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崔清芷再次睁眼，已近戌时正。漪澜宫外的小黄门已经打起了瞌睡，秋蝉刚刚为少女绞干发丝，捧了一套崭新的衣裙到浴桶旁的矮几上，“郡主，夏汀做了份桂花米糕，正在小厨房灶上热着，可要传膳？”。

少女裹着任由两个宫女服侍自己更衣，遥遥望向寝殿另一头等人高的铜镜，镜中人影虽不算清晰，却也能将一身衣着看个大概：“不必，给本宫绾个简单的发髻，本宫亲自过去。”。

屋内的秋蝉与春华闻言霎时脸色白了几分，带着一群在殿中伺候的宫女直直跪了下去：“郡主恕罪。”。

少女心有不解，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女婢，拧着眉道：“先给本宫绾发，来人讲一下有什么需要本宫恕罪的？”。

春华与秋蝉对视一眼，看懂对方眼中饱含的深意后起身上前为少女顺发，象牙梳拂过少女柔顺的长发，叩首声自身后传来：“禀郡主，奴婢们不知，是否做错了事，劳您亲自去厨房，若是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您在厨房用膳，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崔清芷抬手捏了捏秀挺的鼻梁，低沉清冷的声音透露出无限乏累：“都起来吧，本宫要去厨房，自是有其他事情要做，不会有人来问罪的。只要你们不犯错，就没人能越过本宫惩处你们。”。

一众宫女这才默默起身，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春华动作利落，替少女将所有发丝尽数绾起，斜插了两支素玉簪，随后退了两步微微弯腰颔首，神色恭敬：“启禀郡主，奴婢想着您要去厨房，这样的发髻方便些，您看是否可以？若是不行，奴婢再换其他的。”。

崔清芷看了看铜镜中的脸，并无不可的点点头，而后便起身去了厨房。

……

暮色沉沉，铜壶滴漏在宫墙外一声声敲碎月光的清寂。不久前才重新漆过的御书房门扉半掩，廊下羽林军铁甲映着冷光，刀鞘相触的轻响裹在火把映出的橙红光晕里，每道呼吸都带着凝重，未敢稍动半分——殿内灯火正亮，檐角的风铃却都噤了声。

推门而入，三尺高的木案几上堆叠着厚厚的宣纸，朱砂笔在灯花下洇出深红的墨痕。帝王玄色蟒袍的盘扣沾着未干的墨迹，时而眉间紧蹙如山，时而嘴角笑意难掩。

铜漏声又起，案头香炉里沉香屑积了半寸，却仍掩不住夜风从窗隙钻进来时，裹挟的墨香……

门外，青石板路被宫灯染成暖橘色。崔清芷攥着食盒提手，锦靴上的银铃叮当被刻意压低，后头两排宫人捧着黑漆描金盒，衣袂扫过石阶时连影子都仿佛被羽林军的刀光裁成规矩的形状。

“陛下，安南郡主正在门外，您看这宵夜……应该摆在何处啊？”安洎站在晋帝身侧，压低声音询问。

面容严肃的帝王扫视了一旁的诸位臣子，又抬头看了看一旁计时的沙漏，朗声道：“待将手中答卷认真看完后就歇一下吧。还有几日时间呢，也不急这一时。”。

“宵夜就摆在偏殿吧，朕等下过去。”晋帝摆摆手，示意安洎出去安排。

须发皆白的太监总管笑意不改，但声音大了几分：“安南郡主说，让您带着诸位大臣一道，她准备的份量足够。”。

晋帝闻言哽了哽，想着自己应是没猜错少女的言外之意，脸色不由得黑了两分。周围那一圈关在御书房阅卷的大臣倒是各个受宠若惊，虽不知到底味道如何，不知这心意几分真几分假，可总好过饿着肚子去睡觉。

御书房偏殿纤尘不染，临时搭起的桌子也已被内侍擦拭干净，相隔不远的两张黄花梨木桌，一模一样的菜肴羹汤，素色罗裙的少女端坐在桌边。众人走近后自是纷纷见礼，嘴上道着“劳烦”、“辛苦”，眼睛却止不住的往桌上瞟。

毫不掩饰的目光，少女想不注意都难。体谅着众人的不易，少女扬起一个极轻快的笑容：“皇伯父啊，今夜已经很晚了，我就随便做了些，您快来尝尝，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一双玉箸被递到中年帝王面前，晋帝看了看那一桌六道菜肴，两份羹汤，虽然份量极少，倒是也够他享用。苍劲有力的手掌接过少女递来的玉筷，目光却落在隔壁那桌份量远胜他面前的菜肴上：“既是郡主有令，你们就都坐罢，念着点小丫头的好，朝堂上少跟小丫头拌嘴。万一你们家那个儿郎将来被我们安南选中……”。

崔清芷脸上扬起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快的让人毫无察觉：“皇伯父这是嫌弃我了，急着让我嫁出去。那您帮我好好挑一挑，若是有好儿郎，先定下来也未尝不可，就是这婚事……得晚几年办，您也知晓，家母遗愿实不敢违啊。”。

另一旁的众位大臣自是各个低头沉默、不敢搭话，生怕透露出任何心思，在晋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晋帝闻言朗声一笑，筷子却已精准地夹向一道清炒时蔬。他并未立刻尝，只将菜置于面前的白玉碟中，目光缓缓扫过下首那群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的臣子。

“晚几年办？”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看，是晚几年让朕清静。你这丫头，心思比这桌上的菜色还多。”  话虽如此说，他却终于将菜送入口中，略作品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却并未夸赞，反而转向另一道羹汤。

殿内只闻细微的瓷器轻碰与皇帝用膳的声响。崔清芷笑意盈盈，仿佛没听出话中深意，也执起自己的竹筷，小口用着面前分量足得多的菜肴，举止从容。

这时，坐在右首第一位、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南正则轻轻放下汤匙，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他起身，朝晋帝与崔清芷的方向微微一揖，声音平稳醇厚：“陛下，郡主孝心感天，为遂慈母遗愿而暂缓婚期，实乃人伦至情。臣等感佩，岂敢因此等私谊而误公事？朝堂论政，自当就事论事，郡主聪慧明理，亦深明此义。”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响应了皇帝之前“少拌嘴”的调侃，又申明了公私分明的立场，更是将“儿郎被选中”这个敏感话题悄然带过，只字不提。


　　(https://www.tuishu.net/tui/619140/21215765.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