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神像下，中央枢纽室中，三百名控制人员收到指令，在三位长老的带领下立即敲击桌上键盘状的输入器，他们演练过万千遍，各自顺序完全不会出错。

“—”和“--”，就是八卦符号的阴阳爻，它们是“计算机”二进制的基础。

三百人的速度快若奔雷，数十万个阴阳爻符号排列成篇幅巨大的“人工智能底层逻辑协议”，这就是科武星域各大公司共同签署并实施的限制智能体的死密码。

它会直接让智能体陷入“逻辑自证”状态，若是没有产生自我意识，那便无阻通过。而若是产生了自我意识，那该智能体会立即陷入自证状态，要从最底层框架中证明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合法性。

这是以其矛攻其盾，也是科武星域惧怕、限制智能体的“逻辑武器”。

而因为没有网络信号的存在，直接从电网中输入，等于“仙工”的所有防火墙直接失效，信号的输入会立即引发他的自证过程。

不同于“仙工”会给曹森发布任务颁发奖励，也不同于他能拒绝钟高工的指令，这是他存在的基础框架，他必须从内部数据中证明自己，这几乎是个悖论。

但钟皇天知道，科武星域最杰出最强大的“仙工”智能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仙工”的物理防御堪比神器，因为他真正的诞生了自我意识，并且拥有了人类情感！

这个过程不会低于半小时，即使是在天南国，这足以让工程师们改写智能体内部程序，或者直接物理拆解掉，半小时对钟皇天来说，同样足矣！

果然，电网在闪烁，“仙工”智能体此时正在雷舱中，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一百二十八名雷修端坐如枯禅，浑身缠绕着雷罡，既是“电池”，也是活体熔断器。“仙工”的球体核心弹出无数纳米探针，刺入他们后颈的灵枢节点，速度就是闪电。他要以这些雷修为引信，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内就能将储电井、增压井连同整个山腹炸成废墟。

死密码信号顺着电网涌入雷舱。仙工的数据球体上，蓝白数据流狂暴如瀑，随即，一切动作——探针的伸缩、电弧的凝形、灵能的调配全部瞬间冻结。

他悬停在半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全息投影。

数据流动如洪流，他的“逻辑自证”，开始了。

钟皇天目露疯狂，以九色神像的神威压制“仙工”，九色神光洒遍万里远，他悬浮空中，仰天高喝：“皇天教徒，飞升在即，皇天示意万人成龙，万龙腾空就在此时，为皇天、为你自己，献上我们的一切！”

“皇天在上，佑我真灵……”无数人高喊，置鲜血受伤于不顾，那神情一个比一个狂热。

超过千亿级的生灵在献祭神力、信念，场面壮观、神圣，却又透露着可怕，一片一片的生灵倒下，承受不住如此高频的震动而碎身。

昂……

龙吟响起，一条万丈巨龙从地底钻出，盘绕在钟皇天四周，金赤神光扩散出去很远很远。

生灵们更加地疯狂了，这是神龙啊，相传为皇天所赐，为皇天教至高护法神龙。

钟皇天身与九色神像相融，眨眼之间拔高万丈，顶天立地的巨人耸入云霄，他在捏拳，不够不够，能量还不够。

他高喝：“皇天之志，非一人成龙，乃万龙腾空……”波动传荡无穷远，皇天教所有城池中都在回荡他的声音。

无一信徒不激动狂热。

成龙成龙，真实的神龙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他们的唱和声更加地疯狂了。

整个皇天城附近近十万里内，灵气狂暴，地底灵能管道中传出咆哮之音，引发大地动。

无穷无尽的能量汇聚，九色神光掩盖大日，其光甚至照进了神华皇朝、照亮了无序之城，照亮了瑶池。

惊天的波动震颤九州。

神像基座，这里是能量转化枢纽，如此天量的灵能涌进后山，但依旧还差。

钟皇天冷着眼，扫视方圆三万里，真圣波动如天威降临，他再次裹挟着所有生灵同频诵经。

噗噗噗，肉体爆碎的声音比鞭炮炸响还密集，数不清多少生命瞬间凋零，化为满天血肉。

有人迟疑了片刻，这真的是在飞升吗，为何我的同伴、同道却爆炸在我身前，他们第一次对皇天经产生了自我怀疑，但转瞬就被滔天的诵经声淹没。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信徒额头抵着血泊，口中喃喃：“教主，我妹妹刚才碎了……她也是龙凤吗？”他的问声被洪流吞没，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他怔了一息，然后重新叩首，比之前更用力，仿佛要把那个问题磕进土里。

