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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368【通政司】


第369章  368【通政司】

    按照大燕官场的规矩,京官上任的流程一般需要三到五天,但薛淮显然是个例外。

    他从皇宫出来,便被内侍引著前往吏部衙门,在吏部尚书房坚的亲自陪伴下,在文选司领到了自己的告身,即加盖吏部印信的正式任命文书。

    由此可知,天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从吏部出来,薛淮又拿著告身前往鸿胪寺,登记备案获取门籍,也就是出入宫禁和衙署的凭证,鸿胪寺会同步将薛淮的信息录入职官名册并通报通政司。

    这是因为通政司乃天子喉舌,掌管天下奏章出入,堂官时常需要入宫面圣,必须持有门籍。

    虽说薛淮手里有一块御前行走腰牌,但这更多是恩宠与荣耀的象征,且曾敏已经提醒过薛淮,这块腰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莫要轻易动用。

    而今他肯定需要走正规的程序,简而言之就是公与私的区别,薛淮当然不会犯那种低级的错误。

    告身和门籍到手,意味著薛淮可以直接去通政司就职。

    翌日,辰正时分,凛冽的朔风卷著残冬的寒意,在皇城东侧空旷的承天门街呼啸而过。

    通政司乌沉沉的门楣在街角显了出来,这座衙门规制方正却透著股难以言喻的凝重,三进深的院落,黑漆大门紧闭,唯有东西两侧的角门开著,透出里面廊下几点昏黄摇曳的灯笼光晕。

    一辆马车在十余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中停于角门之前,门吏得到告知之后立刻前往衙内通传。

    待薛淮带著江胜等人抬步跨进那道不算高的门槛,一位年过五旬的官员已经带著属官们前来相迎。

    其人便是通政使黄伯安,他面皮白净身形微胖,身著正三品孔雀补服,圆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透著一股子久居高位养成的和气。

    他身后左侧半步站著一位气度沉稳的官员,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乃是通政司左通政郑怀远。

    再往后便是左右参议、经历、知事、典簿等属官。

    「哎呀呀,薛通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是少年英杰,气宇非凡!

    「」

    黄伯安未等薛淮近前,已抢先一步迎上,带著惯常的圆滑热络,双手虚扶住欲行礼的薛淮臂膀:「不必多礼,往后同衙为官,皆是自家人!薛通政于扬州立下赫赫功勋,解民倒悬肃清吏治,陛下常赞国之干城,今日能来我通政司,实乃我司之幸,黄某之幸啊!」

    薛淮顺势站直,拱手还礼道:「下官薛淮,见过黄堂尊、郑通政及诸位同僚。下官年轻识浅,蒙陛下错爱,初履新职惶恐之至,日后还望诸位大人不吝赐教,薛淮定当虚心学习恪尽职守。」

    他又从身后肃立的江胜手中拿过告身和门籍,交予黄伯安当场核验。

    待二人交接程序之后,郑怀远从容上前一步,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拱手道:「薛通政弱冠之年便牧守一方,政绩斐然,此番奉旨回京,前途不可限量。通政司虽处中枢,事务却繁杂琐碎,能与薛通政共事,亦是怀远之幸。」

    左右参议及属官们紧接著纷纷上前见礼,一时间「薛右堂」、「下官」之声不绝于耳。

    薛淮一一还礼,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将那些或真或假的恭敬、或好奇或戒备的神色尽收眼底。

    寒暄片刻,黄伯安哈哈一笑,挥袖道:「外头天寒,薛通政初来,莫要冻著了。诸位且先各司其职,本官与郑通政陪薛通政入内叙话,熟悉熟悉咱们这摊子事。」

    众人应声称是,有序散去。

    黄伯安与郑怀远一左一右,引著薛淮步入正堂。

    堂内空间开阔,陈设却异常简朴,甚至有些肃杀。

    地面是巨大的磨光青砖,数排乌沉沉的樟木柜靠墙而立,居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头堆著半尺高的待阅文书,一方硕大的端砚,几支狼毫笔插在青花瓷笔筒里。

    案后墙上悬著「通达政情」的御笔匾额,金漆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凝重,两侧窗户高而窄,糊著素白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天光被分割成几道清冷的光柱。

    黄伯安请薛淮在东首的客位坐下,自己则坐回主位,郑怀远陪坐西首。

    有小吏无声地奉上热茶,旋即退下。

    「景澈。」

    彼此介绍字号之后,黄伯安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徐徐道:「通政司这地方看似清贵,实则是个针尖上跳舞的所在。每日里,天下十五省并六部九卿、各监察道乃至宗室王府的奏本、题本、揭帖,如百川归海皆汇于此。我们的差事,首重一个通字,一个慎字。」

