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陆安望远镜升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黄宗晟组建了一个精干的临时验证小组。

    小组的成员来自国内多个顶尖天文机构，并且获得了上边特别的批示，可以调动国内的一切天文设施资源。

    密云观测站、高美古观测站、德令哈观测站等等，立刻都进入了一种非同寻常的观测模式。

    目标高度一致，根据陆安在会议上提供的那份关键天体测量参数破解信息，将望远镜齐齐对准了后发座方向的一片深邃天区。

    那里是信息指示中的「蒙特摩洛斯」小行星当前所处的位置，也就是柯伊伯带外缘区域。

    虽然陆安此前预测说，地面现有的天文设施大概率看不到。

    但还是选择试一试，万一看到了呢？

    夜晚，当城市灯火渐次黯淡，那些地处偏远，光污染极低的山巅或高原便成了和宇宙对话的前哨。

    圆顶缓缓滑开，露出了夜空和璀璨的银河。

    巨大的镜面在精密伺服系统的驱动下，无声地转动、校准，锁定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星空角落。

    控制室里，只有伺服器风扇的低鸣、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以及研究员们压低了的交流。

    屏幕上是来自不同光学波段的图像和数据流持续刷新。

    复杂的自动巡天软体和人工排查相结合，像篦子一样梳理著目标区域每一平方角秒的天域，寻找任何不符合恒星点源特征的缓慢移动暗淡光点。

    按常理推断，地面许多拥有大口径镜面的顶级天文台是有能力发现它的。

    毕竟它是一个直径接近400公里的大天体，即便在遥远的柯伊伯带，也绝非可以轻易忽略的「小石子」，它的反射截面应该相当可观。

    然而，验证小组进行了持续近半个月的高强度定向深度曝光和数据处理，眼睛都快看花了。

    那片目标天区除了几颗已知的极度暗淡的海外天体和背景星系外，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符合预言轨道运动的目标。

    「还是没有————」

    密云观测站的控制室里，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著经过复杂叠加和减影处理后的最终图像，声音里带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图像干净得令人气馁，只有恒星的噪音和宇宙射线留下的零星痕迹。

    「信噪比还是不够。」

    旁边一位资深的数据分析专家盯著屏幕上的光度曲线，不禁摇了摇头。

    「目标预测星等太暗了，至少在28等甚至更暗，我们现有的设备在这么短的曝光时间内，想要从宇宙背景辐射和仪器噪声里把它挖出来，就像在雷雨声中分辨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失望的情绪在所难免，但并没有演变成对信息本身的怀疑。

    相反，这种找不到的结果，也在陆安与核心知情者的意料之中。

    陆安此前就解释过原因，根据破译信息提供的数据，该天体目前的光度确实极其暗淡。

    这不单是因为它自前远在柯伊伯带之外，更可能与其表面反照率极低，或许是覆盖著暗黑的物质或古老碳质尘埃的原因，也可能是相位角不利等因素有关。

    加上当前季节的地球观测位置并非最佳，诸多因素叠加，使得地面现有设施即便理论极限可能勉强触及，在实际观测中却难以捕获那个微弱的信号。

    陆安自己知道更多，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人类首次发现这颗小行星的时间是在2028

    年。

    那时，它已经在太阳系引力的牵引下运行到了土星轨道以内，距离木星都很近了，亮度得到了大幅提升，这才被一个系统性的天体巡天项目捕捉到。

    甚至到了那时，即便一些装备相对精良的业余天文爱好者，如果能准确知晓其方位并拥有极佳的观测条件，也是能够瞥见它的身影。

    但现在，它还在更遥远的深空。

    无奈之下，所有的希望便更加聚焦于那个即将矗立在发射场，进入最后集成测试阶段的「国之重器」上——LAT空间望远镜。

    也就是「陆安望远镜」，这台以陆安名字命名的空间望远镜集成了当下最先进的自适应光学系统和多波段，从紫外到中红外探测能力的太空望远镜。

    如今还未升空，就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急迫历史使命。

    它将飞往日地拉格朗日L2点，那个远离地球阴影和大气干扰的静谧之地。

    在那里，它的镜片将毫无阻碍地凝视深空，其设计灵敏度足以探测到29等甚至更暗的天体，也看得更遥远。

    更重要的是，其强大的中红外波段探测能力，对于寻找这种距离遥远、表面可能寒冷、热辐射特征比反照光更明显的小行星也有优势。

    验证「蒙特摩洛斯」是否存在，确认其轨道参数是否与「未来预警」吻合，将成为「陆安望远镜」升空后优先级最高的首要任务。

    在黄宗晟等科学家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次科学观测，更是一次对人类命运的叩问，一次对「未来信息」真实性的终极检验。

