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皮尔卡顿华夏公司虽然比较顺利地解决了打假的后续问题，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其困扰了。

邹国栋很快就从打假成效斐然的欢乐中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另一个看似无解的焦虑之中。

敢情他拿到了今年一季度最新的资产报表，然后反复对比着皮尔卡顿华夏公司和日本皮尔卡顿株式会社的财务数据，越看他就越发愁。

要知道，虽然华夏公司这两年业绩突飞猛进，服装主业和大部分副业都蒸蒸日上。

但中日两国经济体量上的差距还是相当大的。

由于宁卫民掌控日本公司后，及时在日本楼市下跌前出清了日本公司的不动产，并且把这笔钱放到股市通过投机，顺利翻倍。

他不但在短期内成功抹平了日本公司账面上的百亿元债务，额外给日本公司账上增加了一百多亿日元的现金流。

他还通过一次性开除了一半以上的雇员的办法，直接降低了一半的人工成本。

等于是说，开源节流，这小子都做到了。

他既让日本公司的净资产规模增加了百分五十，账上有了充沛的现金，同时他也让公司的财务费用减半吗，甩掉的沉重的资产包袱。

而这种情况下的日本公司经营状况简直太健康了，估值也会相应升高。

哪怕按照共和国的官方汇率换算成人民币，日本公司将近二百亿日元的资产价值也不少于六七亿人民币。

尤其日本公司又开始通过自营店铺的方法在日本各大城市建立销售体系，已经开始显现走在正确道路上的良性反馈。

近几个月收入激增，且没有百货商场的分成，经营状况已经完全盘活。

目前完全可以预计到，随着日本公司自营店面的增多，最迟1991年年底，日本公司就可以重新开始盈利，重启净资产增值的进程。

然而相比较之下，皮尔卡顿华夏公司受制于大陆内地的消费水平，所创造的价值却是相形见绌。

毕竟在日本卖掉一套由华夏工厂所提供的西装，所获得利润是共和国的数倍，而日元也远比人民币更值钱。

这样一来，即使目前在年收入二十亿日元的基础上，华夏公司还能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水平持续增长，但要想在十年之内追赶上日本的公司，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另外，现在的华夏公司，员工人数和业务规模上尽管已经是日本公司的好几倍了。

不但国内各大一线城市的专卖店拥有六十多家，占领了机场和酒店这样的战略要地。

而且还拥有自己的大厦和不少餐厅、美容院，所有员工加在一起总数已经超过千人。

但还是那句话，华夏的资产没有日本的资产值钱。

华夏公司国内总资产都算在一起，也就差不多价值两亿人民币左右，比日本分公司在资产价值上差了起码两倍。

邹国栋心里非常清楚，华夏公司发展速度虽然不慢，却不比日本那边先天底子就好。

人家干一年的经济成果，换他们，起码得干三年。

而且在国内，摊子铺的大，财务成本就高，经营风险也相对较大。

完全不能出一点问题，否则极有可能盈利迅速变亏损。

就像假货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反而会继续扩大双方的差距。

如此一来，情况就很让人无奈了。

要知道，邹国栋和宁卫民就日本公司和华夏公司合并一事所商定的计划，原本是想让华夏公司尽快壮大，最终追赶并超过日本公司，如此才好实现控股日本公司，从此让中方占据主导地位领导日本的。

但照目前的进度，这个目标显然遥遥无期，这个计划无异于以蛇吞象。

于是思来想去，邹国栋不免灰心丧气，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宁卫民的办公室，不得不实言相告。

此时宁卫民刚忙完京城游乐园的项目对接，见邹国栋神色凝重，便知道他有心事。

“邹总，怎么愁成这样了？难道市面上的假货又死灰复燃了？”

宁卫民给邹国栋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财务报表的事儿。”

邹国栋叹了口气，把报表推到宁卫民面前。

“卫民，你好好看看吧，咱们华夏公司的财务数据，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

宁卫民看了几眼，却没找到什么大问题，有点不解的问，“这不挺好的嘛。而且下个月我们就提价了，你有什么不满意？”

“这还好？”

