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幽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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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山比我想象中更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
山石是黑的,泥土是黑的,连路旁的枯草都蒙着一层黑色的灰尘。
抬眼望去,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几处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双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月清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鬼王的地盘到了。公子可要拿出些气派来,莫让人小瞧了。”
“我一个凡人,有什么气派。”
“你有归玄剑,有幽玄,有三年苦修的剑法。这还不够?”
我笑了笑。
“走吧。”
山路蜿蜒,越往上走,雾气越重。
路旁不时有黑影闪过,速度很快,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幽玄从影子里浮出来,黑雾扩散,将我和柳青、月清瑶都罩在里面。
“幽玄,不必紧张。”我说,“他们是鬼族的哨探。”
幽玄收了黑雾,但没有沉回去,就飘在我身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门。
门高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不川。
门两侧站着两排鬼卒,黑甲长矛,面无表情。
他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雾气中一闪一闪,像将灭未灭的炭火。
“什么人!”为首的鬼卒上前一步,长矛指向我们。
“北境故人,来赴鬼王之约。”月清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了过去。
鬼卒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单膝跪地。
“不知贵客临门,末将失礼,鬼王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他一挥手,两排鬼卒齐齐让开。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点着火把,火苗是幽绿色的,照得人脸发青。
月清瑶走在最前,我紧随其后,柳青跟在最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
殿很高,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石头,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大殿正中央,端坐着一个人。
厄幽。
他一身黑袍,长发披散,面容冷峻。
三年不见,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神却比从前更加锐利,他身侧站着岳子尧,黑甲长戟,威风凛凛。
“公子,三年不见。”厄幽站起身,“你倒是没怎么变。”
“鬼王也没变。”
“老了。”厄幽走下高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凌厉了,这三年的苦,看来没白吃。”
“鬼王看出来了?”
“本王虽老,眼还没瞎。”
厄幽转头看向月清瑶。
“月姑娘,你的剑,比三年前更冷了。”
“剑不冷,怎么杀人?”月清瑶淡淡道。
厄幽笑了笑,又看向柳青。
“柳姑娘,你的左眼……月心诀修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
“够了。”厄幽点了点头,“第三层不必急,月氏先祖留下的功法,贪多嚼不烂。”
柳青没有说话。
厄幽转身,走回高台,坐下。
“来人,上酒。”
酒坛搬上来,摞了整整一排。
岳子尧亲自开封,倒满四大碗。酒液金黄,香气扑鼻,闻着比枯叶酒烈得多。
“这是什么酒?”我端起碗。
“幽山酿的,叫忘忧。”厄幽说,“喝了它,什么烦心事都能忘。”
“忘了还怎么报仇?”
厄幽笑了。
“所以本王不喝。这是给你们喝的。”
我灌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像火烧。
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散到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去了一样。
“好酒。”我说。
“好酒就多喝。”厄幽端起自己的碗,“本王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鬼王不喝酒?”
“不喝,怕忘了仇。”
我一怔,没有多问,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岳子尧凑过来。
“公子,那酒怎么样?”
“好酒。”
“末将酿的。”岳子尧得意地笑了,“鬼王说,公子要来,让末将准备,一准备便是三年。”
“三年?”
“从公子进月宫那天就开始准备了。”岳子尧压低声音,“末将怕公子回不来,酿了酒,就算公子回不来,末将也能在坑边浇一坛,鬼王说,公子命硬,死不了。末将不信,还是酿了。”
“现在信了?”
“信了。”
岳子尧站起身,举碗。
“末将敬公子。愿公子此去天庭,一路顺风。”
“你知道我要去天庭?”
“鬼王说的。”岳子尧看了厄幽一眼,“鬼王还说,天庭不好去,让公子多做准备。”
“什么准备?”
“死的准备。”
岳子尧说完,仰头干了。
我沉默了片刻,也干了。
厄幽放下茶杯,看着我。
“公子,你可想好了?天庭不是月宫,月宫是死地,天庭是绝地。月宫只有死人,天庭却有活人。活人比死人难对付。”
“想好了。”
“为何非去不可?”
“找师姐。”
“找到之后呢?”
“带她回来。”
厄幽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她不愿回来呢?”
“那就问清楚,为什么不愿。”
厄幽摇了摇头。
“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有些事,问清楚了不如不问清楚。”
“不问清楚,我一辈子都放不下。”
“放下了,又能怎样?”
“放下,才能往前走。”
厄幽看了我许久。
“好。本王不劝你。但本王有一件事,想请公子帮忙。”
“什么事?”
“虚无之潮的事。”
厄幽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门外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的山影。
“幽山快撑不住了。虚无之潮日夜侵蚀,山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本王试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幽山就会彻底崩溃。”
“鬼王要我怎么帮?”
“穿过界门之后,帮本王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镇山之宝。”厄幽转过身,“当年有人从幽山偷走了镇山之宝,虚无之潮才侵蚀进来。找到它,幽山就有救。找不到,幽山就完了。”
“谁偷的?”
“不知道。但本王查了很多年,终于查到了一点头绪。”
“什么头绪?”
“那东西,在天庭。”
我心中一凛。
“在天庭?”
“在天庭。”厄幽说,“具体在哪一重天,本王不知道。但公子此去天庭,若有机会,帮本王留意一下。若能找回,幽山上下,感激不尽。”
“鬼王不怕我不回来?”
厄幽笑了。
“公子若是不回来,本王就带着幽山鬼族,打上天庭去找你。”
酒喝到半夜,岳子尧醉了。
他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喊大将军,一会儿喊公子,一会儿又喊末将无能。柳青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
“他没事吧?”她问。
“没事。”月清瑶说,“醉了就好。不醉,他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他在北境城那一战,失去了太多兄弟。”
柳青沉默了。
月清瑶站起身,走到岳子尧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将军,该歇了。”
岳子尧抬起头,眼睛通红。
“月姑娘,末将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末将真的没醉。”岳子尧摇晃着站起身,“末将还要去坑边,等公子回来。”
“公子已经回来了。”月清瑶说,“你忘了?”
岳子尧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忽然笑了。
“对。公子回来了。末将不用等了。”
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厄幽命人将岳子尧抬去休息。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厄幽、月清瑶、柳青四人。
“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厄幽问。
“明日。先去柳林镇,然后,穿过界门。”
“不等了?”
“不等了。再等,我怕自己不敢去了。”
厄幽点了点头。
“好。那本王就不留你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的令牌,递给我。
“这是幽山令。公子若在天庭遇到麻烦,将此令出示给鬼族的人看。幽山虽小,在天庭也有几个暗桩。”
我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多谢鬼王。”
“不必谢。是本王的幽山求着你。”
夜深了,我被安排在大殿旁的偏殿歇息。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柳青没有走。她坐在石床上,手里捧着那块玉佩,呆呆地看着。
“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姐姐。她说,等这边的事了了,就要去天庭。我问她,去天庭做什么。她说,杀了天尊,为月氏报仇。”
“你能拦住她?”
“拦不住。”柳青摇头,“所以我想跟着她。就算拦不住,至少能看着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跟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
柳青抬起头,看着我。
“你也会受伤。可你还是要去天庭。”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柳青站起身,将玉佩收回怀中。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石床上,久久没有动。
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柳姑娘喜欢你。”
“我知道。”
“吾主喜欢她吗?”
我没有回答。
幽玄没有再问,沉回了影子。
天快亮时,我闭上眼。
梦中,师姐站在一片云海之上,白衣飘飘,看不清面容。
她说,布谷,不要来。
我对着师姐喊,我来接你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云雾,再也看不见。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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