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没有管后面的事情，她知道钟良他们肯定不会有问题的。鬼仙的数量虽然众多，但以百鬼众的实力，想要自保还是很简单的。

她要确认的，是女儿的安全——就在刚刚，钟秋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好像心里面一下子空出来了什么一样。

自从在白羽圣石中苏醒以来，她曾有过两次这样的感觉——第一次是司马钰在鬼界的时候被一群逃狱的小鬼们袭击的时候，也是她从白羽圣石中离开的原因之一；第二次是在最近，司马钰化龙的时候——那是她的疏忽，如果自己动作再快一点，就不会被鬼仙得手了。

这两次司马钰都是濒死——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第一次有钟秋跟在身边，第一时间帮她止住了所有损伤；第二次则是因为化龙的关系，让她的致命伤口完全愈合。

第三次就是现在。

钟秋能够乖乖听从穆小雅的计划，并非是她心系三界，也不是她慈悲为怀，完全就是想彻底除掉鬼仙这些能够直接威胁到她女儿安全的敌人。

她曾失去过一切，本来对这方面的事情就极为敏感，如今再次有了这种感觉，钟秋立刻毫不犹豫地奔向了有可能发生事情的地方。

按理说司马钰应该好好待在人界的，不可能出现在仙界，但钟秋就是觉得，在这广袤无垠的仙界之中，女儿好像陷入了什么麻烦中。

这种直觉很荒谬，却每次都很准。

当她一路奔行来到预感中的地点时，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陌生的女人，以及一头四不像的怪物。

而就在这头怪物的身上，她感觉到了女儿的微弱气息。

——云若水的妖气，钟情的鬼气，还有司马钰那一股子倒霉的气息——钟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当那是倒霉气息吧。

【温清海，发生什么事了？！】赶来的途中，钟秋感觉到边境有一股熟悉而恐怖的力量涌入了仙界。熟悉是因为，那种力量和她的大灾炎起了某种共鸣，恐怖则是因为直到今天，钟秋也没弄明白大灾炎的本质。

龙火只是“那边”的人对大灾炎的笼统概括和形容，实际上龙火为何物，没人和她确切地解释过。

甚至连柳垂莲这个学术派都无法解释清楚。

“……来得挺快，但已经结束了。”温清海有些疲惫地坐在地上，现在他不想解释太多，因为很多事情他也搞不清楚——陈箫说残龙可以保司马钰平安，实际上效果如何暂时谁都说不清楚。

【小钰去哪了？】钟秋不关心别的，她只关心自己女儿的安危。

“在这家伙肚子里……”温清海指了指身后定在原地的残龙，“……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事情是这样的……哎哎哎！你先别动手！”

温清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调整一下说话的顺序。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致命的鬼咒海啸一般扑向了一动不动的残龙——钟秋可没时间听原因了，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报仇和追究责任，而是尽快将自己的女儿救出来。

整个三界之中，只有两个人能同时复合大量复数的法术。其中一位是柳垂莲，她的法术理论知识无人能及，甚至连一些仙术、鬼术和妖术都能被她用人类的法术模拟出来，是三界独一无二的学术派天才。在和蓝荷的那场切磋，以及暗五行战争中，她创下了法术复合的最高纪录——同时使用并维系三种阵法、十二种进攻型法术、七种辅助型法术和二十二种干扰类法术。

事后曲知音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一度想要将法圣的位置让出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个后辈都远超自己太多了。她之所以能成为“法圣”，对法术的掌控能力是其中之一，更多的是因为先辈们法力的传承。

而柳垂莲可是实打实地依靠自身的实力做到这一点的。尽管法术的威力与她相差很多，但其天赋和技巧却在自己之上。假以时日，曲知音丝毫不怀疑柳垂莲会在成就上直接超越历史上的历代法圣。

