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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旧襁褓痕,人情买卖皆有价


盘山公路的残雪被车轮碾开两道湿痕,暮色沉得很快,灰蓝色天幕压在京郊楼宇顶端,2002年冬夜的风裹着料峭寒气,钻进桑塔纳半开的车窗。

我指尖停在大姑发来的彩信照片上,指腹摩挲屏幕里襁褓边角褪色墨痕,心口沉得发闷。

从小到大,我只当自己是异乡弃婴,父母贫寒无力抚养,才将我丢在深山养母门前,受尽十八年冷眼磋磨。

我怨身世飘零,怨无根无依,怨生来就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可大姑一句话推翻全部认知——送我进山的,是家底雄厚的闽地蒋家。

而一路对我兜底帮扶、绑定生意、暗藏情愫的蒋超,恰恰出身闽地蒋氏。

从初见动批档口解围、石桥雨夜护送、工厂对接代工,所有恰到好处的相遇,从来不是缘分使然,是早有预谋的安排。

身侧开车的张雪峰余光瞥见我凝滞神色,放缓车速,语气温润克制,不多窥探隐私,只适时安抚:“不想看就删掉,身世是根,但不是枷锁,你如今手里有店、有房源、有路走,不必被过往困住。”

他永远分寸得体,共情为先,从不打探秘密,只提供安稳底气,这是和蒋超最本质的不同。

我锁屏收起手机,垂眸看向掌心,指尖还残留着卫生院消毒水的苦味,轻声开口:“雪峰哥,你很早之前就知道,蒋家和我的身世有关,对不对?”

车内一瞬安静,只有雨刮器轻刮挡风玻璃的沙沙声响。

张雪峰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撒谎,坦然承认:“猜到过半。”

“陆先生圈层封闭,从不随意提携外地草根商户,唯独对你破例;蒋超放下老家规模化工厂,常驻北京动批,无心拓展客源,一心对接你的工装订单,目的性太重。”

“我一直没说,是怕你本就飘摇的心,再多一层防备,彻底不敢信任任何人。”

直白坦荡,不欺瞒、不道德绑架,不利用信息差拿捏我。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难过,只剩通透。

如今的我,早已过了奢求无条件真心的年纪。

山村十八年教会我,世间所有相遇,皆有所图。图美貌、图利益、图人脉、图亏欠、图宿命还债,无一例外。

蒋超图我安稳可控,图用工装生意绑定羁绊,图了结蒋家当年旧事;张雪峰图心安,图长久陪伴;三舅图我的房产存款;明月图碾压我的优越感。

所有人都有所图,唯独我,此前一味图亲情、图真心、图情面,所以步步受制。

这一阶成长,无声落地:看懂人心功利,接纳所有别有用心。

车子驶入动批商圈后街,老式路灯昏黄落地,照得街边摆摊商贩人影错落。零二年冬夜街边烟火浓郁,烤红薯炉子热气蒸腾,小贩叫卖声、摩的轰鸣声、街边公用电话铃声交织,是独属于这个时代鲜活又野蛮的市井气息。

后方蒋超的面包车匀速尾随,不远不近,恪守生意距离,不再近身打扰。

停稳车辆,我推门下车,冷风迎面扑来,吹散车内沉闷气息。

蒋超下车快步走近,将那份工装代工合同递到我手里,纸张带着掌心温度,条款印刻清晰。

“再核对一遍条款。”他直视我的眼眸,眼底褪去往日温柔缱绻,只剩公事公办的冷静,“两千套冬季工装,纯棉加厚面料,工期四十五天,出厂成本价接单,蒋氏工厂不赚一分成衣差价,只换取你鑫鑫服饰全年独家代工合作权。”

“交换生效即刻,陆哥撤销你的楼盘纠纷风控,村委宗族纠纷备案,闽商内部直接抹除,按揭审核三天重启,优先放款,三环房源彻底保住。”

等价交换,一字不差,没有半分人情溢价。

我逐条翻看合同细则,目光定格在附加小字条款上,瞳孔微顿。

附加条款:甲方蒋氏服饰,有权查阅乙方姚春香,全部身世相关纸质资料。

底牌彻底撕开。

他帮扶我、成全我、兜底我,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情爱,是查清我、掌控我,了结蒋家尘封十八年的弃婴旧事。

换做半年前的我,会心寒、会后退、会厌恶这份带着目的的靠近。

但此刻,我指尖抚过合同公章,平静抬眼,反问一句:“查清我,对蒋家,有什么好处?”

