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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373【情难自控】


第374章  373【情难自控】

    薛淮一声令下,通政司西值房外迅速忙碌起来。

    吴振之亲自带人从库房抱来小山般的摘要签票匣子,李崇和张之焕各自麾下的书吏在西值房外间排开条案,如同流水线般分拣签票,从中捕捉短缺、霉烂、亏空等字眼,笔走龙蛇地记录著卷宗信息。

    陈平则带著承发科的书吏在旁等候,清单条目一出来,立刻有人持单飞奔库房,按图索骥只抄所需段落。

    薛淮坐镇内间,不时踱步至外间查看进度解答疑问,确保流转畅通,遇到签票批语含糊不清的情形,他便亲自快速翻阅对应摘要签票正本上的简略内容,凭其敏锐的判断力当场裁定是否列入异常清单,避免无谓的拖延。

    西值房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很快便成为通政司内一道独特的风景,郑怀远每天都会过来几趟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就连黄伯安都忍不住路过几次,看著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场景,暗暗赞了好一阵子。

    正月二十九日傍晚,最后一批抄录好的异常条目清单及出处,由承发科书吏仔细封好送往户部。

    此刻距离户部要求的最后期限,尚有一整天的余裕。

    翌日上午,户部专掌全国仓储事务的云南清吏司郎中耿常文来到通政司,当著黄伯安和郑怀远等人的面,对薛淮行礼道:「薛右堂雷厉风行,通政司诸位同僚办事得力,昨日我部收到的条目清晰详实出处明白,这令我部稽核事半功倍,王部堂特意让下官前来致谢!贵司这份效率实乃少见!」

    薛淮侧身避礼,温言道:「耿郎中言重了。此番差事能如期办结,全赖黄堂尊调度有方、郑通政鼎力相助,司内诸位同僚昼夜赶工,李张二位参议筛检明察秋毫,吴经历调档如臂使指,承发科抄录毫厘不差。此非薛某一人之功,实乃通政司上下同心之果。薛某不过依例督办,岂敢居功?」

    耿常文敬佩道:「右堂过谦了!」

    他又向黄伯安表达谢意,随即行礼告辞。

    待其走后,黄伯安身为通政司主官,自然要嘉奖下属们用心办事,特意给所有参与这桩急务的人员分批放半天假,从而赢得一阵欢呼。

    薛淮亦面带微笑,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同僚们目光的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恭敬或者畏惧,而是多了几分亲切的意味,这象征著他仅仅十余天就已经开始融入这个集体,而且他靠的不是拉拢和站队,这是同僚们出于对他品格和能力的认可。

    对于一位空降的堂官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极其难得的开局。

    众人散去,喧嚣止歇。

    郑怀远却留在了正堂。

    黄伯安看著这位相交多年的副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君望,今日耿郎中之言,足见通政司此番差事办得漂亮,薛景澈确是年轻有为,锐气十足啊。」

    郑怀远点头道:「堂尊所言极是。」

    黄伯安的目光落在对方温润平和的脸上,话锋一转道:「只是锋芒过盛者,有时难免棱角伤人。他初来乍到便连下两城,又得陛下亲赏,风头一时无两。君望你与他共事,可还顺遂?」

    他深知郑怀远与宁党的渊源,更知薛淮这些年和宁党的仇怨纠葛,如今薛淮在通政司站稳脚跟,黄伯安虽乐见其能,却也担忧这潭水下的暗涌。

    郑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提起红泥小炉上温著的铜壶,动作舒缓地为黄伯安和自己续上半盏热茶。

    水声汩汩,白气袅袅,短暂的静谧中,仿佛能听到窗外残留的风声。

    「堂尊。」

    郑怀远将茶盏轻轻推向黄伯安手边,这才抬起眼迎著黄伯安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神,开门见山道:「下官与薛通政确无私谊,过往种种立场有别,下官身处其中,亦知根底。」

    黄伯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郑怀远的手也搭在自己温热的茶盏上,诚恳道:「这十余日共事下来,下官观薛通政所为,非为争权夺利,更非意气用事。彰德府灾情奏本一事,他于规矩之内寻生路,此番应付户部急务,他调度有方令行禁止,非但未曾苛责下属,反能聚众人之力,成其功而不自居,将赞誉尽数归于同僚。」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正堂那幅高悬的御匾,缓缓道:「堂尊,通政司乃天下章疏咽喉,所重者无非通达二字。薛通政心系社稷,思虑周详,行事有章法,更难得是他有担当、懂进退、识大局。门户之见私利之争,于这通达政情的本分前当为末节。下官虽愚钝,却也分得清何为公器何为私心,薛通政此人可敬,亦可与之共事。」