邹国栋有点激动了，“是，华夏公司是在增涨，但日本那边也没闲着。而且现在华夏公司还得每年拿出大笔钱用于打假。照这样下去，此消彼长。华夏公司想控股日本公司，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产品提价的预期都已经在这个月释放完了，真等价格上去了销量肯定得下降。”

宁卫民拿起报表又看了两眼，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要我怎么办？要不……我让日本那边把建设专卖店的事儿先停停？”

说着宁卫民就笑了。

邹国栋则老脸一红，他又怎么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宁卫民已经很吃亏了，本质上是人家主动在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成全华夏公司，而事实是他们这边能力不足。

于是带着愧疚赶紧解释，“我是惭愧啊，卫民，我也不怕你笑话。现在我才发现，华夏公司实在没这么好的牙口吞掉你送来的这块蛋糕啊啊。当初我是有点自负了。现在的实际情况告诉我，以华夏公司的业务增长速度，要想在几年内，让资产价值追赶上日本公司恐怕是痴人说梦。我只能辜负你的这番心意了。”

邹国栋这是诚心诚意的来自爆其短了，他并不想欺骗宁卫民。

然而没想到宁卫民对这些财务数据的态度，和他完全不同，一再劝慰他。

“邹总，别这么早就下定论啊。我说你急什么啊。如今才1991年，再等两年我们再看嘛。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华夏公司想要追上日本公司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什么？别逗了，你哪儿来的把握？”

邹国栋以为宁卫民纯粹是客套，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颜面。

“行了，专捡好听的说是不是？咱们之间没必要如此。”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宁卫民还真是有根有据。

“哎，邹总，你误会了。有一点你或许没有考虑到，那就是国运的运行轨迹。我们赶上了伟大的时代。从改革开放的那天起，我们国家经济就注定会迎来蓬勃发展，而日本的经济却已经盛极而衰了。日本市场虽然成熟，看着也挺兴旺，但增长空间已经没有了，就是吃存量，而且经济上的窟窿太多，时不时就会爆雷。所以我认为接下来这两年，中日两国的经济态势，就会呈现此消彼长的变化。我们国内的消费市场会经历爆发式增长，国内资产价格也会随之膨胀。我们的华夏公司会迎来价值重估的，财务上的优势肯定会越来越明显。这就是专属于咱们的机会和机遇，你还担心什么呢？我把话放这儿，用不了几年，日本市场就会成为咱们的经济殖民地。日本分公司会成为咱们攻陷日本市场的带路党。会成为我们货物的分销商，仅此而已。”

宁卫民胸有成竹的筹谋，让邹国栋的情绪平复了不少，甚至有点兴奋。

但理智告诉他，其中的困难不少，变数太多，未见的这能像宁卫民描述得这么好。

他便也诚恳相告，“什么事儿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虽然我真的希望如你所言，但我还真不敢这么乐观。要不咱们还是以三年之期，做个君子协定好了。如果三年之后，华夏公司和日本公司的资产价值差距还这么大，不见缩小。那我们就放弃合并好了。大不了各自出资，成立一个联合公司。换一种合作模式也未尝不可。”

见邹国栋还是缺乏信心，宁卫民也不好再劝。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拿着财务报表登门了，他也从中发现了一些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

便趁机话锋一转，指向了报表中华夏公司唯一亏损的副业。

“对了邹总，咱们聊点别的。美尼姆斯现在的经营状况，越来越恶化了。你看，目前为止，经营数据亏损还是很严重的。这件事再拖下去，真就成公司包袱了，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提到这件事，邹国栋的脸色更尴尬了。

这家法式简餐餐厅作为马克西姆餐厅的补充，一直在国内市场有点水土不服，处境尴尬。

毕竟美尼姆斯的菜品没有马克西姆多，也没有马克西姆精致，主要是卖三明治和面包、甜点类的东西。

原本按照品牌的定位，应该是瞄准外资企业和合资企业的员工，为他们提供工作餐的。

但京城外国人的数量还是有限，来自欧洲国家的就更少了，而本地人构成的白领阶层对这样的法式简餐接受度并不高。

即使美尼姆斯的菜品价格也只有马克西姆的一半左右，但也依然高于宁卫民的姜饼人，甚至高于肯塔基，经济账上也不占优势。

再加上管理混乱，决策效率低，几家店都是靠着店长自行决定菜单，服务、品控各自为战，甚至没有一个统一标准。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生意要好的了，那才怪呢。

