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颗归元珠在方大宝掌心骨碌碌转动的声音，如同一大坨牛肉落入了满是鳄鱼的泥潭。

“五颗？！”阴骨老人硕大的喉结移动着，把一大口唾沫吞下去，问道：“小孩儿，这东西是哪里捡的，给爷爷好不好？”

“小子，爷爷和你换！”璇玑子看阴骨老人，露出鄙夷的眼神。这老狗一心就想吃白食！于是捏着五颗极品灵石，说道：“小孩儿，我这里有五颗灵石，极品的唷！你卖了足够买一山坡的牛，天天放不完！”

方大宝早已长大成人，但在这些蛰伏千年的老怪眼中，还是和孩童无异，自然以“小孩儿”称呼。再者，此时方大宝已是渡劫五重的虚空之体，已入返璞归真之境。即便在渡劫的神识探查下也是一片空寂，与未修真的常人几乎没有两样。

“几个老鬼和一个孩子废话什么？”灰衣老妪一伸手便夺了过去，“还他妈的装腔作势。”

这老太婆出身海外“幽冥岛”。整个海岛数百年都在他父亲的掌控下，作为老岛主的独女，从小丫头开始就是颐指气使，和那疯了的花红儿基本一个德行，养就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性。其父亲死后，她隐修数百年，自以为天下无敌，行事全凭喜怒，杀人夺宝从不知“客气”为何物，伸出漆黑的乌龟爪子便是一抓！

不知道如何，方大宝一侧身便躲过了灰衣老妪势在必得的一抓，笑嘻嘻道：“谁帮我杀了这个绿竹叟，我珠子都给他？”

“少胡说八道！”老妪凭空又是一抓，却被彭老祖隔空一袖子荡开。

“彭老鬼，你挡老婆子作甚？”对于这个深不可测的彭祖家主，灰衣老妪倒不敢得罪。

彭老祖不理老太婆，轻声问道：“小伙子，你从哪里来，你师傅是谁？”

彭老祖执掌四大家族的彭家已有千年，早就是洞庭湖的老麻雀！岂会相信方大宝乃是默默无闻之辈？口中便把“小孩子”改成了“小伙子”。

“老彭你真多事！”灰衣老妪的三角眼一翻，“杀了他不什么就有了？”

“说不定别人后面有人。”彭老祖嘿嘿一笑，就不再说话了。

这些人不认识方大宝，枭王和狰王，还有老祖鹿鸣如何不认识？

枭王三角眼微微眯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狰王独眼眨了眨，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这二妖王太了解方大宝了，这尊瘟神早不来，晚不来，现在过来准没好事！

看来这群眼高于顶的老杂毛，有人要倒大霉了。

“我说话你们都不听。”方大宝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大殿的嘈杂：“我刚不说了嘛，谁杀了绿竹叟，珠子就给他。”然后他补上一句：“就一炷香时间，小心我一会儿变卦！”

绿竹叟只有渡劫二重的修为，这群人多数瞧不起他，此时便有人动了心。

葛老怪阴阴一笑：“你所说是真？”

“他妈的葛老怪，还真要杀你爷爷！”绿竹叟此人本事不大，嘴巴却从来不服输。

“嘿嘿，绿竹老儿，你看你值浑身上下——值得五枚天阶仙丹吗？”葛老怪伸出鲜红的舌头，在嘴唇上一舔，吓得绿竹叟顿时倒退三步。

“葛老怪，这小子拿着宝贝让我们内讧呢。”绿竹叟喝道：“这叫二桃杀三士，你们难道不懂？”

“呱噪！”灰衣老妪冷笑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直扑方大宝！

“幽冥鬼爪·蚀魂！”

老妪枯瘦的右手五指骤然变得漆黑如墨，指尖萦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灰败气息，爪风笼罩的三丈范围，已成一片“幽冥鬼域”，正是她仗以横行海外，令同阶修士闻风丧胆的杀招！

在这老太婆眼里，这些人简直愚不可及。

争来争去，事情哪有那么复杂？看上什么，抢就是，后面自有大儒给你辩经！

结果，“啪——噗通！”

一声脆响，一声闷响接踵而至。

不是这小子被老太婆的幽冥鬼爪抓成一片血雾，而是老太婆就这么水灵灵一巴掌被扇出老远！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渡劫三重……幽冥岛传人……凶名赫赫的灰衣老妪……全力偷袭之下……被这个“小孩儿”……随手一耳光……抽飞了？

