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慢慢的告别

    魔法协会内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有著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房间，这是洛德专门为奥利维亚安排的，而在房间门口，伏拉梅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抬手将耳边的红色长发向后拢了拢，确保自己的仪容无误，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请进。」门内传来奥利维亚温和的声音。

    作为传说级别的魔法使，早在伏拉梅到她门口的第一时间，奥利维亚就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

    伏拉梅推门而入。

    奥利维亚的房间与协会其他魔法使的房间风格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魔法书或者魔法研究道具，反而整洁的不像话，除了桌椅和一张床铺外，只有一些简单插花作为装饰。

    这些插花都是奥利维亚从协会高层那个小花园里采来的，她平时也偶尔会去帮忙打理，顺便挑选几株漂亮的花朵带回房间。

    在地上待了太久，她也开始学著人类那样，装饰著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

    此刻奥利维亚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上摆著一杯花茶，她浅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看到伏拉梅进来，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打扰了，奥利维亚前辈。」伏拉梅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但眉宇间那一丝决绝，并未逃过奥利维亚的眼睛。

    「不必客气，伏拉梅。」奥利维亚为她倒上一杯花茶，「你来找我，是为了之前提到的事情？」

    之前奥利维亚曾和伏拉梅说过自己不日将返回天上神国一事，如今对于伏拉梅的突然造访，再联想到对方先前曾和自己提起过的请求，她心中已有了猜测。

    「是的，前辈。」伏拉梅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我考虑清楚了。希望能随你一同前往天上神国，并在那里————迎接自己的结局。

    奥利维亚注视著她，没有开口。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那若有若无的风声。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得让伏拉梅几乎以为奥利维亚会直接拒绝。

    终于，奥利维亚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叹息道：「伏拉梅，其实，你不必非要与我一同返回天上神国的。」

    她这次回去，只是单纯在地上待了太久，久到让她有些沉迷在人类城市的繁华之中了。

    毕竟她又不是精灵那种感情淡薄的生物，她是天翼族，情感方面几乎和人类没有太多差别，自然会被各种有趣的事情所吸引。

    虽然这是洛德大人希望看到的一幕，但是奥利维亚不愿就这么抛弃自己千年前许下的誓言。

    至少，要给自己一定的时间去慢慢适应。

    况且，她也很在意这些年来天上神国的状况。

    尽管以天上神国所在的高度，大部分魔法使根本无法上去，就算上去了，也无法突破外层防御结界。

    但基础的魔力填充工作还是要做的，不然，万一哪一天，整座天上神国因为失去了魔力支撑，突然解体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这才是奥利维亚想要回去的重要原因。

    「其实在洛德大人的劝说下，我已经想通了许多，这次我并非一去不返，也许几百年后，就会再次回到这里，继续我未尽的责任。」

    她看向伏拉梅，目光清澈：「因此，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留在洛德大人和赛丽艾大人身边，留在芙莉莲和其他同伴身边，度过你剩下的时光。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来天上神国也不迟。那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奥利维亚所说的十分合理。

    她知道伏拉梅对魔法协会、对自己的两位老师、对芙莉莲的深厚感情，认为她应该珍惜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然而，伏拉梅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前辈。但是————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恐怕————会舍不得走的。」

    这句话仿佛蕴含著千钧之重。

    舍不得离开洛德老师，舍不得离开赛丽艾老师，舍不得离开芙莉莲，舍不得离开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魔法协会。

    正因为舍不得，所以才必须在还能理性抉择的时候，主动离开。

    拖到生命之火微弱摇曳、理智被对死亡的恐惧或对尘世的不舍侵蚀时，她怕自己会动摇，会留恋，会做出不理智的恳求。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是怕死的，无非就是牵挂多与少的关系，伏拉梅也不例外。

    而不幸的是，她的牵挂，有很多。

    奥利维亚点点头，已经明白了她的决意，因此不再劝慰，转而好奇问道：「伏拉梅，你估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伏拉梅坦然回答：「大概五年左右。如果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生命魔法，或许能勉强延长到十年。

    但那样做的话，最后一段时光可能会在虚弱和痛苦中度过，而且————外貌的固化也会出现问题。」

    奥利维亚闻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希望伏拉梅能多与珍视之人相处，但她也明白，对于伏拉梅这样骄傲又体贴的人来说，此时的离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芙莉莲那孩子————」奥利维亚最终只说了半句。

    伏拉梅立刻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是的，我最担心的就是芙莉莲。那孩子————看起来冷淡，实则内心比谁都重感情。

    如果让她亲眼看到我一天天衰弱下去，看到固化魔法逐渐失效，看到我老去的样貌————她一定会很难过的，我怕她会为了我做些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子了，芙莉莲那看似冷淡的外表下，有著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对在乎之人的拼命守护欲。

    她不能成为芙莉莲做出错误选择的诱因。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最终，奥利维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伏拉梅的手背上。

    「我明白了，伏拉梅。我答应你，我们一同前往天上神国。」

    她顿了顿，给出了确切的时间：「我准备明日清晨启程。日出时分，我会在魔法协会正门外等你。」

    伏拉梅反手握住奥利维亚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准时到达。」

    从奥利维亚的房间出来，伏拉梅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顶层。

    她沿著熟悉的路径，来到另一个房间门口。

    推门进去，艾拉正在和一些文件做艰苦斗争中。

    她不是很擅长处理这些东西，但奈何这些年来赛丽艾老师逼著她来学习如何处理这些文件。

    但好在协会有著不少魔法使，帮她分担了大部分事务，只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文件需要她来处理。

    「伏拉梅？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今天要处理完南境那边的预算吗？」艾拉看到是伏拉梅后，挠头笑道。

    和协会最开始那种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来用不同，如今的伏拉梅可以说是整个协会最清闲的人了。

    毕竟对方这些年来已经将自己要处理的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其他人来处理，而剩下的那些则是交给了艾拉，俨然一副退休养老的做派。

    「已经处理完了。」伏拉梅走到艾拉的办公桌前，「艾拉师姐，我接下来要离开协会，这次来是想和你告个别的。」

    艾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敏锐地察觉到了伏拉梅语气中的异样，就好像是，在自己先前偶然见到过的，那些濒死人类对自己亲近之人交代后事一样。

    她仔细打量著伏拉梅：「伏拉梅，你————怎么了？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伏拉梅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语气尽量轻松：「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需处理，所以准备离开协会了。」

    「离开？多久？去哪里？」艾拉连声问道，眉头皱起。

    作为协会的元老之一，又是伏拉梅的师姐，她对伏拉梅的责任心和投入程度再了解不过，除非是天大的事情，否则伏拉梅绝不会轻易离开岗位，更别说用这种临终嘱托的口吻。

    「时间————不确定。」伏拉梅含糊地回答，随即转移话题，「师姐放心，这些年来，我一直有意识地将手头的工作分散下去，培养了不少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

    艾拉很明显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者说，对她一个精灵而言，显然没有意识到，自从协会创建到如今这几十年的时间，对于伏拉梅而言意味著什么。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拥抱了一下伏拉梅。

    「不管你要去哪里，做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伏拉梅。」艾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真挚的担忧。

    伏拉梅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她迅速压下那股酸涩感，回抱了艾拉一下，声音有些闷：「嗯，我知道。」

    离开艾拉的办公室，伏拉梅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著心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站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通往协会最高层的阶梯。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要将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最后一次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终于，她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内，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所在的地方，也是她所有隐秘情感的源头与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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