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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换新天——大清洗


第438章  换新天——大清洗

    天蒙蒙亮。

    徐胤锡坐在书房里,门窗紧闭。

    桌上摊著一张苏州城防图,可他没看。眼睛盯著跳动的烛火,眼神涣散。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在廊下停住了。然后,极低的叩门声。

    「老爷。」是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徐胤锡哑著嗓子。

    门开了条缝,管家闪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老爷,外头————外头巷子两头,多了好些生面孔,青衣小帽,蹲著的,站著的,都有。看那脚步,下盘都稳,是练家子。」

    徐胤锡没动,眼珠转了下,看向管家。

    「厂卫的番子?」他问,声音干涩。

    管家点头,身子微微发颤:「怕————怕就是。老爷,咱们————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徐胤锡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破风箱,「能怎么办?等死罢了。」

    他想起周奎。想起周奎胸口炸开的血窟窿。想起虎丘上,周奎跪在那儿,高举田契,声嘶力竭喊著「臣有罪」。想起那一声枪响,闷闷的,像摔了个破麻袋。

    皇上————这是要收网了。

    周奎是第一个。他徐胤锡,就是第二个。

    不,也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那晚在拙政园议过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老爷,要不————咱们从后门走?」管家急道,声音发颤,「老奴认得一条水路,趁天没大亮,坐小船出城,往太湖里去,躲一阵————」

    「走?」徐胤锡摇头,缓缓地,一下一下,「走哪儿去?各处城门早就封了,许进不许出。就算出了城,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跑到哪儿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著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

    「罢了,罢了。」他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读书一辈子,求个功名,求个富贵,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滑到第三排,停下,抽出一卷画。

    慢慢展开。

    是幅山水,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题著字:「乙卯春,与友同游太湖,归而作此,以记胜游。」

    乙卯年,那是十三年前。那时他还是南京礼部郎中,春风得意,与三五好友泛舟太湖,饮酒赋诗,觉得这大明江山,这江南风物,能千秋万代。

    徐胤锡看著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卷得很仔细。

    「拿去,烧了。」他把画递给管家。

    管家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抱在怀里:「老爷————」

    「还有那些书信,」徐胤锡没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柜子里,抽屉里,凡是与人往来的书信、帐册,都烧了。干干净净的,别留把柄。」

    「是————」管家声音哽咽。

    「去吧。」徐胤锡摆摆手,转过身,看著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青灰灰的,像蒙了层尸布。

    徐家的天,要黑了。

    王时敏在画室里,对著宣纸,手抖得握不住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墨聚在笔尖,越聚越多,终于,「啪」一声,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盯著那团污迹,眼神发直。

    门轻轻开了。儿子王掞闪进来,反手掩上门,脸色铁青。

    「父亲,」王掞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孙家、李家、赵家都派人来了,问————问咱们怎么办。是联名上疏,向皇上陈情?还是————还是变卖家产,赶紧出城避祸?」

    王时敏没回头,身子僵在那儿。半晌,才哑著嗓子说:「上疏?向谁上疏?皇上就在苏州,就在静思园。出城?九门早就被御营兵封死了,许进不许出,出得去么?」

    「那————那就坐以待毙?」王掞急了,声音大了些。

    「不然呢?」王时敏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造反?咱们手里有什么?几百个护院,几把刀枪?抵得住御营的铁骑?抵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如今,刀在人家手里。咱们是死是活,是抄家是流放,全看皇上————想杀多少,想留多少了。」

    他望著窗外阴沉沉的天,看了很久,低声说:「只盼————只盼皇上念在我等些许薄名,能留条活路。留条————活路。」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

    另一处隐秘的别院,花厅里,或坐或站,聚了七八个人。

    都是苏州城里数得著的豪绅,那晚在拙政园,都有一席之地。只是今日,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熬了几宿没睡。

    「徐公被围了,王家也出不了门,咱们————咱们是瓮中之鳖啊!」一个瘦高个儿捶著桌子,捶得砰砰响,声音发颤。

    「要不————凑一笔银子,走魏公公的路子?」一个圆脸的试探著说,声音没底。

    「魏忠贤?」旁边一个山羊胡冷笑,笑声尖利,「那是皇上的疯狗!送多少银子,能买回命?

    你当是前些年,花点钱就能消灾?」

    「那————那就坐这儿等死?!」瘦高个儿跳起来,眼眶通红。

    「不然如何?」山羊胡斜眼看他,眼神讥诮,「造反?苏州城里,御营、锦衣卫、东厂,里三层外三层!城外的卫所兵,早被高一功调开了!咱们手里有什么?几家护院,百十条棍棒,抵得住朝廷的铁骑钢刀?!」

    花厅里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忽然,有人哭起来。是个胖老头,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声闷闷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劝捐疏,签了便是!何苦————何苦硬挺著,落得这般下场!」

    哭声传染开来。好几个人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瘦高个儿瘫坐在太师椅里,眼神空洞,喃喃道:「联名上疏————法不责众————呵,呵呵————可周国丈一死,谁还敢联名?谁还敢?」

    「钱牧斋呢?」圆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里闪过最后一点希望,「他是东林魁首,士林领袖,皇上总要给他几分面子吧?能不能————请他出面斡旋?哪怕————哪怕替咱们说句话————」