再加上七圣的实质性工作已经名存实亡——七圣的职责便是看守白羽圣石的碎片，以免鬼魔灵逃出来再度危害三界。可是，钟秋是什么态度，无论是九岭山还是钱夫人全都看在眼里，只要司马钰安全，鬼魔灵就永远不会再次出现；而且在失去白羽圣石的今天，七圣的位置已经完全没必要存在了，就算要将这个“传统”继续下去，七圣的工作也不再是守护某个秘密，而是将法术发扬光大、更好地传承给后人。

从这点上来说，曲知音绝对更适合“法圣”这个位置。她是个出色的天才，也是一名优秀的师父。

第二位能够大量复合使用法术的，就是钟秋。

钟秋和柳垂莲完全是两个极端——柳垂莲是学术派的，她可以将自己的理论知识系统地传承下来。但钟秋纯粹就是天赋派的——钟秋基本上不会去了解法术的运作原理，她对三界的法术有一种莫名地亲和力，无论任何法术，只要被她看过一遍，立刻就能模仿出来。

对于这个问题，柳垂莲曾和钟秋探讨过——两人曾经住在一个屋檐下，对法术有着很深刻的交流——钟秋在这方面的见解是，她不知道法术的流向、与三界的交换甚至去解析法术的效果构成，对她来说，使用法术就好像某个人做出一个动作，自己模仿着对方做出同样的动作一样。至于其中的过程——就是在做这个动作时身体肌肉的协调、呼吸的方法甚至这个动作代表的意义，她全都不知道。

这种天赋让柳垂莲十分嫉妒，却也无可奈何。老天爷有些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她努力了很久、付出了很多才能在法术上有如今的造诣，虽然也有天赋在里面，但她可是实打实地付出了汗水和辛苦的。

而这些汗水和辛苦，对方只要看一眼就会了。

这让柳垂莲一度很受打击。

不过钟秋是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师父的——因为她不知道法术的运作原理，所以无法将自己会的东西传授下去。相比于柳垂莲这个学术派的导师，钟秋更倾向于一个完美的战士。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就像现在——钟秋抬手就是二十几个鬼咒出去，每一种都能让半圣级别的对手瞬间毙命——两千四百年前钟秋在复仇的时候，也许还会手下留情一些。如今面对着直接伤害女儿的怪物，她根本就不必有任何保留。

这一击，整个三界之中，除了剑圣霍远，无人敢直面其锋芒。

可片刻之后，杀气十足的恐怖鬼咒，却全数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冷静点。”

——罗烟本来都要走了，她那边有一大堆事要忙。要不是因为陈箫捅了个大篓子，她才不会赶过来。

面对着危险的鬼咒，罗烟只是挡在了钟秋和残龙之间，拿身体硬吃下二十几个鬼咒。鬼咒不停地腐蚀着她的身体，可那些被腐蚀的地方却在用更快的速度愈合。当鬼咒的力量完全消散，烟尘过后，罗烟用撕碎的布条缠着胸部的身影慢慢浮现。

一同浮现的，还有她身经百战的强悍身躯。

她身上的疤痕，触目惊心——只有经过无数战斗，才能在身上留下这等令人震惊的痕迹。

“你女儿在这条残龙体内还能暂时活着，出来了，她就真的完了。”罗烟没有生气——说到底也是自己弟妹惹出来的祸，她这个做大姑姐的，理应给人赔礼道歉。

关于钟秋的事情，罗烟已经从司马钰的口中听过很多了——在倒霉丫头魂游高廊国的时候，罗烟和她谈过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强大到不讲道理的鬼魔灵。

【尔等何人……？！】钟秋也吃了一惊，她还是第二次见到在面对自己全力一击时还能活下来的人——第一次是剑圣霍远，虽然那场战斗没有任何结果，但已经让钟秋明白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剑圣的对手——而第二次，就是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子。

