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2章 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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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2章 荒道天还没亮透,杨奇一行四人,已经出了明州城。
说是四人,其实是五人——吴邪在前面探路,阿碌赶着辆伪装成运粮车的骡车,车板上压着实实在在的蒲包,底下才藏着那尊裹了三层防爆毯的镇界樽,和那只装着樽心、玉简的铁匣。那光头则压着后阵,远远缀着,盯着有没有人跟梢。杨奇自己居中,走在最不起眼的一辆牛车边上,一身赶路人的灰布短打,脸上还特意抹了两把灰土。
出城这段,比他想得要顺。明州城门口盘查的那两个兵,只认粮证不认脸,见是辆运粮的骡车,就挥手放了行。
杨奇坐在车沿上,望着那城门一点点被甩在后头,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这一趟,原本不是非走不可的。景泊廷那头,他这号当家人的身份摆着,要人手有人手,要火力有火力,真要往骊山去,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开几车兵进去。可他偏偏只带了吴邪、阿碌和那光头——连叶知秋,他都留在明州替他看摊子。
不是人越多越稳妥,而是有些东西,人一多,反倒坏事。
他怀里的玉简、樽心,还有车上那尊镇界樽,这些确实是见不得光的。真要是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兵往骊山开,招摇过市,怕不是还没摸到机括城的边,就先让威廉·霍尔那头、甚至更说不清来路的人物,盯个正着。倒不如这样子轻装简行,扮成赶路的粮商,闷声往东南摸。
况而那骊山……他昨夜合上那尊鼎、读着那行"骊山有谷其内有枢"的字时,心里就隐隐有种直觉——那地方,不是靠人多、靠火器就能平趟的。那台机括城,那十二尊金人,那些绵亘两千年的东西,摆明了不是给人硬闯的。兴许,反倒得靠他怀里的这块樽心,还有那个"认主"的缘法,才能摸进门去。
"我这是把自己,一个人往那坑里送啊……"他望着前头渐渐高起来的荒山轮廓,自嘲地一笑,又收住了。
既是自己要来的路,那就别再回头。
可出了城,进了通往骊山东麓的那条荒道,气氛就慢慢不一样了。
这道分两截。前半截还好,还看得出是条官道,塌得厉害,路边横着些翻倒的军车、锈穿的车斗,看得出末世前这里走过重兵。后半截,就彻底没了路——只有碾过车辙的土垅,和一片片焦黑的、被火烧秃过的荒原。
杨奇坐在牛车边上,望着那片焦土,忽然就沉默下来。
他那半截玉简,从那行"樽归鼎位,星曜东南"的字亮起之后,就一直隐隐发烫,此刻进到这片焦土里,那热度竟又往上窜了一截,像是指挥着他——就在前头。
他正出神,前头探路的吴邪忽然勒住马,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
杨奇心头一紧,滚下车,猫着腰摸过去。
"杨总,前头不对劲。"吴邪压着嗓子,往前方一片塌了半边的废弃检查站一指,"那儿,有尸斑。"
杨奇顺着看去。那检查站塌得只剩个歪斜的水泥门洞,灰扑扑的,看着没什么异常。可吴邪说的"有尸斑",他明白——是那门洞边上,成片的、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溅过又干涸的痕迹,在晨光底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锈色。
"人血?"杨奇问。
"别是人的。"吴邪摇头,声音更低,"我远远看见,那门洞后头,蹲着个东西。不像人,也不像野狗。我一靠近,它就往暗处缩了。可那味儿……不对。"
杨奇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是没想过,离骊山越近,这方圆百里就越不会是寻常地方。末世之后,越是往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旧城废墟里钻,越容易撞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而他心里隐约知道,骊山底下那台机括城的动静,怕是不止引来了他和威廉·霍尔。
他回头,冲那光头使了个眼色。光头会意,把车往道边树林里一靠,先歇了脚。
杨奇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块樽心托着,屏着气,一步一步,朝那塌了的检查站走过去。
离门洞还有七八步远,他忽然停住了。
他闻见了——一股极浓的、铁腥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什么都烂透了的甜腻,从那门洞后头,一阵一阵地飘出来。而更让他指尖发僵的,是他手里那樽心,离那儿越近,竟不是发烫,而是渐渐发凉,凉得他几乎握不住。
"奇怪了……"他心里嘀咕,"这一路都是越走越烫,怎么到这儿,反倒凉了?"
