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损失？

许明坤神情一滞，错愕看着安江。

安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同情他？还是对他萌生了怜悯和同情？又或者是，是认可他过往所做过的那些对的事情？

“你也好，沈裕民也罢，都是高级领导干部，被寄予厚望，被赋予重权，本该是为国为民的中流砥柱！是所有干部们的表率和榜样！”安江平静看着许明坤，缓缓接着道：“可是呢，你们最终却走到了组织和人民的对立面，走到了党纪国法的审判席上！”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所作所为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选拔、教育、监督环节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会让多少人对我们这支队伍产生怀疑，会让多少原本的信任蒙上阴影，会让多少宵小之徒觉得有机可乘、大做文章，又会让多少正直的同志感到寒心和挫败！”

这些话，是安江的内心之话。

按理来说，扳倒了许明坤这个虎王，他是该开心的，可是，他压根开心不起来。

这打击对组织而言，虽然没到致命的程度，但也是沉重的。

雷万春跟他说过，在对于如何处置，以何种形式处置许明坤的意见上，起了很大的争论。

有人希望先暂时冷冻许明坤的工作，让他淡出视野，等到他离任后再处理。

还有人建议，让许明坤称病离开岗位，内部处理。

原因很简单，就是担心事情出来，造成太大冲击。

最终，还是上级领导拍板，既然要刮骨疗毒，那就不能只刮下面，要以身作则，要做出表率，要让人看到意志和信念。

许明坤听到这话，心头也是倏然间一沉。

这时候，安江继续静静的看着许明坤，那平静的目光，明明不含有任何鄙夷、嘲弄的情绪，可是却让许明坤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许明坤，你想过没有？你坐在这里，你干的那些事被一件件挖出来，摊开在阳光下，人们会怎么看？他们不止会说你许明坤是个坏人，他们更会说，【看，那么大的官，原来也是这样的】！他们会质疑的，是你这个人吗？不他们会质疑你代表的这个位置，会质疑赋予了你权力的组织，会质疑我们的信仰和纪律！”

安江的话语声没有拔高，依旧平静，但一言一句，却是沉甸甸的，每一字都像是浪涛般，汹涌滚荡着，向许明坤的心防重重拍去。

“无数先辈，用热血和生命打下了江山，建立了秩序。他们给我们这些人留下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基础，更是威望，是人民对我们的信任，是凝聚人心的力量。”

安江看着许明坤，摇了摇头，缓缓道：“可你们呢，做了些什么？你们坐在他们留下的位置上，挥霍着他们用热血和生命攒下来的信任，蛀空了他们用心血和努力换来的基石！你们没做错一件，每多攫取一分，就是在给这信任和威望减一分，就是在给这基石撬松一块砖。”

“砖松了，信任裂了，就要重新修补，要重新赢得人心！你觉得，这需要后来人付出多少倍的努力？需要多少人默默努力，做多少实实在在的事，才能一点点把这些裂隙抹平，才能重新挺直腰杆说，才能让广大群众去选择相信——”

“我们这个队伍，绝大多数是好的，是值得信赖的？”

沈裕民听着这一声一句，脸颊一阵阵火辣辣刺痛。

他只以为安江会来讽刺他，会来嘲笑他，却不曾想，安江会说出这些。

但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安江已经是胜利者。

因为，只有胜利者才能去思考未来的事情。

安江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一下，然后看着许明坤的眼睛，缓缓道：“所以，我没赢。我们要面临着你们留下的烂摊子，而且这摊子太大、太，收拾起来，代价高昂。你说，这算是哪门子的胜利？”

许明坤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此前准备好的一切反击，那些破罐破摔的疯狂，在安江这番平静却沉重的话语面前，变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飘的，那么微不足道。

他还在想着，这是一场权力的游戏，是你死我活的博弈和斗争，还想着结果就是他输了、安江赢了，这么简单。

可殊不知，安江的思维已经不在个人的得失，告诉他，这场游戏，没有赢家，只有输家！

组织输了声誉，事业被松了根基，后来人们输了轻装上阵的环境。

而他许明坤，就是造成这个巨大输局的罪魁祸首。

他不止是坏人，更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那只白蚁！

在这一瞬间，许明坤忽然想起了过往他在那些报告里面说过的那些他认为是空话和套话的东西——

【损害组织形象】、【破坏政治生态】、【辜负人民信任】……

这一切种种，在这一刻，不再是空洞的文字，而是一座座沉重的山，重重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几乎要窒息。

他毁掉的东西，远远比他得到的，要多得多，也要重的多！

“我……我……”许明坤嘴唇翕动，他想要说点什么，辩解，或者嘲笑，可是，他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憋闷的厉害。

他抬起手，不断的捶着胸口，他都想把这颗心给掏出来，看看它到底还是不是红的，到底是腐烂成了什么样子。

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沿着他布满沟壑的面颊淌落下来，他不再看安江，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紧紧的捂着脸，耷拉下了脑袋。

“对不起……对不起……”许明坤哽咽着，颤抖道：“我不是人……我该死……”

对不起谁？

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人民的信任，也对不起那些早已被他因为名利而遗忘的刚刚步入官场时的誓言和热血。

安江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许明坤彻底崩溃的样子，脸上没有分毫快意，眼底只有沉重，也只有疲惫，还有一抹悲哀。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许明坤那痛哭流涕的背影，然后便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许明坤落马了，解脱了，什么都不需要再做了。

但他要收拾许明坤留下的烂摊子。

他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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