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二章 :漠视一切的人
“Blue Lips”里的食物供配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针对在大厅里聚集的难民,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劳动,也不需要冒任何风险,避难所会每日根据年龄、性别提供固定配额的食物和水。
当然这第一种方案下的食物配额不能被报以任何期望,毕竟是低保中的低保,每日提供的固定配额只能把人维持在饿不死,但却极度虚弱,免疫力差到吹一些冷风就容易生一场病的程度——换句话说,也不会有任何聚众反抗的能力,毕竟活着都很艰难了,再想闹事是完全没有余力的。
第二种方案的食物配额就是由贡献值来决定,在“Blue Lips”里做任何领导层承认的工作都会有固定的贡献值积累到个人名下,比如守大门的保安,避难所内维护秩序的巡场,以及保护避难所不被怪物以及暴民或恐怖分子入侵的干部。
像是土屋凑斗和后藤凉所在的搜集组也是贡献值很高的一批,仅次于干部和领导层,毕竟大部分的食物都是他们找回来的,在过程中他们自己藏一些,消耗一些食物,其他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指摘什么。
不劳者不得食,这大概就是“Blue Lips”现在的宗旨,有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色彩,说严重点也可以是战时共产主义,在资本主义当道的日本多少得被安个通共的名头。
这种制度看起来公平,但其实也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的,先不谈被定义为“不劳者”的人与“劳动者”之间必然产生的阶级矛盾和仇视心理,首先“不劳者”本身的定义就存在着问题,譬如老弱病残这一批人本身的劳动力就有限,是否就该默认圈定为“不劳者”之中,避难所本身也未给他们提供任何岗位的需求——
“不,避难所是给他们提供了岗位的哦。”土屋凑斗忽然开口打断了曼蒂的分析。
“嗯?”
曼蒂分析到一半停住了,歪头看向土屋凑斗,又扫了一眼大厅,“可我在进来这里后没看到有什么老弱病残在进行正儿八经的工作啊,就连保洁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儿。”
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正在咬着一块面包的林年微微闭眼,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土屋凑斗,就连他都明白了土屋凑斗的意思。
曼蒂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坐着的土屋凑斗,忽然就反应了过来,锤了一下手掌,“噢,是哦,你也是老弱病残之一啊。”
土屋凑斗在广义上是符合“弱”的定义的,毕竟只是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屁孩,但在曼蒂的视野里是自动将这个孩子和普通人区分开了,所以才会出现知见障的情况。
“你所说的提供给普通人的岗位,应该就是离开避难所搜集资源的搜集队吧?”林年咽下了嘴里的面包,巧克力杏仁夹心的,但可惜糖分不是很足,日本的零食和食物都偏清淡,如果这里是美国的话,食物里的含糖量以及各种盐油大概会是现基础的两倍以上,更适合他的体力恢复。
在食物搬来后,林年在曼蒂的帮助下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在曼蒂遗憾的目光下已经可以自主进食了,正好在补充能量的时候找土屋凑斗这个本地人了解一下现在所处环境的情况。
“是的。”土屋凑斗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避难所没有禁止任何人去‘工作’哦,搜集队的人数从来就没有满编的说法,从成立开始到现在都是一直缺人的状态,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受到‘祝福’的人都可以加入,只要带回来资源就能享有足额的贡献值,只要你的贡献值足够,食物、热水甚至是单独的房间都不是问题。”
林年再度撕开一块小蛋糕的包装,空气里弥漫着地上撕开后包装袋里散发出的糖分与油渍的香气,塑料袋的杂音令不远处不少悄然窥伺着这边的大厅里的难民们悄悄的咽口水,无数目光渴望地飘向这里。
没有人知道角落里忽然醒来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土屋凑斗又为什么要带着一大堆珍贵的食物给他胡吃海塞,土屋凑斗的行为很高调,引得房间里不少巡场以及干部都注意到了,可也都没有阻止他这么做,因为贡献值是土屋自己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他如何挥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源,这是避难所的铁律。
甚至一些巡场和保安在土屋这么去做的时候,都自主地下场到大厅,提着警棍、武士刀以及电击器有意无意地巡视、威慑那些难民,以免那一大堆食物造成了难得的暴动。
——在饥饿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们不得不防,否则到时候领导层问罪下来遭殃的也是他们,是他们没有尽到自己工作的职责,土屋凑斗可是一点错都没犯。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林年用手指撕着小蛋糕,一块一块的放到嘴里用口水湿润暖化吞进喉咙,黑色的眸子望向土屋平静地说,“比起这个避难所,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所说的‘祝福’是什么东西,这段时间我受了一些伤,一直在休息,很多情报都落下了,能帮我补一下课吗?”