他压下那丝不安,又往前挪了两步,探头往门洞里一看——
门洞后头,是一间塌了大半的检查室。光线从塌穿的屋顶斜斜落下来,照在一尊半埋在瓦砾里的、粗粝的东西上头。那东西通体暗沉沉,蒙着一层土,看不出原色;可杨奇只消一眼,心里那根弦就"嗡"地拨响了——
那是一截青铜。
不是他那樽心、也不是碎片的青铜,而是一截粗得惊人的、像是从什么庞然大物身上断裂下来的青铜构件,粗如成年人的腿,表面布满繁密的花纹,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杨奇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那截青铜上的浮土。花纹做得很是规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年代感——不是近代机器能铸出来的范式,倒像是跟他怀里那尊镇界樽一脉相承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把樽心往前凑了凑。那一瞬,那截青铜上,竟也有一层极淡的暗红,极快地一闪而过,像是回应。
"这荒道上的检查站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截青铜?"杨奇低声自语,又把那截铜翻过来看。翻到背面,他猛地僵住了——
那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方方正正,是近代的刻工。就八个字:
"仿少府丙申,骊山归位。"
仿少府……归位……
杨奇怔在当场,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比绷断还响。
他一下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他怀里的镇界樽、那十二个秦篆字;想到了叶知秋那句似有若无的旧话,说的那些南洋捞上来的、刻着没人认得的字、害得一家子人接连病死的青铜;还想到了他前些日子做过的一场梦——梦里,有十二尊金刚巨影,收尽了天下的兵刃,铸成铜人,静静立在骊山下,等着一声号令。
"十二金人……"他低声呢喃出这几个字,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始皇收了天下的铜,铸了十二尊金人……是了……原来不是传说,是真有这么回事……"
他压下那股窜到嗓子眼的惊悸,又想起那青铜构件断面参差的断口——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尊更大、更完整的金人身上,掰下来的。掰下来做什么?运去哪儿?那行"骊山归位"四个字,又像是某种迟到的、迟了两千年的召唤,正顺着这截断铜,往骊山方向,慢慢合拢。
杨奇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他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连同那截"仿少府丙申"的青铜,此刻终于串成了一根线:这截青铜,是某尊金人身上的构件——而那尊金人,正跟那台骊山机括城、跟他怀里的镇界樽,脱不开干系。而且,是有人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在把跟骊山有关的一切,一件一件地,往那边收拢了。
"有人在收拢跟骊山有关的一切。"他飞快地压低了声音,"有人比咱们,早动了手。"
"有人把这些东西,也往骊山运过……"他喃喃道,"而且是往那边送的……坏了。"
他霍地站起,快步退回车边,压低声音,语气却重:"再往前走,不是只我们一路。有人在前头,把跟骊山有关的东西,都往那边归拢过了——这些青铜、这些金人,早有人惦记上了。咱们得快,别让人抢了先。"
几人一听,都变了脸色。那光头道:"那威廉·霍尔往北走,看来还真是放烟幕弹——他早把眼睛,盯在这头了。"
"管他盯不盯。"杨奇把樽心贴身收好,斩钉截铁,"先赶到骊山,把机括城摸清楚再说。他要是敢跟来,我这樽心,正好给他留个"见面礼"。"
他话音未落,那门洞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喘了口气。
杨奇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门洞那昏暗里,那先前吴邪说的"缩在暗处的东西",这会儿竟卷着那截青铜的阴影,缓缓地、朝他们这头,挪了过来。那东西的轮廓极不清澈,像一团打湿的、会动的影子,可偏偏那一双眼睛——却不是黑的,是暗红的,像两粒烧到极处的炭,死死地盯着杨奇怀里的方向。
"跑!"杨奇一声低喝,"都上车,往东南,跑!"
那骡马还没等扬鞭,就先惊了蹄子,嘶鸣着往前蹿。阿碌手忙脚乱地稳住车,吴邪早已翻身上了前头那匹,一把拽住杨奇往车上带。
可那东西,却比他们想的要快。
吴邪的鞭子还没落稳,那团暗红的影子便已经卷到了车尾,一条手臂般、却又粗得不正常的暗影,猛地探出来,"啪"地拍在了车板上,把整辆车压得一沉。阿碌"哎哟"一声,差点栽下车去。吴邪反手一枪就要放,却见那东西压根不避枪口,那一双暗红眼睛,直直锁着的,始终是杨奇怀里。
杨奇被拽着在车板上翻了个身,眼疾手快,一把从怀里抽出那樽心,冲着那团暗影,正面杵了过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怕的,正是他怀里这块、跟骊山同源的东西。
樽心探出去的那一霎,那团暗影竟"呜"地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自车尾缩了回去。
它缩得又快又狠,那压在车板上的力道骤撤,整辆车"呼"地往前一冲。那团暗红影子退到两三丈外,伏在地上,一双炭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喉咙里的声响从方才的低喘,变成了又尖又哑的嘶鸣——可到底,再没敢扑上来。
杨奇握着那樽心,被吴邪押着坐稳,心口怦怦直跳,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握着樽心的那只手,正发着抖。
"它怕这个。"他哑着嗓子道,"它怕的是——跟骊山有关的东西。"
吴邪道:"那您还拿着它往骊山送?这不是……"
"正因为它怕,我才更要把它送到。"杨奇把那樽心收好,望着不远处的东南方向,"这东西越怕什么,就越说明骊山那台机括城,藏着的东西有多要紧。它怕骊山归位——可偏偏,它们拦不住。"
那团暗红影子,在车后面伏了片刻,到底没再追上来,只那一双烧炭似的眼睛,远远地、死死地,望着这辆载着樽心的车,一路往东南,消失在荒道尽头的晨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樽心——它此刻,凉得像是块切下来的冰。
他忽然就想起那行字的后半句来:
"……骊山有谷,其内有枢。"
"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可他已经隐隐觉得,这趟骊山的路,怕是从踏进荒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上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伏在荒道上的、渐渐模糊的暗红影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樽心,心里那点既警惕又沉定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骊山,不是别人逼着他来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也是那尊鼎、那块玉简、那一行字,一步一步引他来的。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个究竟。
等他把那机括城里的"枢"摸清楚,再看看这骊山底下,到底封着、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得让他杨奇,趟这一趟浑水不可。
骡车碾过焦土的辙印,一路往东南,直没进骊山脚下越发浓重的晨雾里。那车尾的暗红影子,也渐渐地,消融在荒道尽头的薄阴中,仿佛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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