    如此巨大的历史使命，让这项原本就意义非凡的科学工程又压下了千钧重担，因为更加不容有失。

    黄宗晟作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如今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在发射窗口日益临近的最后两个多月里，位于星界动力航天专属发射中心的「陆安望远镜」项目总装测试厂房。  

    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身著全套防尘服，如同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在巨大的望远镜主体和各测试设备间穿梭忙碌。

    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条光纤的对接，每一组传感器的校准，都经历了比以往任何任务都更为严苛的排查与复复复的测试。

    冗余系统被再三检查，应急预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控制中心的模拟任务演练，将「深空巡天定位可疑移动目标」这一流程运行了一次又一次，确保从数据接收到初步分析的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夜晚，繁星格外清晰，仿佛也在注视著这座即将送「天眼」升空的厂房。

    灯光透过厂房的窗户，映照出里面忙碌的身影和那个被多层保护罩包裹著的泛著金属冷光的庞然大物。

    它沉默著，却承载著一个文明对自身存续的求证，以及对遥远未来的一声回响。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凝聚在最后那枚蓄势待发的火箭之上。

    须臾间，10月2日如期而至。

    今天是周三，也是「陆安望远镜」升空的日子，全球天文学界万众瞩目。

    眼下，国外的各大天文机构也全程密切关注，并且很多天文研究机构都在联系黄宗晟，排队递交了申请获取「陆安望远镜」一定时间的观测使用权限。

    不过这会儿的黄宗晟哪有心思管这些事情，全都是已读不回。

    显然，外国的天文机构尚不知情，因为他们没有破解信息，而国家对此事已经列为最高绝密等级。

    上边对此极为重视，要求有新情况必须要第一时间汇报。

    当天晚上凌晨3点47分，星界动力航天发射中心。

    陆安站在指挥控制大楼的观测平台上，三公里外，发射塔架灯火通明，「星箭一——

    号」伫立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白色箭体上的「星界动力」标志清晰可见。

    而在火箭顶端，藏在整流罩内的是人类历史上目前最精密的太空观测仪器，以他名字命名的空间望远镜。

    「最后系统自检完成，所有参数正常。」

    耳机里传来发射指挥冷静的声音，灵曦来到陆安身边，递给他一杯茶提提神。

    陆安喝了一口，目视著远方，塔架正在缓慢打开，整个升空流程他没有参与，手底下的人在负责，他只是到现场观看。

    「进入发射前一小时准备。」

    控制中心里，总指挥看著面前的八块显示屏，作为任务总指挥，需要监控从火箭燃料加注到火箭入轨的每一个环节。

    此刻，屏幕上显示著「星箭一号」的完整状态。

    「上面级温度正常。」

    「望远镜恒温系统运行良好。」

    「收到。」

    「整流罩内环境，温度20.1℃，湿度3%，洁净度100级。」

    100级洁净度意味著每0.0283立方米空气中，直径大于0.5微米的颗粒不超过100个。

    发射前45分钟，工作人员开始撤离发射区。

    最后一批车辆沿著预定的安全路线驶离，警示灯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发射前30分钟，燃料加注完成。

    发射指挥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控制中心。

    「导航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正常。」

    「遥测系统正常。」

    「地面测控正常。」

    「气象条件符合发射要求。」

    一连串的「正常」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控制中心，也传到了陆安的耳麦里。

    发射前15分钟，工作人员全部撤离至安全区域。

    发射塔架完全打开，只见「星箭一号」完全暴露在夜空中，箭体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是低温燃料导致的空气水汽凝结。

    在探照灯光下，这层霜晶闪烁著奇异的光芒，仿佛火箭披上了钻石铠甲。

    「十分钟准备————」

    「————五、四、三、二、一，点火！」

    2019年10月2日凌晨4点37分11秒，「星箭一号」底部喷出耀眼的火焰。

    最初几秒钟，火箭似乎犹豫地停留在了发射台上。

    然后，如同挣脱无形锁链的巨人，开始缓慢上升。

    加速度是渐进的，从零到突破音障，在这段时间里，九台「星火—1A」发动机将火箭推向苍穹。

    发射场周围十公里内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轰鸣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雷暴，即使在三公里外的观测平台，陆安也能感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火箭飞行正常。」

    「程序转弯开始。」

    火箭按预定程序向东偏南方向倾斜，沿著地球自转方向加速。

    随著时间一秒秒的推移，火箭通过最大动压区，这是飞行中最危险的阶段之一，空气阻力达到峰值。

    箭体轻微振动，但在设计容限内。

    控制中心里，振动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所有曲线都在绿色安全区内。

    「最大Q值通过，结构完整。」  

    「一级发动机工况正常。」

    从火箭的箭载摄像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发射场正迅速缩小，变成一小片光斑，下方的大地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城市灯火如散落的珍珠。