    「钱牧斋?」山羊胡嗤笑,笑声里带著彻骨的凉,「你还没听说?他今儿一早,天没亮,就带著他那养女,进宫献人去了!五十万石米,连人带粮,全送进去了!这是摆明了要卖身投靠!你还指望他斡旋?他不落井下石,就是菩萨心肠了!」

    花厅里,再次死寂。

    最后一点希望,灭了。

    完了。

    全完了。

    旨意传出静思园时,天刚蒙蒙亮。

    苏州城,乱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闷雷滚过青石板街。锦衣卫的缇骑,东厂的番子,持著驾帖,踹开一扇又一扇朱漆大门。

    「奉旨拿人!闲杂回避!」

    吼声在晨雾里炸开,惊起檐上宿鸟,扑棱棱飞走。

    知府白斯文还在小妾被窝里,门就被踹开了。几个番子冲进来,不由分说,拖出来就往地上摁。白斯文赤著脚,只穿中衣,冻得直哆嗦,嘴里喊:「我乃朝廷四品命官!你们————你们敢————」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团破布,套上木枷,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小妾裹著被子缩在床角,吓得连哭都不敢。

    同知张克文机灵些,听到前院动静,鞋都没穿,从后门溜出去。刚出巷子口,早就守在那儿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膝盖窝一顶,人就跪下了。麻绳套上脖子,捆猪一样捆了,拖走。

    通判李茂良倒是镇定,穿戴整齐,自己走出来,还想摆官威:「本官要见皇上!要见————」

    一记刀鞘横著砸在嘴上,「噗」一声闷响,门牙崩飞两颗,血沫子溅出来。人哼都没哼一声,像条死狗瘫软下去,被拖上囚车。

    吴县知县、长洲知县、元和知县————一个个从被窝里,从宴席上,从姨太太房里,被揪出来。

    哭的,喊的,骂的,求饶的,都有。往日里的官威,此刻碎了一地。

    六房书办,三班班头,这些平日里在街面上吆五喝六的胥吏,也没跑掉。见了绣春刀、东厂牌,腿都软了,有尿裤子的,有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有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的。

    一家家高门大宅,被贴上封条。朱漆大门「哐当」关上,贴上交叉的白色封条,墨字鲜红:查封。

    箱笼、帐簿、地契、珠宝————一箱箱抬出来,堆在门口。女眷哭天抢地,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有老人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街坊邻居缩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大气不敢出。

    「这是————抄家啊————」

    「何止抄家,这是要换天————」

    「听说是有一位常青天要来了,是开平王的子孙————」

    「常十万的子孙?狠角色?」

    「狠不狠不知道,这苏州城,是要变样了————」

    低语声,在晨雾里飘,飘进一条条巷子,飘进一座座深宅。

    静思园最高处,崇祯凭栏站著,望著苏州城的方向。

    晨雾渐散,城里隐约传来哭喊声,马蹄声,呵斥声。像一锅滚水,在底下翻腾。

    魏忠贤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垂著手:「皇爷,按名单,已经抓了半数。剩下的,躲的躲,藏的藏,高一功正带著人搜。」

    「嗯。」崇祯应了一声,没回头。

    「常延嗣已经接旨了。正在调集讲习官和护军,估摸著,后天晌午就能到苏州。」

    「嗯。」

    魏忠贤等了等,见皇上没别的话,小心道:「皇爷,常延嗣年轻,虽有才干,但毕竟没理过地方。苏州这潭水,深著呢。钱谦益那老狐狸,怕也不会真心实意帮他。奴婢担心————」

    「担心他镇不住场子?」崇祯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镇不住,就杀。杀到镇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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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贤身子一凛:「是。」

    「周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崇祯问。

    「回皇爷,沈继祖还在诏狱里,嘴硬,什么都没招。那刺客————还没抓著。那柄燧发短铳,奴婢查了,是佛郎机那边的新式样,江南地面上极罕见。奴婢疑心————」

    「疑心什么?」

    「疑心————不是苏州本地人干的。」魏忠贤压低声音,「怕是有外地的贼子,混进了苏州,或者————江南另有势力,不想看周奎活。」

    崇祯听见这话,就是淡淡一笑一这个魏忠贤整人的水准,还是在线的!

    江南,可不止一个苏州!

    「抓不著,就慢慢抓。」崇祯缓缓道,声音很平静,「这案子,不急。」

    魏忠贤躬身领旨。

    「刺客要杀周奎,就让他杀。周奎死了,是忠烈。常延嗣去了,是清田。苏州官场烂了,就换一批人。」崇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魏忠贤听,「有时候,乱一乱,不是坏事。

    乱了,原本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田产,才能散出去。」

    魏忠贤懂了。皇上是跟东南这帮虫豸巨蠹耗上了,非得把过度集中的土地给打散了不可。

    「你去吧。」崇祯摆摆手,「盯著点。常延嗣到了,让他来见朕。」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退了下去。

    崇祯独自站著,风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苏州城上空,雾散了,天光大亮。可那光亮底下,还藏著一片腥风血雨。

    他望著,望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讲习所————得下基层,扎根!」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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