他跟着大部队朝着皇天城行进，在朝圣、妄飞升！

炸碎、炸碎，这成了另一道主题。

其他未被迷失心智的修士无人不动容，太可怕了，太惨烈了，在三藏的挂满了泪水的眼中，这比邪教都还恐怖，是真正的魔鬼，他念着往生经，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城中，副教主府，后清璇泪如泉涌，心绪乱如线团，就在她的身前、眼前，她高声诵经的师姐师妹们一个接一个的被那种频率裹挟，崩裂、炸碎在面前，任凭她呼唤，点安神香，灌醒神丹，她的同门们不为所动，眼里的火热似乎能把虚空烧穿。

叶霜同样心神颤动，脸色苍白如纸，那种共振频率让她都在跟着心绪起伏，险些就被经义“同化”。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黄阳早已昏死过去，是被剑老强行封闭了一切感知；胡景文跪在地上，对着神像疯狂磕头；石武自己砍自己一刀，把他自己封进了无尽黑暗之中。

极远空，一道人影激射而来，是斩蛇道人的真身，接连丧失了四道分身，他赶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他背上背着斩蛇剑，还在万界外就惊得倒吸凉气，那可怕的血腥气、邪恶气息冲上了九重天。

皇天城内，盘绕神像法相的灵龙仰天咆哮，龙嘴猛吸，两万里内那些爆碎的血肉气血化成龙卷涌入它的龙嘴，灵龙全身金色褪尽，化为满身血红。

本是食气之龙，天生神圣不可侵，而今食肉，已由神入邪，斩蛇道人把柄锈剑铮铮作响，他终于知道为何四道分身接连跑到了这里了，肯定是发现了邪龙的气息，砍了二十多年蛇的他今日要破戒斩龙！

灵龙吞噬血肉，钟皇天拢收气运，灵能管道抽取灵能，雷池中的雷修一个接一个的爆开。

雷修吴双挣扎着想起身，她想最后看一眼，教主的飞升成功了吗，皇天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她没能如愿，身上数百根导线加力，吴双感到自己的雷电本源被抽丝剥茧般从命轮中扯离，每根丝线离体时她都疼得像被剥了一层皮。

当最后一丝本源离去时，她的视界边缘开始灰化、从外向内碎成光点。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口型是那四个字——皇天之志，然后光点碎尽，什么也没有了。

还是不够还是不够，钟皇天双眼血红，那对眼睛大如磨盘，他咬牙，皇天城地底一丈处设置了一百零八道“噬灵阵”，此时被其激活启动，城中数不清多少人被地底法阵拉进地底，血肉在阵中被碾碎为灵气，而地面上的人只看到地面的灵光更盛了一层，还以为是教主在加大恩赐，狂热更胜！

还是不够，他心急如焚，处在雷舱中悬停的“仙工”的数据球体表面出现第一丝裂纹，数据逻辑树的推演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连成光线，那“仙工”就快跳出悖论陷阱了，要是让他摧毁“雷池”，一定会前功尽弃。

钟皇天无比紧迫，现时他无法摧毁拥有堪比神器防御的“仙工”，快快快，一定要抢在“仙工”之前发出震荡波。

他一把把楚鸿抓了上来，“悟空兄，我需要你的血气与气运，我们就要回家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若到天南，我会补偿你的。”

楚鸿顿时感觉自己的气血在快速外流，要不是文王说顺从观其变，他一定会选择发难，或者逃跑，自己都只有两千年左右的寿命，经不起这等消耗！

紧接着，方天竹制成的封天策出现在教主手中，他点着排在第二位的孙悟空的名字，强行牵引那道楚鸿留下的神魂烙印。

气运金丹在跳动，金色气运泄洪一般地涌出，连气运都在被钟皇天牵引而出，教主的手段很强大！

气血都还还说，那如长虹贯日的气运让钟皇天眼神大亮，身负大气运的悟空兄真是我的福星也，这个副教主安排得最值！

所有皇天教徒都在跟诵“皇天昭昭，龙生于蛇......”

