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动机

    同日，宗峻城北四里。

    夜空浸出深紫色，缀满了细钻般的星点。

    数百尊巨灵散落于荒芜山岗的冻土，体表静息的回路上凝著霜，反射著蛾眉月的银光，结成一片完全静止的肃杀石林。

    时至今日，菰蒲山的地下水系已完全解冻。

    「冷湖」失去了冷源，宗峻城的低温曲线已经越过谷底向上。

    天气还冷著，但不会更冷了。

    开宏与凝波并立于山腰一处隆起的岩石上，躯干回路的蓝白色光芒起伏流转，像一簇走错了季节的萤火。

    岚湖的信使昨日抵达，完整传递了另一战场的情报—岐高之死、承晖要塞沦陷、残军败退————

    「海族的堕落源于对维持自我存在的执著。」

    开宏投出光幕。

    「我执会带来恐惧与软弱；接驳的血肉增长了力量的量，却削弱了质。」

    巨灵个体间能共享的信息远比其他族群细微广大；经由岚湖的转呈，开宏与凝波几乎是一定程度上亲身经历了朔海湖畔的那一战。

    流沙陷阱，晶化砂钉，熔岩地窟，火焰风暴。

    它们按帧评估桥接躯体的焦化比例、伤口出血量，以及非必要部位的真火溢出率，然后通过这些数据拟合出岐高意志的消耗曲线。

    曲线并不陡峭，符合战前预估。

    岐高该有的战力表现都有了，所以变量来自它的对手。

    「洪范的意志力远强过预期。」

    凝波总结道。

    真火对于意志软弱者有著不可抵御的杀伤力，岐高奈何不得洪范，说明后者的意志远比前者坚强。

    开宏没有立刻回复。

    它俯瞰著山岗以北的帐篷与篝火；那是石奴与兽群的营地；更远处，零星冷光在黑暗中绵延浮游，那是悬胆堡与此间往来的后勤队伍。

    巨灵也需要后勤。

    它们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吃饭，但依然要消耗能量。作为地热生物，巨灵需要定期从地脉补充热量，也正因此它们的每座堡垒都建在地热出口上。  

    承晖要塞已经毁了，悬胆堡成了最近也是唯一的补给基地。如果赤沙军拿下悬胆堡，宗峻城外的先锋军就会失去补给，被截断归路。

    时间将改弦易帜，站到人类那边。

    「开宏，情况并不严重。这未超出我们的预料。」

    凝波注意到同僚的沉默。

    「我们希望岐高起到的作用是拖延；它也做到了。洪范重伤，赤沙军战损巨大，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收割宗峻城。」

    「恐怕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

    开宏回道。

    「岚湖能力有限，我需要立刻率军回守悬胆堡。」

    「为什么如此急切？」

    凝波疑问。

    「洪范需要时间养伤，赤沙军需要时间整备。赤沙军大部分是凉州人，洪范带著皇室与掌武院的背景来北疆，名义上归属镇北卫，实际上是一支客军。他与左卫将军府龃甚深，此时又已经拿下了承晖堡垒、杀死了岐高，战绩耀眼。不论是他还是赤沙军，都没有动机在近期再起战端。」

    「没有外部动机，但内部有。」

    开宏反驳道。

    「你基于群体利益导向来分析人类行为的框架没有问题，但人类与我们不同，他们是个性与共性并存的生物，是体验先于真实的生物。在明晰人类群体中宏观的种种驱动力后，依然不能忽略关键个体的抉择。」

    它调取战斗记忆，投射而出。

    截取的一帧帧画面中洪范几乎都没有表情，从不依赖本能或情绪进行攻防决策。

    「我和洪范交过手。他是人类中极理性且稳重的个体，非常善于逻辑推理。」

    「这样的人哪怕冒生死之险也要拖死岐高，已然将其意志表露无疑一洪范有更大的目的，我们尚不知晓这个目的是什么，但他一定不会停下。」

    这话立刻动摇了凝波。

    「此人身负高浓度龙血，恢复力本就数倍于一般元磁。如果赤沙军不计代价继续北上，最快六月中旬就能抵达悬胆堡之前。」

    开宏继续说道。

    没有一丁点多余的争辩，它的逻辑一瞬间便得到凝波认可，哪怕这意味著凝聚后者心血的宗峻城战略不可能尽全功。

    巨灵之间会有分歧，但不存在功劳与责任，亦没有强迫与让步。

    有共识时，决策基于共识；若没有共识，决策基于既定的流程与序列。

    「我后日回军，明日我们共同出战。这一战我会采用高风险策略，最好能击杀城内三位元磁中的至少一位————」

    开宏注视著宗峻城上飘摇的火光，做完所有布置。

    而后它踏下岩岗。

    冻土在沉重的步履下绽裂新纹。

    一个时辰后，神京。

    同一轮蛾眉月朗照。

    三希殿外，「紫气东来」萧隆负手背门而立；抱著拂尘的宦官列队经过他身旁，步伐.....

    如叶落水，无声而远。

    支窗半，清冷的风挤入窗缝，吹得鹤嘴香炉吐出的龙涎香烟微斜。

    萧策盘坐于软榻，膝上盖著薄绒披风，眼袋肿胀，青得发黑。

    除他以外，还有六人列座堂下。

    太子萧延在右上首，目光疲惫发直；观千剑居左上首，双目微闭，似在似不在。

    「五月，中线青州方面整体仍以固守为主，唯有汲俊雄急欲为门下复仇，执意出战两次，与大神通者明流互有胜负。」

    兵部尚书蒋钦汇报导。

    「燎原贯日」汲俊雄为一界天人、青州阳夏宗太上长老。

    「东线河间国方面，后知野与巨灵大神通者蓝华战于朔风城以北，受创颇重。」

    「西线镇北卫方面，洪范大破承晖堡垒，阵斩海族堕将岐高，但宗峻城仍在围中。」

    他停顿片刻，润了润口舌。

    「总体来说东线的战事最吃紧。昭华城遣使四赴青州大营求援，最近一次就在五日前。」

    「四赴求援，倒是不厌其烦。」

    萧策靠在软榻，闭著眼复述了一遍，话音中听不出喜怒。

    「具体求些什么？」

    「来使再陈战局紧张，望青州出兵增援，并请朝廷调拨丹药、甲胄、火器。」

    蒋钦回道。

    「青州好歹损了个汤敏伯，贺州也杀了个岐高；后家那些个不都还活得好好的，急什么？」

    萧策抬了抬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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