殿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沉重。

所有老怪，包括彭老祖、慧海禅师，甚至包括主位上一直冷眼旁观的鹿鸣老祖和刘擎天，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片空白。

璇玑子手里的极品灵石“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角落，他也浑然不觉。

阴骨老人吞唾沫的喉结僵在半途。

葛老怪鲜红的舌头还露在嘴唇外，忘了缩回去。

赤阳尊者握着独脚铜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绿竹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浑身抖如筛糠——妈哟，这来了一个杀神！

只有方大宝身后的楚天奇，此时板着脸，其实心里都笑开了花！方大宝这厮也太能装了吧！若说方大宝能打赢这个老太婆，那是不假，但一巴掌就打飞？

这世上估计就没人能做到！

楚天奇在方大宝身后却看得清清楚楚：这老太婆一抓本来抓向方大宝丹田，方大宝却将计就计，待得五根黑漆漆的手指到了跟前，他忽然把一只手把三颗珠子就势送了过去——这老太婆不知道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吃多了猪油昏了头，竟然伸手去拿珠子了！

这不是摆明了被方大宝扇耳光嘛！

这一巴掌至少占了六分的轻敌，四分的贪婪！

但方大宝哪管得这些，一脸的高深莫测，冷冷道：“你们到底杀不杀这个绿竹叟，一炷香都快烧完了！”

他指着凌霄殿巨大的香案上一炷儿臂粗细的高香淡淡道，这B装的和犀牛一样大！

众人跟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我滴娘耶，那炷香已在这里燃了一整天了好不好！

“你们不动手，那就不怪小爷自己动手了！”方大宝冷哼一声。

其实在这个时间，包括葛老怪在内，已没有任何人想对绿竹叟动手了。方才葛老怪跃跃欲试，那是贪念作祟，如果他此时再去杀绿竹叟，那就摆明了是怕了方大宝嘛！

若把刘擎天和鹿鸣老祖算作两人，除去死了的红脸大汉，此处的凌霄殿就有十四个渡劫半仙，这种盛况，只怕千年以来也就这么一次。这十四个人聚在一处，别说一个方大宝，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他们都不带喘大气的！

一番窃窃私语，彭老祖此时已从枭王口中知晓方大宝的来历，冷笑道：“好啊，你就是那个方大宝，果然有两把刷子！”

“但想在这里逞能，还是不够！”葛老怪也跟着阴阳怪气道。

璇玑子则喝道：“你不是说你归隐了吗？哈哈！”

“老子想归隐就归隐，想出来就出来！”方大宝鼻孔朝天，喝道：“小爷只知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不也是归隐了几百上千年，现在怎么一个个都钻出你们的王八窝子了？”

“小兔崽子，老子要你管！”葛老怪怪眼一翻。

此时，绿竹叟乘机就往大殿门口躲——他修为尚且不如灰衣老妪，真打起来，多半没人帮他出头，此时就想脚底抹油。

“老狗想跑！”方大宝一声大喝：“拿命来！”

说罢，方大宝身形未动，那根通体乌黑，隐泛暗金龙纹的墨煞蟠龙棍已无声无息地握在手中。他并未追击试图溜向殿门的绿竹叟，反而将棍头往地上轻轻一顿。

“咚！”

棍头点处，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涟漪骤然扩散开来！这涟漪快如闪电，瞬间掠过半个大殿，精准地扫过绿竹叟脚下。

正暗自庆幸，以为能逃出生天的绿竹叟，只觉双脚仿佛突然陷入了万丈泥潭！他赖以施展遁术的根基瞬间消失，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逃跑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

“空间法则力量？！”绿竹叟骇然回头，看向方大宝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乌黑棍子，心头警铃大作。

“老狗，你跑得了吗？”方大宝咧嘴一笑，眼中如同死神降临！

就在这时，那趴在地上的灰衣老妪发出一声嘶哑怨毒的厉啸，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左脸肿得老高，紫黑掌印清晰可见，嘴角血迹未干，原本就阴鸷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方才那一耳光虽让她神魂震荡，但渡劫三重的底子和幽冥岛秘传的护体功法，让她在极短时间内压住了伤势，更激起了滔天的羞愤与杀意。

“小杂种……老身要你形神俱灭！”灰衣老妪嘶声道。

此时，这老太婆不再有任何保留，双手猛地一合，周身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灰黑色气息从她七窍、毛孔中疯狂涌出，瞬间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无尽怨毒与衰败之意的“幽冥鬼母”虚影！