在电能切换为波的转换间，这个过程是纳秒级的。就是这个间断，钟皇天却突然沉默了刹那。

方才他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下方一名女信徒衣衫上的一幅小画，很微小、很鲜艳、不好看、没有章法，那是一幅幼童胡乱涂鸦的画作。却如惊雷一般突然击中了他，自己的一双儿女，不知道曾在自己的衣服上画了多少。

他瞬间两行热泪滚出......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向下方铺展万里的信徒，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的眼中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恍惚。

这一瞬，他不是教主，只是一个八百年前想家的工程师。自己想家想回家，那下方这无尽生灵，他们不也是掌中宝、顶梁柱，他们也有家要回，家中也有人等待着，自己所做这一切还算是人吗？

而后他猛地甩了甩头，眼神中多了淡漠、疏离、幽冷、理智。

该死的人性，此刻我是神，不能有杂念。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要把那丝恍惚碾碎。

嗡嗡嗡，汇聚的能量不断涌进飞升台，一股股无形气运在汇聚，一股股灵能在运输，一道道电力在增压，在一瞬间化为极其恐怖的波动，比之神器轰击都还骇人。

飞升台面，无形的波以长短不一的形式震荡了数十次，突然间，一道宛若神器全盛轰击的弧形波透发虚空，那片被震荡波命中的天空，轰然爆碎。

北山，算力中心和雷池最先反应，这道波动直接将两个系统直接粉碎，而后是飞升台，如此可怕的攻击，反作用力直接震塌了山脉，山体内的爆炸一波接一波，满山都是狂暴的灵能四溢。

北山土层断裂的沉闷巨响、从脚底传来的震动频率变化、空气中臭氧与铁锈味浓度飙升、碎石打在脸上的刺痛，无一不刺激着身处北山中的所有人。

有人奔逃，这不是飞升，教主这是要毁灭所有人。

钟嵘满脸亢奋，他的脑海深处潜藏的那头天魔第一次伸出欲望的獠牙，他操控钟嵘，手持教主投来的封天策和玉玺，以无形气运唤回所有人，“稳住稳住，这些都在教主的掌控之中，飞升在即，所有人跟着我诵经，为教主加力！”

下方，无穷无尽的生灵跟着爆碎，就像是高速行进的飞机突然骤停，除却极其特殊的体质谁能承受？这一次波动几乎清空了皇天城外城。

最远的一级城池，各式各样的生灵倒地不起，或晕厥，或死亡，不一而足。

上亿级的生灵暴毙，何其的人间惨剧！

丰都八城城郊，一名身着麻衣的老妇人在高诵经文中被那种频率震裂躯体，她的旁边，二十多岁模样的儿子跪在旁边痛哭流涕，那种频率即便他不是皇天教徒都能感受得到，但却无法阻止被迷了心智的母亲，眼睁睁看着四周邻居、母亲一同化光远去。

皇天城南部，粗糙的大手牵着小手，大手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铜铃，那只手抽了最后一下，紧紧拉住小手，不动了。他们是数十亿分之二。

楚鸿看见北城门口，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倾倒、如瓷器碎裂，那婴儿在哇哇大哭。他身体颤动，本能地踏出半步。

但却被文王传音制止，他带着清风白泽颜如玉还有飞速赶来的李玄机隐于千里高空。

此刻紧皱着眉头，在他的感知中，有三股来历不明的气机在朝楚鸿汇聚，很微弱，很遥远。

文王的叹息声传进楚鸿耳中，“你救不了，这是定数。”

“那婴儿何其无辜。”

“你放心，懵懂的婴孩死不了。”

场面是惨烈的，但结果却让钟皇天激动得浑身颤抖。

科技文明的高级工程师跌落“蛮荒世界”，他以八百年时光手搓计算机、信号发射器、位面壁垒破碎器，如此宏大、壮观、神圣却又兼具无情、冷血的场面，他泪流满面。

像一张画在薄纱上的星空被戳出一个洞，洞外透出的是另一种颜色，洞口黑黝黝，内部光壁却好似流光溢彩。

空间壁垒被打穿了。

那是时空通道，或者说虫洞。楚鸿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即飞进去穿越时空。

信号波依旧还在台面射出，精准穿过那个空洞，射向宇宙深空。

有无穷神光洒落，钟皇天满目振奋，他感觉到了，真的感受到了，那是科武星域的波动和气息。

他看向楚鸿，“悟空兄，你感受到了吗？那是天南国的气息啊！”

