只顾着往前冲。结果回来,却走得这么难。”
“呵呵,是的。”李漓侧过头笑了笑,却并没有真正看她,目光仍旧盯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条线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一条始终够不着的界限。“不过,总不见得一辈子窝在宫殿里吧。我不要做那样的统治者。”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自己确认理由。“这一趟,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已经见过人类社会最初、最赤裸的模样了——没有制度,没有遮羞布,只有活下去本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这一点,对以后做任何决策,都会有帮助。哪怕只是记得,人可以堕落到什么程度,也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重新开始。”
赫利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低哼了一声,像是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风从帆下穿过,缆绳轻轻震了一下,她的手掌随之按紧,稳住了身体。
“我看啊,”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这趟最大的收获,可不是这些大道理。”蓓赫纳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后,抱着手臂,笑得毫不掩饰,眼睛里全是促狭。“而是带回来这一船的女人!”
蓓赫纳兹的话像一块小石子,被随手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赫利偏过头,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反感,甚至还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李漓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喉咙口,又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什么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解释动机显得矫情,否认事实又过于虚伪。
尼乌斯塔也走了过来,站在两人旁边,目光在甲板与远岸之间来回游移。“等到了黎凡特,”她终于开口,“我该做些什么?”
“这得你自己决定。”李漓的语气依旧温和,“需要钱的话,可以找阿格妮贷款,或者直接向埃尔雅金借钱。他们都不至于为难你。”
尼乌斯塔摇了摇头,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我可不想做生意,”她说得很干脆,“我想参与到你的官僚机构当中去工作。”
李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哎呦,”他笑着说道,“原来你想当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尼乌斯塔也笑了,却比平时更认真一些。海风吹过甲板,帆布轻轻作响。前方的航路清晰而漫长,像一条已经铺好的线,等待他们一步步走完。
就在这时,维雅哈挺着微微隆起的肚腹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不算快,却很稳,腰背自然挺直,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自从确认怀孕之后,她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拽回了现实世界——那种最初贪婪、精明、时时盘算得失的性子,又完整地回到了她身上,而且不再让人觉得刺眼,反倒多了几分理直气壮。那是活下去的本能重新站稳脚跟后的样子。几年前失去孩子的阴影,曾像一块阴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的贪婪变得扭曲而急躁。可如今,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她不再只是为了填补失去而攫取,而是开始为“将要到来的人”筹划未来。
维雅哈全然不顾甲板上还有旁人,脸上带着难得的明亮笑意,径直对李漓说道:“老公,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怎么营生,也有了完整的计划!这回,为了孩子,我一定不偷不抢不动刀!”
“哦?”李漓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勾起的兴趣,“这回又想到什么勾当了?”
“等到了黎凡特,”维雅哈毫不掩饰,语速轻快得几乎带着得意,“我就把我带来的那些金器全拿出来,统统换成金币。”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清点一笔无形的账目,“然后——我要放高利贷!”她顿了顿,像是生怕这句话不够响亮,又补了一句:“这回可是正经生意吧?”
话音刚落,赫利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了维雅哈一眼,眼神里既有熟悉的调侃,也有一点无奈的认可。“哎,你啊,”赫利摇着头笑道,“就不可能做个好人。”说完,她懒得多纠缠,拍了拍裤腿,径直走开了。
“这也不对吗?”维雅哈明显有些不服气。她望着赫利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转头看向李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得为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多着想啊!旧世界是有秩序,可也比新世界更难生存。没钱,什么都是空话。”
李漓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时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放高利贷嘛……”他斟酌着开口,“只要不是胁迫他人、不是把人逼到绝路上,确实不一定算作恶。但是——”
“但什么?”维雅哈立刻追问,眼睛一眨不眨,显然已经做好了继续辩论的准备。
李漓看着她那副既精明又理直气壮的神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失笑出声。“算了。”他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妥协,也带着几分认命,“你想放高利贷就放高利贷吧。”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替这件事盖棺定论,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心理缓冲。“大概……这已经是你能想到的最正经、也最不自欺的谋生之道了。”
维雅哈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她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柔和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种精于算计、却不再空洞的明亮目光。
风在这个时辰变得温顺而稳定。帆面被拉得很满,却不再发出紧绷的哀鸣,只是偶尔在索具间轻轻颤动,像一张被抚平的鼓皮。远处的海岸线已经隐约显形,不是城池的轮廓,而是一段段低矮而连续的暗影:浅色的沙滩、起伏的丘陵、零散的屋舍,沿着海湾的弧线缓缓展开。几艘沿岸的小船停泊在更靠里的水域,桅杆细瘦,帆布颜色被日晒褪得发白,在晨光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港湾仍在睡梦中。空气里开始混进一丝不同于海盐的气味——木烟、潮湿的土、还有某种尚未辨清的谷物香。
纳贝亚拉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维雅哈微微隆起的肚腹和她腰间那只沉甸甸的皮袋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已经盘算了一阵。她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却并不扭捏,反倒带着点试探性的爽快。“要不,到那时候……先借我点钱?”纳贝亚拉眨了下眼,赶紧补上一句,“利息好说!”