虚影张开双臂，无数条由精纯幽冥死气凝结的锁链哗啦啦垂下，如同活物般扭动，锁链尖端闪烁着幽绿的鬼火。

“幽冥鬼域·万魂噬心！”

鬼母虚影大口一张，喷出一片粘稠如墨汁的灰黑雾瘴。

雾瘴之中，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连空间都仿佛被死气侵蚀得脆弱不堪。雾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神魂攻击，专污法宝灵光，蚀人魂魄，乃是她压箱底的领域杀招！

“绿竹老儿！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宰了他！”灰衣老妪厉喝。

“万竹朝宗·困天锁地！”

绿竹叟狂吼一声，将手中那半截碧玉竹杖猛地往地上一插！

一瞬间，无数粗大坚韧的青色竹影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瞬间在幽冥鬼域的内部，又构筑起一座层层叠叠、无比繁复的“竹牢”！竹影与幽冥死气竟似互不干扰，反而相辅相成——竹牢困锁有形之体与空间挪移，鬼域侵蚀无形之魂与护体真元！

两人显然是第一次配合，虽是被迫，但一困一蚀，竟形成了相当棘手的杀局！

一时间，方大宝所处之地，外有幽冥鬼域笼罩，死气怨魂翻腾；内有万竹牢笼封锁，青光竹影重重。远处观战的彭老祖、葛老怪等人都微微色变，自忖若是自己陷入其中，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受伤。

“嘿嘿，这小子托大了！”璇玑子捋着胡须，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要爆珠子了，准备捡！”阴骨老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就准备等方大宝这个小BOSS倒下爆装备！

面对这内外交困、杀机四伏的联手一击，处于风暴中心的方大宝，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有些嫌弃：“就——这？”

他心念微动，丹田内那颗混沌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悠然旋转。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包容万物、又湮灭万物的“空”与“无”的意蕴，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灰衣老妪操控的幽冥死气与怨魂锁链，在触及方大宝周身三尺时，再次遇到了那种令她绝望的“空无”。

绿竹叟的万竹牢笼更是尴尬，方大宝的身形仿佛不存在于固定的空间点，竹影穿透他的虚影，却抓不住实体；空间禁锢之力落下，却如同锁链套住了空气。

“不可能！这到底是什么鬼功法？！”灰衣老妪和绿竹叟同时尖声大叫，同时加大元灵输出。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方大宝似乎看够了，或者说，他不想再浪费时间。

“够了。”他淡淡说道，一直垂在身侧的一手忽然抬起，对着灰衣老妪的方向，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灰衣老妪身后那尊狰狞的幽冥鬼母虚影，却猛地一颤，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

“破。”方大宝轻喝。

方大宝手一抖，一棍捣出，棍头那灰黑色漩涡骤然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芒，无视了重重竹影的阻隔，精准地点在了绿竹叟碧玉竹杖之上。

“嗤——咔！”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清脆的断裂声。

“我的竹杖！”

“我的心头的柔柔亲亲的乖乖哟！”

绿竹叟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双膝跪在地上，看着已断成一截截的绿竹杖，满脸泪水，哭得惊天动地，然后对方大宝说道：“你断了我的竹杖，我不活了，你杀了我吧！”

说罢，这老儿也不管了，如同小孩子一般，倒地一阵乱滚。

绿竹叟这种做派，其他人看了只是心寒，却并不稀奇。

原来，绿竹叟这一身修为，根子全在这根碧玉竹杖上。

此人年轻时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散修，偶然得了半卷上古炼器宗的残篇，便在自家茅屋前，亲手种下一株青翠灵竹，日日以无根水浇灌，夜夜对竹吐纳修炼，将神魂印记与功法感悟，一点点铭刻进竹子的每一条纹理之中。

百年光阴，人竹同息，那竹子最终被他炼成了这本命竹杖，甚至别人都忘记了他的名字，便以绿竹叟称之。

这竹杖，早不是一件法宝，而是他另一具身体，另一条命根。如今竹杖寸断，等于抽了他脊梁，碎了他道果，数百载苦修付诸东流，形神俱损，大道已绝，怎不叫他痛不欲生，状若疯癫？

方大宝蟠龙棍点在这老头的胸口，准备要了绿竹翁的老命，此时倒下不了手了。

“大宝兄弟，那些仙人才是首恶。”楚天奇轻轻道：“此人即便杀了，青萍小和尚也难以复生了！”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道方大宝跑来寻仇的原因，原来就为了那个偷珠子的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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