“罗烟。”天下无敌的皇帝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久之前，令嫒提起过你，她说你很厉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罗烟并非是恭维对方——如果不算真龙的诅咒的话，想要战胜钟秋确实是不可能的。罗烟本身就是一名武者，她清楚自己和任何对手之间的差异。虽然“法术”这种东西的根源同样是龙珠和龙火在三界的副产品，但能到达如此的高度，也是很令人震惊的。

【……秘密的皇帝。】钟秋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从小钰那里听过“严洛”的事情，也从温清海那里听过“严洛”的本名，知道统治着真龙所在之地的人正是眼前这名女子。

“秘密的皇帝”——是穆小雅和九岭山对她的代称。

“哦？你们是这么称呼朕的？”罗烟看着温清海挑起了眉毛，后者顾左右而言他，表示和自己没关系。

【你来‘这边’想要做什么？打开边境的不是我们，我们也只是想要……】“朕明白。”罗烟摆了摆手，示意钟秋不要介意，“再怎么说，也是朕的弟妹惹出来的麻烦——话说，你身上的龙火是从陈箫这里得到的吧？原本朕带她离开以后，这边的龙火是要一起带走的，不过……你身上的就留着吧。”

说着，罗烟朝钟秋勾了勾手指，大灾炎立刻从钟秋身上剥离了下来，好似漩涡一般回到了陈箫的体内。紧接着大地撕开了一道裂口，比从前更强、更霸道的黑色火焰从中涌出。火焰逐渐凝聚成了人形，慢慢向钟秋飘了过去。

“这是朕的龙火，你有化龙的资质，能够操纵陈箫的龙火就是证据，那么操纵朕的龙火自然也不在话下。”罗烟说话的过程中，龙火附身到了钟秋的身上，“至于小玉这丫头……她的人类那部分灵魂不能在仙界久存，让这条残龙把她吞下去也是应急之法。残龙是由修禅……哦，在这边是‘霍远’，对吧？残龙的体内有着霍远龙珠的碎片，虽然只有一小块，但足以解开小玉丫头体内封印着真龙那部分的龙火了，只有让她化为真龙，才能让她人类那部分灵魂存活下来。”

“朕不善言辞，不过大概是这个意思。”罗烟大概说明了一下司马钰被“吃掉”的缘由，转头望向了边境的位置，“其它的事情，等朕再来的时候会和你们解释的。总之，很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罗烟的性格和她的力量一样，直来直去。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她从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点，高廊国的百姓们才会经历过几任新皇帝之后，仍旧会选择拥护她。

罗烟在位的时候，高廊国的百姓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这对皇帝本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就是了。

“……你还要过来这边啊？！”听到罗烟说她还要来，温清海抽了两下嘴角——他这辈子怕的人不多，师父排第一，老婆排第二，第三就是这位不讲理的暴力狂皇帝。

——你跟她耍谋略、小心思什么的根本就没用，只要这家伙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苗头，第一时间就会动手揍人。

下手可黑了。

温清海吃过好几百次亏，早就把她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当然，不过来怎么确定边境的稳定？放心，只要边境完全修复，朕才没时间总往这边跑。”罗烟一翻手，一件新的皇袍覆于身上，蜃龙本身就是幻影，衣服什么的自然也一样，“走吧，陈箫，跟朕回去。”

陈箫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临走时，还顺手抹掉了残龙鳞片上剩余的文字。等到姐俩的身影消失在矮山的另一侧，钟秋才看向了修桦——

“理论上没事了，”修桦知道钟秋想问什么，“只不过……后期还有一些小麻烦。比如，关于小钰是否能飞升的事情。”

这是最后的问题了——霍远的封印解开以后，司马钰将化身为真龙。三界不可能容留真龙在这边，如果不想想办法，司马钰大概率会飞升到“那边”去。

“这点嘛……我觉得应该挺好解决的。”温清海摸着下巴，一肚子坏水儿的少年望着残龙，“算了，回头再商量吧，总之我们得先想办法把这玩意儿弄到人界去，否则你女儿就得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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