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光线，中年帝王只见到一身素色衣裙的妇人带着前几日刚刚被自己赐婚的女儿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平身。”。

那妇人起身后，仍是如前些年一般的鹅蛋脸、柳叶眉，只是再不见满头珠翠与旧日妆容。晋帝越过德妃母女两个，坐到了太后身侧，一旁伺候的侍琴忙将宫人新呈上的茶盏递放在晋帝面前。

太后抬手揉了揉额角，似是仍有几分乏累尚未舒缓过来：“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母后，贡院那边，有消息传来。朕想着，您看了应该会高兴，便过来同您一道说说。”晋帝一改来时欲要发泄抱怨的神情，笑的和蔼。

“贡院？”太后细想了想，意识到今日已是八月十八，方才开口道，“今日秋闱已经开始了啊，莫不是安南那丫头又做了什么事，让你专程来同哀家告状？”。

德妃母女听见这话，忙低头垂眸，装作自己不存在。德妃至今尚未见过崔清芷，只因着原本对崔问修的好印象，而坚信少女人品定然过关、行事再差也差不了太多。林珞则是在知晓南炂与少女的关系后，对少女的事情多打听了一些，如今听到晋帝与太后提起，心中自然多了几分疑惑。但不管如何，被太后说做是来告状的晋帝的心意，不是她们能轻易窥探的。

“朕又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不过是替母后难过。难为母后事事想着安南那丫头，她得了好东西却不晓得送一份到宫中给母后。若不是今日秋闱，崔家子弟和在她府上借住的两个年轻人带去了贡院，还不晓得那丫头要瞒到什么时候呢。”晋帝言语时，眸光一错不错的落在德妃母女身上，似是探究母女二人听闻这事后的反应。

德妃母女二人自是察觉到了这股视线，但丝毫不敢抬眸回看，只沉默着听上首母子二人的对话。

身为上一届的宫斗冠军，这番话中的算计怎会真的瞒过太后，但看着已经身在天下至高位的中年男子此番做派，太后多少有些忍俊不禁：“陛下想让哀家替你出头，恐怕，哀家不能如你的愿了。若是哀家所料不错，陛下说的是一方可溶于水的酱膏，崔家子弟用此煮了汤面吧？”。

晋帝眼见着太后那般尝了蜜一样的笑容，不由得心头一窒，却仍是不愿相信的开口询问：“母后从何知晓？”。

“月夕过后，安南送了些入宫来，当日侍琴便煮出来给哀家尝了尝，味道很是不错，因着数量不多，哀家自己尤觉不够，就没让人给陛下送。不过哀家有差人再去帮陛下讨要，想来是安南那边没有更多的，并未再送。陛下且等几日，待秋闱结束，安南得了闲，应是能想起来的。”。

纵使再不愿相信，晋帝也不得不承认，原来被抛弃放下的只有自己：“书上讲孤家寡人，原来是这个意思。母后开心就好，朕就不多留了，御书房还有很多待批的折子呢。”。

言罢，男子也不等殿中其他人开口挽留，径直出了慈安宫主殿的门，门外随侍的黄门急忙跟上。待晋帝走远，太后方同殿中的母女道：“忍不住就不必忍了，哀家又不会为此治你们的罪。”。

纵是得了许可，林珞笑的仍是腼腆，倒是德妃颇有几分放飞自我的样子：“那安南郡主寻来的酱膏当真如此美味？竟让陛下专程来跑这一趟。”。

“他呀，自己拉不下面子去要，又舍不得自己的私库，怕安南因此同他讨要些东西做交换，就想让哀家帮着开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哀家的东西虽然也乐得给安南，可那是因为安南值得，又不能帮他做人情。至于是否美味，哀家这里还有一份，不若今日晚膳就留在哀家宫里一同尝尝，卤肉就莫放了。”。

“是，臣妾/孙儿遵命。”母女两个齐声答道。

忆起这母女两个最初来拜见的目的，太后复又开口道：“昭诚那孩子，哀家见过，是个品性好的，珞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南诏那边离得远，平素往来的也就崔家一个，只是珞儿若离了宫，文家那边该如何应对，你们母女两个需得拿个主意，也别忘了同昭诚商议一番，到底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才得安稳长久。”。

“是，孙儿记下了。”腼腆沉静的女娘面上毫无即将嫁做人妇的忐忑，仿佛这只是人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三秋桂子的香味混杂着墨汁腐朽的气息漫卷而出。鱼贯而出的学子们，有的步履踉跄面如金纸，扶着墙根似是要呕出三日来熬干的心血；有的双目赤红却神情亢奋，朝着虚空喃喃吟诵着锦绣文章；更有甚者瘫软在接考家眷的臂弯中，像是抽去脊骨的绢人一般。

崔清芷孤身立在瞭望台上，夜风吹过红色的劲装，卷起两片裙摆。少女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精准无误的落在并肩而行的五位兄长身上。羽林军候在一侧，装满策论的紫檀木箱似是有千钧重量，每一份被弥封糊名的考卷里都藏着一个寒窗苦读的灵魂。宫道在渐浓的夜色中仿若深不见底的河流，两岸是幽幽烛火，少女马蹄踏碎的不止八月二十的月光，还有不知凡几的黄粱梦。

宫道尽头是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从国子监到六部，皆有官员被抽调入宫参与此次阅卷评审。晋帝在见到少女时，先是冷哼一声，而后才道：“你义父总说你文冠当世，你在千宇书院结业时写的策论朕也看过，确实很有见地，这几日若是无事，留在宫中陪朕一同阅卷吧。”。

“皇伯父，您清醒些，我阅卷，不合适，”少女抬头直视龙颜，手却指向一旁装着考卷的木箱，“虽说我朝为了避免科举不公实行了弥封糊名，可我自家兄长的字迹我还是认得的。所以啊，还是诸位大人能者多劳吧。知晓您见不得我闲着，我日日去御膳房给您做饭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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