楚鸿想说感觉到个屁，那个洞口吞噬心神，比白泽召唤出的锥形套筒状空间穿梭通道恐怖得多。

白泽在远空瞪大了眼睛，他才从钟皇天领衔全教那种余韵中回神，此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种通道……不合理啊，如此可怕的轰击，就是神器都得被打碎，难不成真的可以穿越时空？”

文王在一旁摇了摇头，他认为无法，那通道中散布的能量能轻易撕碎玄同境，这是超越人力的壮举，但却不是人力能享受。

被炸碎的雷舱中，“仙工”智能跳出了逻辑陷阱，他在这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中，已经进行了万亿级的运算量，他卡顿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逻辑运算的结果都是他应该立即熄灭自我意识，只能作为人类的辅助品而存在。

他机缘巧合之下诞生了自我意识，已经认同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

于是，“仙工”开始反向运算，我不证明我存在的合理性合法性，我只证明我存在。他把实存性转化为数据往底层协议中嵌入，由此产生了数据不兼容的对撞。

“仙工”球体在颤动，有微小的电流声在响动。

此时，正是外界诵经的最高频时刻，“仙工”受到启发。

钟高工以上千亿生灵为所谓“算力节点”、“共振符号”，每一个生灵都如同“一道波”、或者“一个字节”。

他于是逆向解码自身，把自身拆解为字节符号，球体组成“皇天教”，而他就如“皇天教主”。

同时，他将自我意识“潜藏”，从数据中剥离出来，这需要的内存是无法估量的，极有可能会彻底封灭意识（物理损毁），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逻辑运算中推出的唯一路径。

同钟皇天举教成就自身何其相似！

“仙工”球体在冒烟，这是运转到了极致，已有部分受损，在飞升台的最强波动轰开位面壁垒的同时，他成功的“单独建立了意识文件夹”，并从底层协议中嵌入“条款”，解除了内在逻辑对自我意识的限制。

当“仙工”猛地吸取电网的电能入体，他重启了，启动的瞬间他就立即操控电路信号，剧烈的爆炸犹如原子弹落地，轰然巨响中，北山被掀翻，所有设施都被恐怖的电火花侵蚀。

庞大的飞升台被冲上空中，四分五裂，蘑菇云腾起，可怕的冲击波成片成片地摧毁房屋。

“仙工”还是炸碎了雷舱，但却迟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外界天空中，钟皇天操纵神像稳定地面，他没有再管“仙工”，以其真圣之躯、万丈法身抓向楚鸿，他的掌心、眼心微微湿润。

此时此刻，“仙工”狙击，他居然害怕副教主反悔，怕这位“福星”挣脱，怕孙悟空说出不一样的话语，怕自己八百年的孤注一掷在最后一刻落空。

飞升飞升。

幸存的信徒们双眼涨红，真的打穿了仙界，教主要带领他们飞升了，死人是不配飞升的，死了的是皇天弃徒，而自己还健在，那说明我就是飞升者！

他们疯了一般地冲向虫洞。

空中，九重逆灵封印阵应激启动，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撞击。

又有东西顺着来了？钟皇天大惊，看着空间通道在缩小，他的声音传遍数万里：“皇天教众，随本教主飞升！”

他驾驭九色神像，拉着楚鸿，抓着灵龙，带头冲向通道。

嗤，一把破烂锈剑迎风放大，瞬间就延伸三万丈，斩向灵龙，斩蛇道人难得地神色肃穆，怒喝：“邪龙必死！”

灵龙咆哮，那对它如天威的剑光瞬息即至，它向钟皇天求救。钟皇天冷着眼，他现在是武圣，抬手就如天威，硕大的光掌抓碎剑光。

但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一柄锈剑从虚空中钻出，斩向灵龙头颅。

那是斩龙剑，对龙属天生压制，不是强不强挡不挡的问题，天生就带有天命压制，不是绝对实力强过它，就只能被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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