“我也很难说清楚‘祝福’是什么。”提到这个,土屋凑斗的表情也有些迷茫和不解,低着头说道,“总而言之,在那场大雾和瘟疫后,有许多人生病了,不少人病重后成为了野兽一样的怪物,也有一些人在大病一场后康复,然后就好像都变成了运动健将一样,跑得飞快,力量也很大,甚至还能有类似超能力的力量。”
在此前进食的时候,曼蒂和土屋也给林年普及了在他未醒来前的那一两个月里东京发生了什么,提到过那场弥漫整个东京区的白雾以及那场怪异的疾病。
“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林年转头看了一眼曼蒂。
“可能?”曼蒂摸了摸自己头顶上好久没梳过的头发翘起的金色呆毛。
林年进食的动作略微慢了一些,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思路,虽然现在血统尚未恢复,叶列娜也为之沉寂,但他的思绪依旧敏捷,很简单就想清楚了一些以前困惑的谜题——有关三个进化药工厂的疑惑。
在之前猛鬼众的三个进化药工厂分别在台场、玉川、葛西,台场工厂那边是最大的“阶梯药剂”的生产工厂,而葛西工厂则是被证实为极乐水的生产地,并且大批的极乐水被混入了自来水系统,而最后被他用龙王狩炸掉的玉川进化药工厂则是尸骨无存。
“进化药工厂的毁灭是注定的,它们早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林年忽然说道。
他想明白了。
难怪猛鬼众在“阶梯药剂”的生产方面上从来都没有显得有多重视,不是什么工厂不好迁移,设备不好购买,资料不好保存,而是“阶梯药剂”的生成工厂从来就是一个幌子,一个摆在台前的靶子。
三个进化药工厂,并非全都是“阶梯药剂”的生产地,这一点是在战争结束后蛇岐八家得到的结果,一开始他们只是以为大部分的资料、设备和原材料被转移了,结果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极乐水。
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东西才是皇帝真正的毒手。
台场工厂是生产“阶梯药剂”的主力,负责吸引火力,私底下应该是在暗度陈仓向玉川、葛西输送极乐水原料。
葛西工厂则是大量生产极乐水,一部分投放向市场掩人耳目,而大部分的产量依靠了市政供水系统完成向整个东京市水源的一级扩散,让整个东京大部分的人潜移默化地在体内堆积极乐水中蕴含的特殊化学物质成分,以达到一个长期的积少成多的情况。
最后,也就是土屋提到的那场“白雾”和“瘟疫”事件,那是玉川工厂此前通过下水道完成的某种“诱导剂”投放终于被引爆,猛鬼众选择通过蒸汽爆炸的方式将“诱导剂”从四通八达的地下管道系统,在东京境内实现全域爆发。
被投放的诱导剂是精心设计过的,与极乐水在人体中混合后,两种物质发生相互作用,导致原本潜伏的毒性被突然触发和放大(类似双硫仑样反应、西柚与抗生素的反应),而那毒性的正体究竟是什么——不要忘记了,极乐水最初的模板是什么,其成分又是什么。
最终,那场席卷东京的“瘟疫”出现,大批“怪物”横行街头,社会动乱,秩序崩溃。
如此数量的“怪物”,恐怕就连蛇岐八家全体出动也没法一时间镇压下来,更别提蛇岐八家才举族打了一场战争损失惨重,猛鬼众那边却是养精蓄锐多时,此刻东京的沦陷也是必然发生的结果。
一环扣一环,恐怕蛇岐八家全员出动到海上进行的那场战争也在皇帝的计算之中吧?为的就是让蛇岐八家无心处理之后东京爆发的危局。
不过也无所谓了,皇帝始终还是失算了,林年亲手杀了祂,在那片海上。
是啊。
他杀了她。
林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皇帝之后还有什么打算,也不可能实现了,现在东京的魔境只能算是祂留给世人的遗祸,只不过现在似乎临时被猛鬼众的王将接手了,麻烦虽然还是有的,但起码没有以前那么头疼。
林年没把猛鬼众的那个王将当做过什么劲敌,他的敌人始终只有皇帝一个,至于王将,他甚至提不起半点兴趣。
只不过现在东京这个烂摊子他还是得想办法解决掉的,成为了人外魔境的国际大都市虽然现在被猛鬼众以“生化武器”“恐怖袭击”等等由头遮掩着,卫星和通讯也被疑似控制后的辉夜姬屏蔽掌管,但任由这个烂摊子继续下去,龙族的秘密迟早会被泄露的——或者说已经泄露了也说不一定。
他忽然无端地想起了王将手下的那个樱井小暮在六本木主动找到他们,提供了三个进化药工厂地址的事情,之前他还在想王将为什么要背叛皇帝,现在似乎理解了王将的做法——就连那个老家伙都觉得皇帝的布局有些太过于疯狂了,不得不让林年他们去干涉皇帝,但结果还是让这个后手被揭开。
世事难料,只能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估计谁都想不到。
现在的东京估计比他想象的还要乱,大批奔着白王遗产来的各国混血种也被滞留在了这里,各方势力的眼线在城市之中纵横交错,本土的蛇岐八家应该也在重新集结力量,猛鬼众的影响力大兴,人造混血种们虽然质量堪忧,但胜在数量许多,即使有很多隐患和风险,可暂时也能形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思索之中的林年目光忽然看向土屋,这让原本盘腿坐着的土屋莫名有些如坐针毡了起来。
土屋小子不明白面前这个看起来就跟其他难民没什么区别,只是帅了一些,更像是饿死鬼投胎一些的男人为什么总带给他一种令人生畏的感觉,这种感觉比他直面那些干部,甚至是天国先生还要明显。
多看了土屋凑斗几眼,林年就低下了目光继续干饭,用咀嚼过程中略微模糊的声音缓缓说道,“的确算是混血种,但血统太驳杂了,卡塞尔学院编外成员的水平,如果大部分的人工混血种都是这个水平,那倒是不足为虑——土屋,你能点亮黄金瞳吗?”