    这番话清晰且坦荡,没有对过往的怨怼,也没有对薛淮的谄媚,只有对一个有能力、

    有担当的同僚的纯粹认可。

    黄伯安端著茶盏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预想过郑怀远可能有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平静的表态,这「可敬」二字从郑怀远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缓缓放下茶盏,看著郑怀远那张温润依旧的面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共事多年的副手,点头道:「君望此言,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郑怀远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徐徐道:「堂尊,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说真话。通政司上下同心方能办差,若处处以门户画地为牢因私废公,这通达之路如何能畅?薛通政已先一步放下成见,凡事以公务为先,下官若再斤斤计较往日恩怨,岂非自堕格局,更愧对这身官袍?」

    他微微欠身,愈发恳切道:「下官愚见,在其位谋其政,薛通政所为于司务有利,更于朝廷有益。下官佩服他的才干,更敬重他这份在规矩之内尽显担当的心志。与这样的人共事若还囿于门户之私,非但无益,反倒显得下官心胸狭隘,不识时务了。」  

    黄伯安静静听著,眼中的讶异渐渐沉淀下去。

    良久,黄伯安微微一笑,满含赞许地说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如此甚好。」

    虽说黄伯安允了半天假期,但薛淮并没有撂挑子歇息,只是让下面的人分批休整,他自己依旧留在西值房当值。

    不过前几天他都是亥时前后才会离开通政司回家,今天能够稍微早一些。

    酉时二刻,薛淮散值登上马车,在白骢等人的护卫中离开承天门街,朝西南方向的大雍坊行去。

    马车向西穿过承天门街,继而转入朱雀大街南行,穿过古槐成荫的永宁巷便可进入大雍坊北门。

    直入巷中,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著外面响起白骢的声音:「大人,前方有云安公主府的马车拦住去路。」

    「知道了。」

    薛淮打开车门走下马车,一眼便见那辆停在前方几丈外的马车,旁边有剽悍的护卫和侍女,还有担任公主府家令的苏二娘。

    他让白骢等人留在原地,而后迈步向前,公主府的护卫和侍女们立刻朝外围散开,连苏二娘都没有停留,只对薛淮福了一礼。

    及至车边,薛淮恭谨道:「下官见过殿下。」

    车帘缓缓卷起,露出姜璃那张顾盼生辉的容颜。

    自从年前那场聚会之后,这还是两人在太和二十二年的初见。

    姜璃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之色,似乎她根本不记得那天醉酒之后的举动,嫣然道:「薛大人,听说你在通政司待得如鱼得水?」

    薛淮微笑道:「殿下的消息果然灵通。」

    「这里是京城嘛。」

    姜璃冲他眨了眨眼,又道:「我是专程来这里等你的。」

    薛淮好奇地看著她。

    姜璃便解释道:「明天是二月初一,按照通政司的规矩,像你这样的堂官可以休沐一天,下次便是十五日,再下次得等到月底,我想问问你明天有何安排?」

    薛淮想了想说道:「明日打算去拜望老师。」

    「沈阁老?」

    姜璃眼波流转,问道:「你是想去找沈阁老请教春闱雅集一事么?」

    薛淮没有否认。

    姜璃浅笑道:「巧了,我也是想找你说说这件事,此外还有一人想见见你。」

    薛淮心中一动,轻声问道:「不知是哪位王爷?」

    「聪明!」

    姜璃面露赞赏,继而道:「是四皇兄想见你,地点就在青绿别苑。」

    四皇子魏王姜晔?

    薛淮脑海中浮现这位亲王的大略资料,其人性情温和尔雅,与其生母徐德妃可谓一脉相承,不像二皇子楚王那般恃才放旷,更不会像五皇子代王那般飞扬跋扈。

    只不过————

    薛淮沉吟道:「殿下,我和魏王素无交集。」

    「倒也不能这么说。当年沈家的钱庄在京城受挫,是我请四皇兄出手相助,让他府上的郭长史往广泰钱庄存了一笔银子,帮助广泰钱庄在京城站稳脚跟。虽说这件事是我承情,也该由我回报四皇兄,但如今他既然点名想见你,多多少少要给他几分体面。」

    姜璃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其实这还是因为薛淮的身份不同一般,否则堂堂亲王想见朝臣一面何须如此麻烦。

    薛淮望著姜璃灵动的双眼,低声道:「不知魏王想与我谈什么?」

    「无非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顶多再谈一谈经史子集,四皇兄素来和文人交往密切,当初他见到那首咏梅词就想见你,只不过你直接跑去了江南,如今才让他等到机会。」

    姜璃简略述说原委,而后柔声道:「放心,只是私下相见,这种事在京中一点都不稀奇,陛下从来不会在意,我不会让你陷入为难的处境。」

    她既这般说,薛淮便没有再推辞,点头道:「好,明日我会去。」

    这里虽然僻静没有闲人,终究不宜长时间谈话,薛淮便拱手告辞。

    望著他沉稳的背影,姜璃嘴角微微勾起。

    那首词————

    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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