“不借。”维雅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绝,干脆得连停顿都没有。
“为什么?”纳贝亚拉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
“你什么都没有,”维雅哈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毫不留情,“拿什么抵押给我?”
这句话像一把不太锋利、却足够冷的刀。纳贝亚拉一时无话可说,目光慢慢垂了下去。“我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低声承认,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现实逼到角落里的清醒。
“你呢,又想干嘛?”李漓看了纳贝亚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也有一点关切。
“还没想好,就算想好了,也不想告诉你。”纳贝亚拉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不过,来了旧世界之后,给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什么都要用钱。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有了钱,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得多。”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可惜我之前没收集什么值钱的东西带过来。”
“借高利贷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李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只会让你越借越穷,越陷越深。”
“可是没有第一笔钱,我就不可能有钱。”纳贝亚拉几乎是立刻反驳,话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东西说了出来,“靠给别人干活,最多只能不饿肚子,根本富不起来。”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无力感。
“你们学得还挺快的嘛。”李漓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没有讥讽,更多是无奈与理解。“纳贝亚拉,你也不用太焦虑。等到了黎凡特,我会给你一些起手本。”李漓说到这里,语气一收,变得格外清晰。“不过,有一条底线你得记住——不能做贩卖奴隶那种生意。”
纳贝亚拉抬起头,看着李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海风掠过甲板,帆布轻响。
这时,阿涅塞已经画完了手头那张画。她仔细看了最后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判断,随后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小心地叠好,塞进防潮的皮套里。动作一完成,她便像是忽然从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抽身而出,回头朝甲板另一侧的李漓喊道:“艾赛德,我建议这趟回程的时候,先去一趟罗马、威尼斯,或者——君士坦丁堡!”
这一嗓子带着画师特有的笃定,引得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哦?”李漓抬起头,看向她,神情里带着几分被打断后的好奇,“为什么?你要去卖画吗?”
阿涅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木屑和炭灰,语气理所当然:“你们带回来的那些金器、象牙,还有别的稀罕货,不会有比那几个地方出价更高的地方了。那里懂行的人多,钱也多,不会压价压得太狠。至于我的画,不卖,这些都是我人生的足迹!等我死了,谁要谁拿去。”
李漓想了想,随即点头。“确实,你说得有道理。要不就先去罗马吧。”
“不——”阿涅塞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补充一条被忽略的重要细节,“还得去一趟热那亚和那不勒斯。”
“为什么?”李漓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预感。
阿涅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艾赛德,你大概是真的把我彻底当成一个穷画师了。我要去收钱!我在那里可是有产业的。这一出门就是五年——五年啊!我再不露面,别人会以为我已经死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提前把我的财产全部继承掉了!”
这话一出,甲板上立刻多了几声低低的笑。
“对哦。”李漓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德尔芬大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
阿涅塞扬了扬下巴,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就在这时,纳贝亚拉像是早就等好了时机,几步凑了过去,动作干脆得很。
“德尔芬大小姐。”纳贝亚拉开口。
“啊?怎么了?”阿涅塞侧过头看她。
“借点钱。”纳贝亚拉直截了当地说道,连铺垫都懒得铺。
阿涅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艾赛德不是已经答应给你起手本了吗?怎么还要找我借?”她语气轻松,却没有放松警惕,“借钱可是要还的,哪怕不是高利贷。”
“我知道。”纳贝亚拉点了点头,神情却异常认真,“借钱要还钱,这一点我早就想清楚了。等赚到钱,我一定还。”
纳贝亚拉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地回头瞟了一眼李漓,眼神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现实算计,又迅速转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拿他的钱,限制太多。根本不可能快速致富。”
这句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留情面。甲板上的风吹过帆索,发出一阵轻响,像是在替这份赤裸的现实作证。阿涅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纳贝亚拉,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评估——不是看一个求助者,而是在看一个已经开始学会用旧世界规则思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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