宁卫民曾经建议他学习姜饼人快餐的经营方式，或者是双方搞联营，自己派人运作来改善经营状况。

但邹国栋笃定美尼姆斯既然在法国经营很好，国内市场走上正轨只是需要时间培养而已，他并没有接受宁卫民的好意。

可没想到直到今天，美尼姆斯也依然没有任何起色，原料、人力、租金成本已经不是日渐稀少的客单量能覆盖的了的了，一直处于亏损加剧状态。

俨然成了皮尔卡顿公司在华业务的唯一败笔，一个持续失血包袱。

虽然对华夏公司而言，也不是负担不起，但这属于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的存在，每每拿到会议上，就像给诸位高管抽耳光似的，谁也拿不出真正改变经营困境的好主意来。

为此，邹国栋早已经悔到肠子里了。

此时只有他和宁卫民两个人，他也不在乎面子了，坦然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唉，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做什么啊我？我是束手无策。都怪我当初太固执，没看清市场，更没看清自己。我们在餐饮运作上欠缺经验，美尼姆斯的模式也确实不适合国内的情况。今年啊，除了今年情人节推出情人节套餐，靠噱头挣了点钱，其他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赔钱。”

邹国栋语气里满是懊悔，他还以为宁卫民是对美尼姆斯感兴趣，想旧事重提，打算纳入囊中，便主动提出。

“你是不是还感兴趣，想把这几家店买走啊。没事，你直说好了。我同意，就当是及时止损了。不服不行啊。你对餐饮业的理解，远比我们深刻得多。”

然而他再次想差了，宁卫民这次居然主动拒绝了。

“邹总，我这次可没挖墙脚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帮公司。毕竟我还是华夏公司的一员，而且咱们刚才不还说怎么让华夏公司追上日本公司嘛。这门生意要做好了，多少也是个收入不是吗？”

“哦？”邹国栋相当意外的看了看宁卫民，随后也不客气了。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帮我？我愿意洗耳恭听。”

宁卫民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把美尼姆斯的经营方式再改一改？”

他顿了顿，逐步托出自己的想法，“我现在注意到国内的餐饮市场，虽然西餐厅的种类已经不少了。法餐，俄餐，意大利菜，都有，甚至美式快餐都有了。但其实还缺少一些细分类的店铺，比如用纯粹咖啡豆冲泡真正咖啡的咖啡馆，比如味道正宗的法国面包房，有格调的甜品店等等。”

“对于那些居住在五星级酒店的人们来说，这个问题或许并不存在，毕竟大部分酒店的餐饮服务，还是能够满足这些人额外需求的。可对国内广大人民群众来说，却似乎没有这个福气。我还是那句话，未来国内的消费群体会越来越庞大，而且会年轻化，大众的消费能力也会持续增长。那么可想而知，未来的老百姓，对咖啡、糕点、冰激凌，这类西餐中的辅食，需求会越来越大。”

“我说实话，其实美尼姆斯的经营品类不是一无是处，起码面包、甜品的品质还是很到位的。但一是贵在价格上了，动辄五块钱一块三明治，哪儿是普通人吃得起的。二是差在口味上，美尼姆斯的面包也都是为了白人准备的，法棍那种能打死人的玩意，必须懂得配菜才好吃。大多数京城人怎么可能了解？三是店面装修毫无特色，待在店里一点不舒适，客人当然不喜欢。”

“你要听我的，咱们不如把美尼姆斯从法式简餐改成一个商务型的咖啡馆儿。经营项目以咖啡，西式糕点，甜品为主体，要有条件还能顺带经营冰激凌，但不卖主菜了，就走休闲消费的路线。价格定的低一点，环境再弄得舒适有格调一点，介乎于家和办公室之间，契合商务类人士聊天和社交的需要。这样的话，美尼姆对于马克西姆，还是姜饼人，不但不在具有竞争关系，反而会成为有力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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