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浪漫故事的尾章

    午后魔法协会高层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桌面上，也折射出空气中漂浮著的细微尘埃。

    伏拉梅终于批阅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背脊缓缓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日的劳累感全部驱散。

    然后，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向上舒展，纤细的腰肢微微向后弯折，红发因为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

    难得的片刻松弛，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放空大脑，而是一些平日里完全没有想过的思绪，悄然出现。

    她维持著仰靠的姿势，自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天花板。

    不知为何，一些遥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画面，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闪现。

    是自己家乡被袭击时的漫天烽烟与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著焦糊与血腥的气息，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味道。

    小小的她蜷缩在瓦砾的缝隙里，恐惧让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魔族发现。

    然后，是赛丽艾老师在废墟中找到了自己，并将自己，带到了洛德老师身前。

    至于如何被带离那片废墟，和两位老师交流了什么，第一次笨拙地尝试感知魔力————

    这些细节，在漫长岁月的冲刷下，已经逐渐模糊不清，只剩下些许记忆。

    但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感受，冰冷绝望的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光明和暖意汹涌而入，两个身影如同神只降临，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

    她对两位老师是什么想法呢？

    是敬爱。

    是最初、最纯粹的敬爱。

    两位老师传授她魔法知识，引导她逐渐变强，并将自己抚养长大，还教会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们不仅是老师，更是将她养育成人的亲人，是她漫长人生中最珍贵的人。

    只是，那份对洛德老师的敬爱，从何时起悄然变质，渗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最终酝酿成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男女之情？

    伏拉梅已经记不清确切的时间点了。

    或许是在某次他耐心为她讲解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时，或许是在自己被赛丽艾老师训斥时的开脱，又或许，仅仅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那种超越常人的智慧与温柔，一点点侵蚀了她最初的仰望，让她在敬慕之外，生出了更多难以言说的心思。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份感情时，它早已深植心底，无法拔除。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对洛德老师抱有这种想法，毕竟他的身边，早已有了赛丽艾老师。

    他们之间的羁绊，历经千年时光，早已坚不可摧，是任何外力都无法介入的绝对领域。

    但年少轻狂的她不甘心，于是大胆表露出了自己的心意。

    而结果也很明显，她失败了。

    让现在的伏拉梅再去审视当时的自己，她会后悔吗？或许会有一点，但她还是庆幸自己传达出了自己的心意。

    再然后，就是自己与洛德老师之间的承诺，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

    绝不表露，绝不打扰，只将这份心意化作更加努力的动力，成为他们可靠的学生，用这种方式留在他们身边，回报他们的恩情，也————慰藉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

    好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几乎相信，那份激烈的感情早已被时光磨平，化为了纯粹的尊敬。

    虽然每次亲眼目睹两人之间的亲密交流，她的心湖也会泛起涟漪，但那涟漪很快就会被更强大的理智与祝福压平。

    是的，祝福。

    她是真心希望两位老师幸福。

    而除了祝福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至于嫉妒？不！几乎没有。

    那太丑陋，也太过无理。

    最多，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心底会冒出细微的「不甘心」—为什么，最先遇到他的，不是自己呢？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转瞬即逝。

