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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换新天——杀人要诛心和《经世均平论》


第439章  换新天——杀人要诛心和《经世均平论》

    天刚蒙蒙亮。

    南京讲习所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青布袍,腰束皮带,脚踩黑靴。二百来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个个站得笔直,像二百根钉在地上的标枪。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杆,旗子扑啦啦响。

    常延嗣走上将台。他也是一身青袍,外罩软甲,腰挂长剑。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眉眼间有股锐气,像磨快了的刀。

    他扫了一眼台下。

    一张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火,有光,有压不住的劲儿。

    「都到齐了?」

    「到齐了!」二百余人齐声吼,震得旗子都晃。

    常延嗣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没念,又合上了。

    「圣旨上写的,是官面话。」他开口,嗓门很大,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我今儿说点实在的。」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

    「此去苏州,是干什么?」常延嗣问。

    「整吏治!清田亩!安黎民!」台下又吼。

    常延嗣摇头。

    「只说对了一半。」他说。

    风更大了。旗子猎猎作响。

    「皇上的圣旨里,写了这么四句话。」常延嗣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第一句:苏州的田,十之七八,不在国家手里,在士绅手里。他们不纳粮,不服役。朝廷要用兵,国库是空的;要赈灾,粮仓是空的。」

    台下静了静。

    「第二句:苏州的民,十之五六,不是国家的民,是士绅的佃户、奴仆。他们耕田,租子交给东家;他们做工,工钱交给东家。朝廷要用人,调不动;要征税,征不到。」  

    有人咽了口唾沫。

    「第三句:苏州的权,十之八九,不在官府手里,在宗族、在乡贤、在士绅手里。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府。苏州,快成了国中之国。」

    常延嗣停了停。

    「第四句:所以,皇上要我去苏州,不是去当知府。」他声音陡然拔高,「是去换天!」

    「轰」一声,台下炸了。

    不是声音炸,是眼神炸。二百双眼睛,像二百团火,烧起来了。

    「怎么换?」常延嗣自问自答,「要杀人,更要诛心。

    他往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杀谁?杀那些占著万亩良田、一毛不拔的蠹虫。诛什么心?诛他们田是我祖传,与你朝廷何干」的心;诛他们功名在身,可免赋免役」的心;诛他们皇权不下县,地方我做主」的心!」

    剑「唰」一声抽出来,寒光闪闪。

    「此去苏州,三件事!」

    「一、清丈田亩,追缴积欠。凡有田者,无论士绅官宦,一体纳粮,一体当差!」

    「二、编户齐民,设保立甲。皇权要下乡,要进镇!」

    「三、释奴为良,禁蓄人口。凡自愿脱籍者,官府发照,授田安家!」

    剑尖斜指东方。

    「有人会骂我们,是酷吏,是虎狼,是断了江南士绅的根。」常延嗣咧嘴,露出白牙,「骂得对。我们就是去断根的。不断他们的根,大明的根就要烂了。这可是......咱们的祖辈跟著太祖爷

    打下来的大明朝!」

    「出发!」

    二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

    没人说话,只有甲胄摩擦的「哗啦」声,马蹄刨地的「嘚」声。

    常延嗣一马当先,冲出校场。

    青色洪流涌出南京城,沿著官道,向东奔去。

    尘土扬起半天高。

    两天后,苏州,静思园。

    精舍里,只有君臣二人。

    常延嗣跪下行礼。崇祯坐在椅子上,摆摆手。

    「起来吧。」

    「谢皇上。」

    常延嗣起身,垂手站著。他不敢坐,虽然对面有把空椅子。

    崇祯打量他。这个怀远侯一脉的旁系子弟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像刀开了刃,磨得雪亮。

    「路上辛苦。」

    「为皇上办差,不辛苦。」

    崇祯点点头。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那四句话,说了?」

    「说了。」

    「他们什么反应?」

    「眼红了,气粗了,刀都快按不住了。」

    崇祯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牙。

    「好。」

    他放下茶碗。

    「你说得对,但还差一层。」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园子,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可他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朕要的,不止是苏州的田和粮。」

    常延嗣屏住呼吸。

    「江南田地,兼并已极。」崇祯转过身,背著手,「一府之田,半属缙绅。他们不事生产,坐收租息,富可敌国,却于国无益。朕要打散这些田,分给无地之民。民有恒产,则有恒心,则为朕之民,而非士绅之佃。」