    薛淮恭谨地说道:「还请堂尊赐教。」

    「所有文书入司首要勘合,即验明正身核对印信关防,查其格式体例有无违制僭越,更要紧的是辨其缓急轻重。寻常公务按部就班分送各衙门,紧要军情、灾异、弹劾重臣、

    涉及宗室勋贵等密本,则需立时封进直达天听,片刻延误不得。」

    黄伯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薛淮说道:「这其中分寸拿捏最是考究,快一分,恐涉孟浪扰了圣听,慢一分,便是贻误军机吃罪不起。景澈初来乍到,本官与郑通政自然要多帮衬你,但陛下既委你以右通政之职,有些核心事务也需你尽快熟悉起来。」

    郑怀远沉稳地补充道:「堂尊所言极是。通政司左右通政,职责虽有侧重,实则一体同心互为臂助。按常例,左通政多掌内,负责接收、登记、初步分拣所有入司文书,尤其是来自京中各衙门紧要密本的初步处置与封进事宜,并掌管内廷交办文书的传递。右通政则偏重外,主理各省及边镇题奏本章的接收、勘合、分类、摘要,核定其等级缓急,分送内阁或相关部院,并负责司内日常庶务、吏员考绩等。」  

    薛淮认真地听著,黄伯安见状便顺势说道:「景澈久在地方,深谙外省情,于地方奏报之真伪缓急必有独到慧眼。这外省文书的勘合分类、摘要核定之责,便偏劳你多多费心。至于内廷与京中紧要文书,以及每日封进大内的规矩流程,暂时便由郑通政负责,可好?」

    这番分工安排既明确了薛淮的职责范围,将最庞杂的外省文书交给他负责,又巧妙地将涉及京中权贵和直达御前的核心机密暂时与他隔绝,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

    薛淮心里清楚,通政司上下对他这个空降而来、极受天子器重的堂官面上尊敬,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抗拒。

    他昨夜已经收到沈望派人送来的密信,上面有通政司各人的履历和信息,其中通政使黄伯安毫无疑问是天子信任的近臣,左通政郑怀远则与宁党几位大员私交不错。

    右通政这个位置已经空置小半年,前任右通政罗珣因为强占民女事发,已于去年秋天被罢官问罪。

    罗珣乃是内阁次辅欧阳晦的门生,由此便能看出次辅一系的逐渐失势,以及朝中各方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格局。

    虽说黄伯安和薛淮同为天子近臣,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和薛淮一心一意,一者薛淮骨鲠的名声世人皆知,这样的人可以远观敬佩,但未必适合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二者黄伯安和清流一直不太对付,早年还和沈望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薛淮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应道:「堂尊安排周详,薛淮谨遵钧命。外省文书关系国计民生,下官自当尽心竭力,仔细勘合,务求不误事机。只是初来乍到,司内规程、文书流转细节尚需熟悉,还望堂尊及司内诸位同僚随时提点。」

    「景澈太谦逊了。」

    黄伯安微笑道:「以你之大才,三两日便能上手了。司内有老成胥吏,规矩章程也都有成例可循,你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本官或郑通政便是。」

    薛淮道:「如此便多谢堂尊了。」

    黄伯安点点头,随即对郑怀远道:「君望啊,昨日内廷转来几份关于宗室禄米请增的奏议,似是楚王府递上的?本官记得你收著的,稍后拿给景澈看看,让他熟悉熟悉这类文书的处置流程,虽非外省事务,权当了解司务全貌嘛。」

    郑怀远立刻点头道:「下官明白。那几份奏议下官已初步看过,稍后便整理好,连同摘要一并送至薛通政值房。」

    他又看向薛淮,温言解释道:「此类宗室请增禄米的奏议,按例需摘录要点,附上户部历年核定的禄米册档比对,再视情况缓急,或呈内阁票拟,或直送司礼监,薛通政一看便知其中门道。」

    薛淮当然知道但凡涉及宗室的事务,从来都沾著棘手二字,但他没有任何异议,坦然道:「多谢郑通政费心指点,我定会仔细研读。」

    三人又就一些司内日常运作的细节,如文书传递时限、火漆封印规矩、值宿轮班等,简单交换意见。

    黄伯安始终扮演著总览全局的角色,话语圆融,极少明确表态。郑怀远则负责具体事务的阐述,条理清晰语气平和,总能将关键节点说明。

    薛淮则秉持多听少言的原则,以聆听和询问为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堂外传来三声更鼓。

    黄伯安停下话头,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方印信,薛淮顺势站起来,从对方手中接过通政司右通政的印信。

    黄伯安笑容和煦,徐徐道:「君望,你陪景澈去他的值房安顿,一应所需务必安排妥当。本官这里还有几份急待封进的密本需要最后过目,就不多陪了。」

    郑怀远连忙应下,薛淮再次谢道:「有劳堂尊费心安排,下官感激不尽。」

    黄伯安笑著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拿起一份文书,目光已然垂下,仿佛瞬间沉浸其中,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郑怀远则目视薛淮笑道:「薛通政,请。」

    薛淮从容道:「有劳了。」

    二人联袂而出,黄伯安望著薛淮沉稳的背影,眼中浮现一抹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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