    「洛德老师————」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红发散落开来，遮住了侧脸。

    最近，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绪复杂的消息，被她知晓了。

    赛丽艾老师某次心情极好时，曾带著一丝罕见的羞涩神情，向她隐约透露一件事——

    她和洛德，似乎正在尝试，或许有可能————迎来一个属于他们的后代。

    精灵与人类的血脉结合，会诞生怎样的奇迹？

    伏拉梅想像不出来。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瞬间涌起的，是无比强烈的羡慕。

    羡慕著两人之间即将迎来的新生命，羡慕著这份爱情终将迎来丰果。

    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会是怎样可爱的一个小女孩。

    自己一定会把对方当做最宝贵的弟子，不！最珍贵的亲人去看待。  

    毕竟，那可是自己最喜欢的洛德老师，和最尊敬的赛丽艾老师的后代！

    然而，这份看似浪漫的想像背后，是无法回避的冰冷现实。

    她，伏拉梅，快要死了。

    诚然，芙莉莲那孩子带回洛德老师修改过的固化魔法时，曾激动地说，老师一直在关注她，或许有别的打算，从而让伏拉梅老师你也能一直活下去。

    她当时虽然感动，却也并未全然相信。

    逆天改命，突破种族生命的极限，赋予他人和自己同等的漫长生命？

    这听起来比最荒诞的传说故事还要不可思议。

    她是研究过洛德老师的那个永生魔法，也是知晓其中有著多少局限和不稳定。

    洛德老师能走到今天，已是世间仅有的奇迹，她如何敢奢望这份奇迹能惠及自己？

    或许，他只是在安慰芙莉莲，给那孩子一个希望罢了。

    更何况————真要能成功的话，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念头也随之浮现：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她获得了与他们同样漫长的时光，她该如何自处？

    几十年、几百年，她尚且能用理智约束自己，将爱意深埋。

    但千年、万年呢？

    在近乎永恒的时间里，日日面对心爱之人，看著他与挚爱相伴，自己却只能以弟子的身份徘徊在侧————

    她真的能保证，那份被压抑的感情永远不会失控吗？

    到那时，她又该如何面对赛丽艾老师？如何面对洛德老师？如何面对那个可能因为她的存在而产生裂痕的两人？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果然，我还是就这样吧————」伏拉梅自嘲般地低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认命般的释然。

    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固化魔法像一件恒久不变的礼服，包裹著她，让她的容颜永远停留在最青春靓丽的时刻，肌肤光洁，红发依旧如火焰般耀眼。

    但这只是表象。

    魔法固化的是外表，却无法逆转生命本源那不可抗拒的流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那股蓬勃的生机，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不断减少。

    外表的水壶光洁如新，内里的清水却已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悄然漏失了大半。

    这是人类种族的定数，是刻在生命中的法则。

    纵使她已是站在人类魔法界中巅峰的强者，纵使她掌握著令无数人艳羡的强大魔法，但在这个根本性的问题上，她与最普通的凡人并无区别。

    对此，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是的，庆幸。

    庆幸固化魔法让她不必以衰老后的丑陋模样，去面对洛德老师，去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能在喜欢之人的记忆里，永远定格在最好看的模样，对一个女孩子而言，或许已经是命运给予的、最后的温柔了。

    就这样结束吧。

    在一切都还很美好的时候，就这样结束吧。

    魔法协会已经稳定了数十年，哪怕没有自己，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芙莉莲那孩子也长大了不少，足以称得上一句强大的魔法使。

    两位老师也在魔法协会坐镇，根本无人敢对协会出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与浪漫。

    她缓缓直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和衣袍，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决断。

    她想起前几天，奥利维亚前辈来找她喝茶时，曾不经意地提起，她在人间待得太久，准备返回天上神国了。

    天上神国，天翼族曾经的国度，一座永不坠落的天空之城，一座几乎无人知晓的破落之城，那里或许是世间最接近永恒安宁的所在。

    那里，也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不必在熟悉的地方凋零，不必让任何人，尤其是芙莉莲那孩子，目睹她的衰弱。

    就这样悄然离开，然后用固化魔法让自己一直沉睡下去，也是挺好的。

    至少这样，自己并不算彻底离开，依旧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陪著自己所珍视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望了一眼被阳光下的帝都，又借助探测魔法，俯瞰著魔法协会，然后，将目光，放在了最顶层。

    那里有她一生敬爱，却注定无法靠近的光。

    再见，洛德老师。

    再见，赛丽艾老师。

    她在心中无声地道别，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去寻奥利维亚前辈。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随著她离开的脚步，一点点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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