    「豪门蓄奴,动辄千百。此非人道,亦损国力。一人为奴,则少一丁,少一税,少一兵。释奴为良,朝廷多一编户,多一税源,多一兵卒。此消彼长,国之大利。」

    「皇权为何不下乡?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以往朝廷倚重士绅代治,是因人力不足,政令难通。今有南京、淮安、武昌的讲习所,有清华讲武堂,累年所教育之新士子,已经有数千之多,朕要在苏州府这么个人口集中、财富集中的地方,将官府设到乡,将保甲编到户,是完全可能的。从此以后,苏州无士绅代治,只有朝廷命官。」

    崇祯顿了顿,看向常延嗣。

    「这些,你都懂。但还有最后一层,朕今日说与你听。」

    常延嗣躬身:「臣恭聆圣训。」

    「苏州,是头刀。」崇祯走回来,坐下,「这一刀下去,要见血,要疼,要让他们知道一在江南,靠兼并土地、蓄养奴仆、把持地方过日子,此路不通了。」

    「他们的田,朕要分;他们的奴,朕要放;他们的权,朕要收。」

    「那他们————」常延嗣迟疑。

    「他们若想保住富贵,只有一个去处。」崇祯看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南洋。」

    常延嗣眼皮一跳。

    「南洋地广人稀,沃野千里。」崇祯说,「缺的不是地,是人,是钱,是懂经营的人。」

    「朕早就开了海禁,松江、扬州、宁波都有市舶司。朝廷的水师,还可以凭著饷票出船保商路平安。南洋那里还有了会安二伯、施耐三伯和归仁伯,他们合力看著会安、施耐、归仁三地可以给江南过去的富户和奴仆落脚。」

    「那些富户完全可以带著银子、带著人、带著本事下南洋,开荒拓土,经商置业,想这么折腾,朕都不问。好过在江南,与朕争地,与民争利,与国争权。」

    崇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常延嗣心上。

    「这一刀,既要砍断他们在江南的根,也要逼他们,把根扎到南洋去。江南的田,留给朕的子民;南洋的利,都是他们的。这才是长治久安。」

    常延嗣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清洗,这是大棋。杀人,是手段:诛心,是核心:逼他们当中一些有种的,敢闯的下南洋,才是真正的目的。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崇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杀人,要快,要狠,要立威。但诛心,要准,要深,要让他们疼到骨子里,又看到一条活路。」

    「活路不在江南,在南洋。这个道理,你要让他们明白。」

    「臣,必不负皇上重托!」

    常延嗣撩袍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

    崇祯看著他磕完,才说:「去吧。苏州,交给你了。」

    「是!」

    常延嗣起身,倒退著出了精舍。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崇祯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著常延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端起茶碗,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暮色透进窗棂,在静思园偏厢的书房里投下格子影。

    柳如是敛著袖子,坐在紫檀大案边上,手指尖拂过散乱的文稿纸页。是高娘娘吩咐她来收拾的。可这儿没有宫闱里常见的香艳气息,只有墨臭和硝烟气混在一块。卷宗是「淮安清丈实录」,批红写著「先斩后奏」,信函是几位藩王战战兢兢递上来的请安奏章。

    她静静地理著,分门别类。直到指尖碰到一叠还没装订的手稿。

    素白的棉纸,墨迹还没干透。封面上是皇上那笔颇为大气的字:《经世均平论》

    柳如是一愣。这书名,从前没听说过,难道是皇上所著?

    她轻轻翻开。

    ....一曰:代天工以开物,立兆民之基。

    夫天下之力,在工在商在百业。圣人承天牧民,必使匠尽其巧,商通其货,田尽其利。故朝廷之责,在破豪右之锢,除兼并之弊,开海禁以纳新机,重百工以固国本。使智者献其术,能者竭其力,物不壅滞,货不腐廪,则上下交利,而邦用可丰。此所谓代天工以开物,乃立国之根基也。

    二曰:秉天命以正德,承大道之统。

    天命无常,惟德是依。德非虚文,在安兆民、正风俗、明教化。今朱门竞奢,乡里失序,此非天命所佑。朝廷当以仁养万民,以法抑豪强,以学启昏蒙。使士知廉耻,农知节用,工知求精,商知通义。复三代之醇风,革末世之浇漓,则天命可续,大道可彰。此所谓秉天命以正德,乃守国之纲维也。

    三曰:应天心以固本,安兆民之生。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者,国之气血也。气血淤则国病,气血通则国强。是故朝廷之政,必以均田苏农困,以平赋舒民力,以禁蓄通人伦。使鳏寡孤独皆有所托,壮幼男女各得其所。陆无怨叹之声,海有生养之路,则天心可慰,国本可固。此所谓应天心以固本,乃强国之至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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