“黄金瞳?”土屋凑斗愣了一下不知道林年在说什么。
“就是在生气、害怕、愤怒,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可以让自己的眼睛发光,并且本身的身体素质也会随着眼睛的发光变强一些。”曼蒂正坐在林年身边跟个小媳妇似的,顺口解释。
“可以...大多数受到‘祝福’的人都可以。”土屋此刻也明白了林年说的“黄金瞳”到底是什么,可也瞬间心生疑虑。为什么林年这个自称生病了一两个月不问世事的人会知道“黄金瞳”这个只有受祝福的人才有的特征!?
“那言灵呢?”林年又问。
“言灵?”土屋凑斗还是迷惑。
“就是你说的只有干部能使用的超能力。”曼蒂继续解释。
“不能,只有少部分的干部和天国先生能使用。”土屋凑斗注意到在林年清醒后,这个女人的情绪一直都是持续走高的状态,并且明显一直紧绷的状态也松懈了许多,这种状态可不像是富婆女强人和软饭小男人的相处模式,难道他还误会了一些什么吗?
“这倒也正常,符合预期。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你们身上出现的可不是什么‘祝福’,这是‘诅咒’啊。”林年咬着一个吸吸冻说道,“我大概猜到和极乐水一起中和爆发毒性的诱导剂是什么了...呵,皇帝可真是舍得下血本...”
但马上,他手上进食的动作又慢了下来,陷入思索,“...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混乱的舞台么...”
他的问题终究没人能回答,因为皇帝已经在超级龙王狩下化为灰飞了,这是他亲眼所见的结果。
“你...你怎么知道‘祝福’的秘密的?”土屋凑斗还是直接地将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因为他觉得林年和曼蒂似乎不像是坏人,以及...都走到这一步了,这家伙都把自己的贡献值给吃完了,他也只能相信对方了。
“我说过了,这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你的力量来源于血脉,被人工污染、嵌入的异种基因,这的确是一场生化袭击,王将倒也没有撒谎。外面那些人工死侍也是受到‘诅咒’的人,你们能活到现在,恐怕也是因为那些人工死侍本身的强度也与污染的程度有关,比不上正经混血种堕落而成的死侍。”
血脉,死侍,混血种,那些都是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情,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你想知道的。时机到了,我就会慢慢告诉你。”林年又撕开一袋乐事薯片的包装,“至于你可能在新宿的姐姐,我也答应你,如果她还活着,我会让你重新见到她,并且保证在这次事件结束前你们的绝对安全,以及之后恢复正常的生活,这是我的承诺。”
土屋凑斗顿住了。
如果换一个人说这些话,土屋凑斗会觉得这个傻逼一定是疯了,但换作是林年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并没有认出林年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特性,那种有别于避难所的难民、干部,有别于他见过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特性。
该怎么形容那种特性呢...傲慢?散漫?自信?
不,都不是的。
土屋凑斗尽力去抓住林年身上的那种带给他的特殊的感觉,可总是觉得难以去用言语描绘,看着对方那种打量着这个避难所的漠然,毫不在意的目光...
对!就是这个!
他反应过来了。
就是那种漠然和毫不在意的感觉,仿佛这个避难所,如今他们所有人面临的困境,东京的魔境,外面流窜的怪物,避难所的高压政策,食物和水的短缺,恐怖组织的威慑...所有所有如山一样压得土屋凑斗以及比土屋凑斗更有能力的那些强人们的现实,在这个家伙眼里都那么...稀松平常。
这是脱离阶级的,可以说是傲慢到极致的态度,就像是在新宿街头时,他偶然见到的,那群黑色的枭鸟所簇拥下,从黑色高级汽车上走下来的身穿黑羽织的桀骜老人,目光扫过那混乱又窒息的红灯街区时漠然的态度。
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他在乎的东西了。
此刻他的小脑瓜子里充满了混乱,目光盯着地上那些足以撑死一个成年人的食物包装袋残渣,似乎从林年清醒后,某种异样的感觉就一直包裹着他,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般的预感——这个男人醒了之后,一切的情况都要开始发生变化了。
东京现在大概的情况,林年已经通过土屋凑斗了解了,即使还有些细节没问,也不妨碍他接下来准备的行动,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其他事情想要弄清楚。
林年剥了一颗阿尔卑斯糖转头看向曼蒂,“你又有什么准备跟我说的吗?曼蒂。”
“呃?比如?”曼蒂眨了眨眼睛,装清纯无辜,还顺带往前探头咬住了林年手里的棒棒糖。
“比如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了,还没有带着我去和路明非他们汇合。”林年松开被含住的棒棒糖,拿起一根巧克力棒撕开瞥了她一眼问,“以及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你带着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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