蒋超喉结微动,第一次对我流露疲惫,不再伪装深情无害:“不是好处,是赎罪。当年把你送进深山,是家族长辈决断,我无力违抗。”

“姚春香,我接近你,一半宿命亏欠,一半动心属实,二者分不开。”

真话刺耳,远比假意专一真诚。

我提笔拿起随身钢笔,落笔签字,字迹利落硬朗,没有丝毫犹豫:“合同生效。我给你查阅身世资料的权限,但仅限查阅,蒋家不得插手我的任何决定,不得左右我认亲、清算至亲、购置房产的选择。”

我可以允许别人图我,但绝不允许别人控我。

这是我给自己守住的最后底线。

笔尖落印完成签约,蒋超收好一式两份合同,薄唇轻启:“明天上午九点,售楼处面谈按揭,陆哥亲自到场对接银行行长,你准时到场即可。山村那边,我安排同乡驻村干部,盯紧三舅一举一动,防止他提前转移信物。”

帮扶如约到位,且精准踩在我的刚需之上。

他转身上车之前,忽然侧身,低声补了一句,埋下长线情感钩子:“当年抱你离开闽地的人,是我母亲。她这些年,常年失眠,一直在找你。”

话音落下,面包车关门落锁,引擎轰鸣驶离街边,不留多余温情。

一旁张雪峰全程旁观,没有插话,等车辆走远才开口:“要不要我查蒋超母亲当年行踪?体制内网,可以调取跨省出行备案。”

“不用。”我收起钢笔,揣进棉服内兜,“不急,三十日身世之期,真相会一件件浮上来。现在优先稳住生意,守住房子。”

房子,是零二年普通人跨越阶层第一块跳板。

我查过城建红头文件,三环片区明年打通主干道,商户扎堆入驻,学区落地,房价必会水涨船高。我可以吃亏、可以隐忍、可以退让亲情,但绝不能丢掉时代风口给到的立身资本。

二人并肩走向后街出租门店,刚走到服装店巷口,暗处一道身影快速躲闪,衣角消失胡同拐角。

张雪峰眼神一厉:“有人蹲守门店。”

我眸光淡然,早已预判后手:“姚明月,或者三舅派来的村里人。目的很简单,偷公章、盗工装合同、撬甲方客源,断我现金流,逼我妥协交出房产。”

白天病房对峙退让,夜里反派即刻下手报复,冲突无缝衔接,从无喘息安稳。

推开店门,店内暖黄灯光扑面而来,守店小妹慌张迎上来,脸色发白:“香姐!半小时前有个穿县城校服的女生来过,说是你妹妹,想要借用店里公章,复印工装合作资料,我没敢给!”

明线危机落地,暗线暗算应验。

我指尖搭在门店实木柜台上,看着柜顶摆放的门店公章,眼底最后一丝对姚明月的姐妹情,彻底消散殆尽。

我从未主动害她,可她依附三舅,次次想要将我推入深渊。

张雪峰立刻走到门店监控主机前,调取巷口录像,保存明月到访影像,新增制衡底牌:“录像完整留存,她私自冒用门店亲属身份,意图盗取商业公章,已经违法。真走到清算那一步,这份证据,足以让她高校记过处分。”

我颔首,抬手关掉店内多余灯源,只留一盏柜台台灯。

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侧脸,褪去山野女孩的温顺,多了商界从业者的审慎冷静。

“不报警,不追责。”

“放她走,放任三舅和明月觉得拿捏住我的软肋,让他们大胆布局夺房。贪心拉得越大,最后崩盘越彻底。”

隐忍不是无能,是养肥反派,静待一网打尽。

手机再度亮起,这次是卫生院护工发来私密短信,字字惊心,章中小反转落地:【姚小姐,三舅傍晚单独见过院长,花钱买断走廊全部监控,不仅删掉对峙录像,还伪造一份老人摔倒笔录,写明是你争执推倒胖张婶,笔录已签字盖章。】

反噬叠满。

我白天对半分摊医药费换取安稳名声,夜里就被反向伪造伤人证据,随时可以被家属起诉索赔。

张雪峰看完短信内容,眉头紧锁:“我连夜赶回乡镇,找医务科高层推翻笔录?”

“不必。”

我回复护工,让其悄悄偷拍院长收红包视频,留存反向证据,指尖平稳敲字,情绪毫无波动。

一报换一报,他造我伤人证据,我留他受贿把柄。

公平博弈,互不亏欠。

夜色渐深,后街商户陆续关灯闭店,窗外晚风呼啸拍打玻璃。

我点开大姑聊天框,打字发问,直击核心:【当年蒋家送走我,是避难,还是弃子抵债?】

消息发送出去,大姑迟迟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大姑朋友圈仅我可见,更新一张老旧合影。

照片上年轻温婉的蒋母,抱着襁褓婴儿,身侧站着年少的蒋超,而合影角落,赫然站着年轻时期的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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