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姓氏

    「城里柴火备得怎么样了？」

    洪范又问道。

    镇北卫冬季极寒，需要提前准备五到六个月所需的木柴；这些柴火一般在八到九月劈晒堆垛，以防早雪封门。

    「都备足了，足够用到来年四月。

    3

    洪烈回道。

    「绝喉山要塞撤军与各哨所撤哨都已在准备，十月中旬前完成。」

    凌河十月中旬开始结冻，下旬封冻；低温同时会对人族与水族造成极大限制，巨灵虽好些亦不能无视，是故整个冬天不会有大规模战事。

    洪范颔首，将批好的战报放在一边，抽出下一份。

    「沈铁心的伤势如何？」

    他问道。

    洪烈顿了一下，隐晦而仔细地端详镇守的面色。

    洪范问话时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面书写，沙沙地响；煤气灯的侧光下，他眉弓鼻梁一侧尽数落于阴影。

    「轻伤。手臂与后背受了水族的爪击，不严重。」

    洪烈说著，见洪范笔未停，字迹也未变。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休息吧。」

    洪烈拱手退下，开门时风中透来几声远远的犬吠。

    一个时辰后，洪范批完手头所有文书，直了直腰，而后从案角抽出一封今晨刚到的信。

    信自西京送来，内容有三。

    一是钙基润滑脂成功投产；

    二是瑶京机械局试制的新型万用铣床与大型冲压机已于日前完成原型机制造：

    三是新的《通止规》已在凉贺二州器作监以及炎黄控股旗下的所有单位铺开。

    「条件差不多成熟了。」  

    洪范二次读完信，取出一叠图纸。

    这叠图纸他已经画了很久，边角磨出了毛边，外围的炭笔线条亦被掌缘蹭得模糊。

    【转管机枪设计方案初版。】

    机枪设计射速二百八十发每分钟，子弹全重达到现役步枪弹的三倍，拥有六根枪管、

    六套枪机、一支曲柄，足以提供等效数十把步枪的聚焦火力。

    一年以前这份设计还面临技术上的诸多困难：枪管与膛线的精度与通用度、定装弹弹壳底缘的几何一致性、曲柄和锥齿轮加工，以及旋转轴与枪机导轨的持续润滑等等————

    这些正好是新型铣床、通止规、钙基润滑脂能发上力的地方。

    机枪的供弹系统跳过了前世最原始的重力供弹方案（漏斗加振动器），直接采用帆布弹链。

    【帆布吸水膨胀会导致拔弹力变化————】

    洪范想著，备注下一行小字。

    【帆布需用桐油浸渍防潮。】

    【黑火药燃烧残渣是高速射击绕不开的问题；最多射击数百发枪膛必然积垢，会影响闭锁与抽壳。】

    他于是继续写道。

    【机枪射手宜标配水行贯通境武者，可以随时清膛并冷却枪管，且更好的控制后坐力。】

    最后是系统集成和时序耦合。

    供弹、旋转、闭锁、击发、退壳————五条动作链同时运行，任何一环稍有差池，射击流程都会当场卡死。

    【上述问题无法在图纸上解决，只能先慢速逐发测试，确认动作逻辑；再逐步提高转速，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大量击发来暴露偶发故障。】

    洪范奋笔疾书，直到倾泻完脑中所有想法，而后搁笔起身，踱步开窗。

    夜寒倒灌，冷却了发热的大脑。

    他站了片刻，回到桌后最后扫了一遍全文，确认没有遗漏，便取出封筒，将图纸与一封回信一并装入。

    封漆，上印。

    夜正浓，窗外灯笼摆荡。

    大风在痛饮深秋。

    两个月后，十一月十五。

    北疆。

    雪大得淹没天地，在暴风中碎结成冰，难见圆月。寒冬如此凛冽，像大地默然忍受了许久的痛风一次性爆发。

    烽燧城的沈府大门紧闭，门外石阶积雪半尺，无人踩过。

    书房。

    风灯挂在门外，被吹得摇摇欲坠。

    壁炉里烧著凉州运来的顶级银丝炭，暖而无烟。

    沈摩耶盘膝坐在案后，缓缓打量这里肃杀简洁的布置。

    墙上挂著一把下了弦的宝弓，精钢握把处可见大力抓握的指痕；堂下长案上摆著一把北疆制式战刀，刀刃锋利，毫无装饰。

    没有古筝，没有绣屏，没有焚花的紫铜香炉。

    从前在西京沈府里她片刻离不开的东西，这里一样都没有。

    ......

    沈铁心在案前跪坐，挺直了腰，双袖拢在膝前，大家闺秀的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她穿著北疆军中常见的棉袍，银发编成长辫垂在背后，容貌一如既往的年轻美丽数年苦修而来的武道将她的青春锁住，仿佛冻结了时光。

    这本该是沈摩耶乐见的事情。

    「烽燧城苦寒之地。」

    沈摩耶开口，有些心疼。

    「你在这过得好吗？」

    「好啊。」

    沈铁心的回复很恬静。

    「见了很多，学了很多。」

    「与老祖宗说说吧。」

    沈摩耶道。

    「铁心喝了野外的冰水，尝了映山红的蜜。初夏，我随斥候北上，看见清晨的阳光像湖水般浸泡著悬胆堡。深秋，我带队巡视绝喉山，马蹄踩起的雪雾像莽龙追在身后；隔著深谷，鹿群如蚁，正奔腾翻越纯白色的山脊————」

    沈铁心沉思了片刻，缓缓叙述，清幽的话音最后收束。

    「对老祖宗来说当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报喜不报忧吗？」

    沈摩耶等了片刻，摇了摇头。

    「还有上过的战场呢，怎么不说了？你在渔沥镇受的伤应该才好不久吧。」

    平和的气氛绷紧少许。

    沈铁心报了抿嘴唇。

    「灵犀，你先出去。」

    她侧首说道，待侍女关门退远。

    「是受了一些伤，但铁心受得了。」

    「受得了受不了都已经受了，往事不可追。」

    沈摩耶此行不告而来，目的明确。

    「见了那么多，够了。与老祖宗回去吧。」

    「不。」

    沈铁心坐得笔直，吐出一个字。

    炭火在火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沈摩耶没有立刻回话。

    来孙女从前也常常拒绝，但那往往是任性或撒娇的口吻，从来没有这般平静。

    平静得像雪落在雪上。

    「你爹还有族里其他亲长都担心你。」

    沈摩耶的声音微微放重。

    「你毕竟是我西京沈家的人。」

    要让沈家的人服从，他向来只需要做到这一步。

    「请他们不要担心。」

    沈铁心双拳在袖中捏紧，即回。

    「北疆大战正酣，无数人以命奋战，无私无我。铁心投身其中，也几乎忘了自己的姓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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