    起飞后1分23秒，火箭高度达到11公里，速度增至每秒0.5公里。

    此时，助推器发动机关闭，而后与芯级分离，这是「星箭一号」可回收设计的关键部分。

    助推器将使用自身的小型发动机调整姿态，重新进入大气层，最终降落在预定回收场，这已经不是「星箭一号」首次回收，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助推器分离成功。」

    「助推器姿态调整正常，开始返回程序。」

    控制中心里响起了第一轮掌声，但很快平息，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整流罩分离完成。」

    两瓣罩壳在预定的爆炸螺栓作用下分开，由小型推进器推离箭体轨道。

    这一刻，「陆安望远镜」首次暴露在外部环境中，不过仍然折叠在发射构型中，包裹在多层隔热材料内。

    「上面级环境监测，温度19.8℃，压力稳定。」

    望远镜没有因为突然暴露在外部环境中而出现异常，它的多层隔热材料设计可以承受从地面环境到太空真空的急剧变化。

    芯级也开始返回程序，与助推器不同，芯级将执行更复杂的再入机动，最终垂直降落在海上回收平台。

    而降落的海域坐标，这会儿早早的就有052D在附近为海上回收平台护航。

    「二级发动机点火。」

    起飞后8分31秒，二级发动机关闭，「星箭一号」已进入高度200公里、倾角28.5度的近地停泊轨道。

    此时，速度达到每秒7.8公里，足以环绕地球飞行而不坠落。

    「进入预定轨道。」

    「火箭状态正常。」

    控制中心爆发了第二轮热烈的掌声，「星箭一号」完成了它作为运载火箭的主要任务。

    但望远镜的旅程才刚刚开始，黄宗晟看著屏幕上轨道参数的确认信息，暂时长舒了一口气，陆安也就此打道回府睡觉去了。

    后面的事情手底下的人会执行，他只需要听取灵曦汇报情况即可。

    第一阶段成功了，但接下来的三十天，望远镜需要独自完成150万公里的航行，展开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太空折纸。

    进入近地轨道后，「星箭一号」的上面级开始为望远镜提供电力、温度和通信支持。

    按照计划，望远镜将在轨道上停留三小时，完成初步系统检查。

    然后上面级发动机点火，将其送入转移轨道。

    「陆安望远镜系统启动。」

    控制中心里，黄宗晟带领的望远镜控制团队接管了后续操作。

    主屏幕上切换为望远镜的工程遥测数据：电源电压、各系统温度、陀螺仪状态、星敏感器读数————

    「电源系统正常，输出稳定。」

    「热控系统正常，核心温度维持在19.5—20.5℃之间。」

    「通信系统正常，下行速率4Mbps，上行速率128Kbps。

    「7

    「姿态控制正常，三轴稳定精度0.001度。」

    一连串的「正常」让团队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也就是展开过程。

    望远镜目前处于发射构型，主镜处于折叠状态，遮阳板压缩在顶端，副镜支架收起，整个仪器包裹在多层隔热材料中。

    这个状态将持续到望远镜远离地球，避免地球热辐射和光线干扰。

    「上面级发动机准备点火。」

    「————五、四、三、二、一，点火。」

    上面级发动机启动，燃烧六分半钟，将望远镜的速度从每秒7.8公里加速到每秒10.9

    公里。

    这个额外的速度足以让望远镜摆脱地球引力束缚。

    发动机关闭时，望远镜已经在地球阴影中。

    从箭载像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地球是一个巨大的蓝色弧形，边缘包裹著薄薄的大气辉光。

    「转移轨道入轨成功。」

    「上面级分离程序启动。」

    最后一次分离，上面级的小型推进器点火，缓慢远离望远镜。

    现在的「陆安望远镜」已经完全独自在太空中，依靠自身的太阳能板和携带的电池供电。

    「分离完成。」

    「望远镜自主运行模式启动。」

    控制中心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默默盯著屏幕上代表望远镜的图标，它现在是一个独立的太空飞行器了，以每秒3.8公里的相对速度远离地球。

    「好了，第一阶段完美。」吴光裕转向黄宗晟笑道，后者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现在说成功还太早，半场开香槟要不得，还有三十天，还有344个单点故障环节。」

    他说的没错，望远镜设计中有344个单点故障环节。

    这些环节一旦失效，没有备份，任何一个出毛病，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失败。

    譬如主镜展开机构、遮阳板张力系统、制冷机压缩机等等，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同时每一个都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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